从“科学崇拜”到“科学恐怖”——论西方科学小说的主题衍变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黄禄善
来源  : 上海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卷   : 2003年第6期
发表时间: 2003.11.15.
发布人 : SFT

摘要:

西方科学小说发端于玛丽·雪莱,成形于赫伯特·威尔斯,至埃德加·巴勒斯,已形成创作高潮。他们所表现的是科学的无所不能。而雨果·根斯巴克等人则把这种无所不能推到了极端。战后西方社会环境的改变致使科学小说家把视角转向科学的负面效应,于是先后诞生了“新浪潮”科学小说和“赛博朋克”科学小说。


正文:

  2003 年 11 月 上海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Nov., 2003第 10 卷第 6 期 Journal of Shanghai University (Social Science) Vol.10 No.6从“科学崇拜”到“科学恐怖”——论西方科学小说的主题衍变黄 禄 善(上海大学 外国语学院,上海 200436)摘 要:西方科学小说发端于玛丽·雪莱,成形于赫伯特·威尔斯,至埃德加·巴勒斯,已形成创作高潮。他们所表现的是科学的无所不能。而雨果·根斯巴克等人则把这种无所不能推到了极端。战后西方社会环境的改变致使科学小说家把视角转向科学的负面效应,于是先后诞生了“新浪潮”科学小说和“赛博朋克”科学小说。

  关键词:西方科学小说;主题;衍变。

  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7-6522 (2003) 06-0015-05一科学小说的名称来自英语 Science Fiction。这个英语词汇是由美国著名通俗小说杂志出版家兼编辑雨果·根斯巴克(Hugo Gernsback, 1884-1967)创造的。1911 年之后,雨果·根斯巴克开始在他主编的《现代电气学》(Modern Electrics)等杂志刊登一些依据科学原理写成的未来推测小说,他首次将这些小说称为 Scientifiction。从那以后,Science Fiction 逐渐成为这类通俗小说的名称。过去,我国许多人习惯将 Science Fiction 译成“科幻小说”。事实上,西方有一类单独的幻想小说(Fantasy Fiction),这类小说在狭义上是和 Science Fiction 相对的。此外,西方还有一类介于 Science Fiction 和 Fantasy Fiction 之间的科学幻想小说(Science Fantasy)。所以,为了防止概念上的含混,本文采用“科学小说”的译名。

  关于科学小说的定义,历来有种种见解,迄今尚无得出统一的说法。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对它的基本特征做出最一般的概括。首先,它是一种超自然小说。所谓超自然小说,是指作者的想象已经基本脱离了现实生活,从主题的提炼到人物的刻画,从情节的构思到细节的描述,无不以虚幻为基础,即是说,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个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的幻想世界。其次,它含有科学成分。尽管作品的描写是建立在幻想基础之上,但是这种幻想并非任意妄为,而是隐隐约约遵循一定的科学事实或科学逻辑,即是说,作者意欲表现的是一种与科学有关的幻想奇迹。在“超自然”和“科学”这两种因素中,“科学”是起决定作用的。这是科学小说的根本特征,也是此类小说区别其他任何一类超自然小说的根本标志。一部超自然小说, “科学”的成分越浓厚,也就越接近科学小说。

  一般认为,科学小说起源于英国,是 18 世纪末英国社会发展的产物。1760 年后,伴着人口的激增,英国兴起了一场工业大革命。机器生产代替了手工劳动,生产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尤其是细胞学说和生物进化论的创立,给生物学、天文学、物理学、化学等领域的研究带来了契机。人们纷纷抛弃上帝支配一切的旧观念, 大胆推测科学技术对自己的生活可能产生的影响。与此同时,小说作为一门艺术,也日趋成熟。一方面,现实主义小说深入人心;另一方面,哥特式小说也给人们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收稿日期:2003-06-11作者简介:黄禄善(1949- ),男,上海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15―到 18 世纪末,马修·刘易斯、玛丽·拉德克利夫、威廉·戈德温等人的哥特式小说《僧人》、《尤道弗的奥秘》、《凯莱布·威廉斯》均已问世。这几部小说的出版,标志着哥特式小说的发展在英国已经到了巅峰。

  哥特式小说有着遥远的古城堡,有着超自然的神秘气氛,这些正是科学小说的故事场景和故事情节所需要的,而哥特式小说中的怪诞人物也恰好可以成为科学小说的主人公。18 世纪末英国的工业革命和哥特式小说流行,是科学小说诞生的两个必要条件。

  世界上第一部科学小说是玛丽·雪莱(Mary Shelley, 1797-1851)的《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1818)。在这之后,一代又一代的作家沿着玛丽·雪莱的道路勇敢开拓。从玛丽·雪莱的朋友布尔沃-利顿(Bulwer-Lytton,1803-1873)到她的出色继承者塞缪尔·巴特勒(Samuel Butler, 1835-1902),从著名严肃小说家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 1840-1928)到杰出的通俗小说家罗伯特·斯蒂文森(Robert Stevenson, 1850-1894),从爱尔兰的莱法纽(Le Fanu, 1814-1873)到法国的朱尔斯·凡尔纳(Jules Verne,1828-1905),都为科学小说做出了贡献。不过,直至英国的赫伯特·威尔斯(Herbert Wells, 1866-1946)的作品问世,科学小说才极大地拓宽了视野,突出了艺术整体性,从而真正成为一类有别于其他超自然小说的通俗小说。

  二在美国,最早涉猎科学小说的有爱伦·坡(Allan Poe, 1909-1949)、菲茨-詹姆斯·奥布赖恩(Fitz-James O\'Brien, 1828-1862)、爱德华·贝拉米(Edward Bellamy, 1850-1898)等人。不过,严格地说,他们的此类作品只是承继了早期英国科学小说作家的传统,对于这一通俗小说样式的本身没有创新。而且这些作品数量较少,没有形成潮流。美国科学小说的成熟期是在 20 世纪初。随着欧洲贫苦移民的大量涌入,社会上对通俗小说的需求猛增。一时间,美国各城市涌现了许多通俗小说杂志。这些杂志不但价格低廉,并且内容惊险、神奇。而科学小说的内容和形式正好能满足这种惊险、神奇的需要。到 20 世纪前 20年,科学小说已经成为大部分通俗小说杂志的经常性刊登栏目,并且以这些栏目为基地,诞生了一大批科学小说作家。其中最著名的有埃德加·巴勒斯(Edgar Burroughs, 1875-1950)和阿伯拉罕·梅立特(Abraham Merritt, 1884-1943)。他们的作品代表着早期美国科学小说的最高成就。鉴于早期美国科学小说与通俗小说杂志密不可分,因而有着明显不同于传统英国科学小说的特征。相比之下,它的主题不是那么严肃,风格也不是那么幽默。尤其是,出现了与其他超自然小说相互交叉的情形。事实上人们很难把它同幻想小说绝对地分离开来。埃德加·巴勒斯的作品既有丰富的科学因素,又有浓厚的幻想成分,严格地说是科学幻想小说。阿伯拉罕·梅立特的作品也是科学因素和幻想成分并重,甚至可以说后者强于前者,既可以称为科学幻想小说也可以称为含有较多科学因素的幻想小说。只有到了20 世纪 20 年代,伴着《惊人的故事》(Amazing Stories)的创刊和逐步扩大影响,美国科学小说才进入了科学因素较强的硬科学小说时代(Hard Science Fiction)。

  硬科学小说时代是和雨果·根斯巴克、约翰·坎贝尔(John Campbell, 1910-1971)这两个不寻常的人物连在一起的。正是这两个人的努力,美国先后诞生了《惊人的故事》和《惊险的科学小说》(Astounding Science Fiction)这两家严格意义的科学小说杂志。这两家杂志团结了许多年轻的科学小说爱好者,其中不少人成长为硕果累累的通俗小说作家。也正是这两个人的努力,美国科学小说产生了根本性的变革,从题材的选择到情节的构成,从人物的描绘到风格的体现,都焕然一新,并由此先后掀起了两轮科学小说的创作高潮。在雨果·根斯巴克扶掖的一大批硬科学小说作家当中,最有影响的当属爱德华·史密斯(Edward Smith, 1890-1965)、默里·莱因斯特(Murray Leinster, 1896-1975)和杰克·威廉森(Jack Williamson, 1908-)。爱德华·史密斯是“太空冒险小说”(Space Opera)大师。他丰富和完善了“太空冒险小说”的创作模式,使这类小说成为美国通俗小说杂志中与巴勒斯式的“星际冒险”小说并驾齐驱的科学小说分支。他的《云雀丛书》和《透镜人丛书》代表着美国“太空冒险小说”的最高成就。默里·莱因斯特也是根斯巴克时代具有开创性成就的作家,他的作品主题涉及到方方面面,既有传统的“星际冒险”,又有新型的“并行世界”,此外还对宇宙空间与生命形式的关系进行了严肃探讨。杰克·威廉森 30 年代中―16―期以新型的“太空冒险小说”震惊文坛,40 年代又努力挖掘“人和机器的关系”等题材,是当今仍然健在的最多产的科学小说家之一。而在约翰·坎贝尔培养的一大批硬科学小说作家当中,最著名的也有克利福德·西马克(Clifford Simak, 1904-1988)、范·沃格特(Van Vogt, 1912-2000)、西奥多·斯特金(Theodore Sturgeon, 1918-1985)、罗伯特·海因莱恩(Robert Heinlein, 1907-1988)和伊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1920-1993)。克利福德·西马克以作品丰富著称,并且部分小说展示了一种独特的田园风光和乌托邦情结。范·沃格特的科学小说不但题材多样、主题各异,而且充满了复杂、离奇的情节,其中尤以超人、机器人、外星人的描写十分成功。西奥多·斯特金是有名的高质量科学小说家。他一生创造出许多主题新颖、风格雄健、人物鲜明的短、中、长篇作品,其中不少已经成为科学小说的经典。罗伯特·海因莱恩主要以“未来史”系列闻名;这些科学小说一扫某些作家为惊险而惊险、为神奇而神奇的陋习,显示出较丰富的艺术内涵和较崇高的思想价值。伊萨克·阿西莫夫一生的作品多得惊人,他的科学小说成就主要体现在“机器人”和“创建”两个系列。前者对传统的题材大胆革新,塑造出许多具有灵气、充满人情味的机器人形象;后者则从心理历史学的角度,模拟古罗马的若干史实,展示出一幅幅惊心动魄的银河帝国兴衰的图画。

  综观雨果·根斯巴克、约翰·坎贝尔等人的科学小说,不难看出,他们意欲表现的是一种“科学的无所不能”,是地地道道的“科学崇拜者”。

  三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随着美国社会环境的改变和大众阅读口味的更迭,约翰·坎贝尔的《惊人的科学小说》杂志渐渐失去了在科学小说领域的统治地位。硬科学小说的“黄金时代”宣告终结。从 20世纪 50 年代初至 60 年代中期是过渡期。之后,新浪潮科学小说(New Wave Science Fiction)崛起,成为新历史条件下的又一科学小说分支。

  过渡时期的硬科学小说已经有了一些变化。在创作题材方面,传统的“太空冒险”还有相当的势头,但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骚。唱主角的是充满悲观气息的黑色恐怖话题。由于“二战”中美国用原子弹轰炸日本广岛和长崎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人们开始关注科技发展的负面效应。20 世纪 50 年代的通俗小说杂志连篇累牍地发表有关“核恐怖”、“地球毁灭”内容的短篇小说,如拉斐特·哈伯特(LaFayette Hubbard,1911-1986)的《末日尚未来临》(“The End Is Not Yet”, 1947)、阿瑟·钱德勒(Arthur Chandler, 1912-1984)的《黎明子虚乌有》(“Dawn of Nothing”, 1950)、詹姆斯·施米茨(James Schmitz, 1911-1981)的《宇宙恐惧》(“Space Fear”, 1951),等等。相关内容的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集则以乔治·斯图尔特(George Stewart,1895-1980)的《地球尚在》(Earth Abides,1949)和雷·布拉德伯里(Ray Bradbury,1920-)的《火星纪事》(The Martian Chronicles, 1950)最为著名。前者生动地描绘了地球上一场特大瘟疫过后幸存的人倒退到原始状态,而后者则描述美国到火星上开发的居民发动了一场毁灭性的核战争。20 世纪 60 年代初,美国的科学技术继续迅猛发展,计算机、宇宙航行等领域都有重大突破。但高速的、失控的工业化也带来了诸多问题,如自然环境恶化、人的思想情感僵硬,等等。于是,科学小说的创作题材又迅速由“核恐怖”转为“生态灾难”。在以生态灾难为题材的科学小说作家当中,最令人瞩目的是哈里·哈里森(Harry Harrison)。自1960 年起,他以反讽的笔调写了一系列生态灾难科学小说。在《死亡世界》(Deathworld, 1960)中,他描述了一些具有心智能力的植物向摧残它们的人类展开了一场不寻常的战争。而《让开些!让开些》(Make Room! Make Room! 1966)则暴露了美国天主教会反对计划生育、无视人口迅速增长所带来的严重恶果。凡此种种,为硬科学小说过渡到新浪潮科学小说作了铺垫。

  新浪潮科学小说来自科学小说界的新浪潮运动,这一运动的发源地是在英国。1964 年,英国著名科学小说家迈克尔·莫尔考克(Michael Moorcock, 1939-)出任科学小说杂志《新世界》(New World)的主编。他不满传统硬科学小说的创作内容和方式,主张对科学小说的创作进行全面革新。这一倡导得到了布赖恩·奥尔迪斯(Brian Aldiss, 1925-)等英国知名科学小说家的响应。他们追随迈克尔·莫尔考克,相继发表了一系列实验性的科学小说。这些小说有的以蒙太奇手法来表现人物性格,有的以时空交错来―17―刻画人的扭曲心理,有的用幽默、诙谐、晦涩来抨击不良现象。与此同时,他们也融入其他类型的通俗小说的若干成分,如神秘、恐怖、谋杀等等。在题材方面,他们则追随哈里·哈里森之类的灾难科学小说家,极力渲染当代科学技术发展的负面效应。迈克尔·莫尔考克等人的实验性科学小说很快造成了影响,并扩展为具有一定规模的文学运动。不久,这场运动又波及到美国,得到了一些年轻科学小说作家的有力支持。大西洋两岸的科学小说家遥相呼应,掀起了声势浩大的科学小说创作新浪潮。

  在美国的新浪潮科学小说作家当中,最著名的有塞缪尔·德拉尼(Samuel Delany, 1942-)、厄休拉·勒吉恩(Ursula Le Guin, 1929-)、乔安娜·拉斯(Joanna Russ, 1937-)、罗杰·齐拉兹尼(Roger Zelazny, 1937-)、哈伦·埃利森(Harlan Ellison, 1934-)和菲力普·迪克(Phillip Dick, 1928-)。塞缪尔·德拉尼是新浪潮运动的先锋战士,他受詹姆斯·乔伊斯等现代主义作家的影响很深,是最早把意识流等现代主义文学技巧运用到科学小说中的作家之一。此外,他的作品含有严重的本土化倾向,充满了十分露骨的、甚至是变态的性描写。厄休拉·勒吉恩的科学小说以故事情节生动、哲理性强著称,她的“海恩”(Hain)系列以及“乌托邦”小说探讨了“科学恐怖”、“理想的社会形式”等多个主题。乔安娜·拉斯是个激进的女权主义者,她的科学小说一贯以女性问题为主题,充满了不折不扣的女权主义基调,尤其是《雌性男人》(The Female Man, 1975),以意识流的手法和幽默尖锐的笔调,抨击和谴责了传统的性别制度对女性的束缚。罗杰·齐拉兹尼善于从古代神话、民间传说和宗教故事中吸取养分,他的作品熔科学、幻想、神话、传说、宗教于一炉,代表着新浪潮科学小说的多元化和成熟。哈伦·埃利森以才华横溢闻名于科学小说界,他的作品多以现实社会的尖锐问题为题材,体现了对战后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的关注以及对科技进步带来的负面影响的批判。而菲力普·迪克是个带有“黑色因素”的反科学小说家。他的作品题材丰富,主题多样,手法独到,描绘了在科技进步的负面作用下,人性的泯灭和死亡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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