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孙涛,现供职于山东省作家协会文学研究所)
孤独深处的对抗与求索——评郝景芳科幻小说集《孤独深处》
孙涛
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是诞生于近代西方的一种文本体裁,是随着近代科学技术的蓬勃发展而产生的一种文学样式。近几年来,中国的科幻文学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与进步,尤其是继2015年中国科幻小说家刘慈欣凭借长篇小说《三体》获得了被称为“科幻艺术界的诺贝尔奖”——雨果奖之后,国内随之掀起了一场科幻文学的阅读热潮,科幻文学创作受到了广泛的关注。无独有偶,正当人们仍旧沉浸在这场空前热闹与喧嚣的科幻文学盛宴而尚未尽兴时,2016年8月21日,郝景芳凭借中篇小说《北京折叠》(Folding Beijing)折桂第74届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小说奖,再加上同时参选的刘慈欣《三体2》落选,又顺势让这位初登文坛的80后女作家的关注度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郝景芳,1984年生于天津,1996年荣获全国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2006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系,现为清华大学经管学院在读博士生。从这份不凡的履历可以看出,郝景芳是一位兼具了扎实的文字功底与丰富的科学知识的作家,或者说,也许正是这种得天独厚的自身优势让作者能够在异常艰难的科幻文学的道路上取得如此骄人的成绩。无疑,郝景芳的创作具有异常的魅力,这在当今文学式微并逐渐被边缘化的时代中显得更加难能可贵,正如科幻作家宝树评价的那样:“在后三体时代日渐浮躁的中孙涛国科幻中,郝景芳的作品并不大张旗鼓吆喝,但总是吸引你去聆听。摇曳多姿、细腻唯美的感性笔触下,有着对世界的冷峻洞察和理性思索,而更深处是一种坚定的力量感,这并非单纯是科技发明的力量,而是精神追求自身的完满、充沛和坚韧。”这可以看做是对郝景芳创作的一个十分中肯的评价。
一
在一个与《新科幻》杂志的对谈栏目中,郝景芳真诚地透露出自己对科幻文学的理解:“不同的人对科幻小说有不同定义,在我的定义中,科幻小说是小说的一部分,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在制造情境和情节的时候,自由度更大,可以探索的空间也更大。写作的时候,我是从人出发,从我感兴趣的某个问题或某种个性出发,科幻点是围绕着故事建构出来的。”①毋庸置疑,科幻文学所呈现的幻想世界和现实世界必然会存在着某种交叉和重叠,可以说,科幻文学的世界表象是虚构的,然而内在却反映了现实世界一些最真实的本质,这在郝景芳《孤独深处》中表现的很明显。例如其中收录的郝景芳的成名作品,获得“雨果奖”的《北京折叠》中,北京在作者笔下变成了一个可以折叠的城市:折叠城市分为三层空间,拥有五百万人口的第一空间享有大地的一面与24个小时,他们享受着奢侈体面的生活与高额的薪水;24小时后,第一空间休眠,大地翻转,这是第二、第三空间的人们生活的舞台——第二空间生活着两千五百万人,从次日凌晨六点到夜晚十点(16个小时),从事着一般性的工作,过着类似于中产阶级的生活;第三空间生活着五千万人,从夜晚十点到第二天凌晨六点(8小时),他们占有的时间最少,却从事着最底层的诸如清理垃圾贩卖衣服燃料等低贱工作。小说中这样写到:“时间经过了精心规划与最优分配,小心翼翼隔离,五百万人享有二十四小时,七千五百万人享有另外二十四小时。”②无疑,作者借助折叠城市的科幻概念,巧妙地将现代都市中一些社会阶层与公平的问题呈现在了读者的面前,尽管这些问题在小说中是以虚幻甚至荒诞的形式出现的,然而它们传达出的本质意义却是无比的真实。再如,在另一篇小说《孤单病房》中,作者将虚构的舞台转移到了一处未来的疗养院,这个疗养院有一种特殊的脑波仪,将脑波仪的电机贴到病人的头上,只要输入相应的程序,就能在病人的脑海中呈现出相应的虚构的影像。于是,22号床过气的女明星在虚幻的世界中看到粉丝们的支持和赞美;23号床怀才不遇一直梦想当大作家而不得的闲职者听到了人们称他为“最勇敢的战士、人类的良知”;21号床肥胖的女人被不住地称赞“你是大美人!真是好极了!”??在这个疗养院中,病人并不是我们现实意义上理解的身体残疾或疾病,他们的病症更多的表现在精神上,这些人的共同点就是在现实中找不到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是外人眼中的“病者”,所以只能在病榻上通过虚拟的形式获得他们所需要的内心的满足,这就好像在吸食精神的鸦片,现实中的失落、病态与脑波仪幻境中呈现的成功、满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觉得反讽又真实。显然,在这个故事中,作者在有意地引导我们去思考:当某一天,人们可以在虚幻的美好中活着时,虚假是否就成为了合法的存在?当一个人能够活在自己虚拟的美好的世界中,我们是否应当提醒他们,现实的处境是多么的糟糕与不堪?这不禁让人联想到鲁迅先生有名的铁屋子理论:一帮人在一个铁屋子里睡觉,你清楚地知道这些人在里面这样睡下去会被憋死,那么你是选择叫醒他们让他们在担惊受怕和焦虑中的继续活下去,还是不叫醒他们让他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在小说中,作者巧妙地借用科幻的手法,又一次诠释了这一两难的处境,对人生存价值的深刻思考令人不禁拍案。在郝景芳的《孤独深处》中,这种对社会、人生问题思考的设置不胜枚举,作者无一例外地借助一些科幻的外壳来呈现出深刻的社会和人生命题:如《拖延症患者》中,阿愁面对无论如何也不能如期完成的论文即将崩溃,这种无奈与焦虑映射了人在面对工作时是应该临阵磨枪还是未雨绸缪的思考;《最后一个勇敢的人》中,借用对克隆人的人权和自我认知,指涉出人类个体独立精神和对“自我”的确认的问题等等。这些情节,尽管有的很隐晦,很细小,但是我们却能从中看出作者细腻而深刻的社会剖析意识与社会关注精神。田松在《一位“科幻批判现实主义”的大师》中指出:“科幻小说是一个与科学相关的、关于人类生活的思想实验。”③本·波瓦(Benbowa)也曾清楚地解释过:“科幻是思考者的文学,科幻中具有一种力量,那就是提供机会使人去思考,一种通过幻想世界反映出我们世界的多种侧面的能力。”④的确,讲述未来,却有浓浓的现实感,这几乎已经成为了郝景芳阅读者的共识。科幻小说最重要的价值,并非仅仅在于它在科学观念和虚构上具有多大的超前性和创新性,更重要的,应在于它能够最大限度地摆脱当前的时空束缚,在更宏观、更超然的认识平台上对整个人类文明、人类社会、人类自身进行的一种特殊思考与反思,由于这种思考是在一个与现实社会保持距离的“虚拟空间”内进行的,这就让科幻文学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时空场域中为现实中存在的一些敏感的或者被遮蔽了的问题提供出相对可行的解决方案或者思考路线,而这些方案和路线,恰恰是最值得我们去认真玩味与思索的。
二
应当承认,从整个文学发展进程上看,科幻文学自诞生就不是一个主流的存在,它们要么被划归为科普文类的范畴,以普及科学知识的科幻故事而存在;要么就直接被归类于儿童文学的范畴,被认为不外乎是以儿童的视角对现实世界的建构和幻想。实际上,科幻文学之所以在很长的时间里会遭到这样或那样的误读,这与科幻文学本身无法避免的边缘性特征是分不开的。正如有论者指出,“一部科幻文学的历史,就是不断探索边缘思想、开拓边缘知识的历史。”⑤这里所说的边缘性,是指科幻文学与主流意识形态、话语的疏远和背离倾向:一方面,科幻文学总是在虚构的时间和空间领域(时间一般是未来,空间一般是外太空)内展开故事的叙述,这就与现实主流世界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另一方面,科幻文学追求的是对现实的超越与解构,以期从更高的层面上还原世界的真实,因此它所呈现的生活方式、生存理念甚至价值观念都已经与现实的主流意识相去甚远。不可否认,在《孤独深处》选录的一系列科幻小说中,这种边缘性体现的非常明显,甚至可以说,作者所有的科幻作品,都是建立在自身边缘经历和边缘感受的基础上,这些代表着作者对世界的一种最起码最独特的认知,通过科幻的形式加以体现。在《孤独深处》的前言中,作者这样写道:“科幻小说构想一个可能性的世界,人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最容易感到出世和异化。
出离世界的感觉是最孤独的孤独。”这段话可以看做是郝景芳创作理念的一个综述,从这段话中,我们不难抽离出这些关键性的词语:“边缘、出世、异化、孤独”,这些词语无疑将会成为我们理解作家创作的钥匙,为我们打开了通往作者科幻世界的大门。
《弦歌》和《繁华中央》是两篇各自独立又相互勾连的小说。这两篇小说共享同一个背景: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一群被称作是“钢铁人”的外太空人侵略了地球,他们将月球当做自己的大本营,对试图防抗的地球军队进行无情杀戮,但对科学艺术和相关的群体却相当宽容,他们甚至还选定一部分艺术家和科学家作为“代理人”去经营他们的管辖区,并给这些艺术家和科学家优厚的生活条件,面对无法改变的现实和无法反抗的命运,一部分人向异星人妥协了,一部分仍然在战斗。很明显,这个背景显示出了作者对世界的一种边缘化的认知:当众人都在聚焦和满足人类成就、人类辉煌的时刻,作者却看到了我们这个世界的不稳定、弱小甚至不堪一击的一面;当众人都在陶醉于人定胜天、人性光辉的集体无意识的时刻,作者却众人皆醉我独醒,清醒地看到了人性的脆弱、孤独与身不由己。从侧重上说,《弦歌》侧重于前者,而《繁华中央》侧重于后者。
在《弦歌》中,大部分地球人或者被钢铁人金钱与权势所诱惑,或者被钢铁人精准而残酷的攻击所吓倒,他们都妥协了。钢铁人代表一种更高级的文明,一种未知的力量,在这种高级文明的侵略下,地球成为了任人宰割的鱼肉,一切军事抵抗都成为无效,只有艺术、科技等值得留下的东西得以保存。当主人公林老师发现用弦歌和天梯组成的共振能够摧毁月球——钢铁人的大本营时,他这种“杀敌一万,自毁八千”(共振不仅对月球造成破坏,也会给地球和操作弦歌的人带来毁灭性打击)的方案无异于以卵击石,最后的结果,注定只会加速带来不妥协者最后疯狂的绝望。显然,《弦歌》从一个特殊的角度揭示了作者对世界的一种边缘性理解:文明的传承、艺术的创造永远比强大的军备竞赛更加重要,而现代社会人们却更加倾心于后者,这是时代的悲哀,更是文明的悲哀。
相比于《弦歌》关注到地球文明的脆弱,它的姊妹篇《繁华中央》将焦点投射到人在边缘中内心深处的斗争,显得更加深刻:阿玖是一个作曲家,为了理想离开未婚夫来到巴黎深造,起初生活事业四处碰壁,但后来机缘巧合地被钢铁人选中而获得了之前难以想象的机会与理想的前景。
然而,随着与钢铁人接触的不断深入,阿玖逐渐发现了一个不堪的事实:令人恐惧的钢铁人,其实大部分是人类假扮的,他们是钢铁人选中的“代理人”,披上钢铁人的外衣代替钢铁人对地球实施统治。这一震惊的发现让阿玖觉得既荒唐又悲愤,她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被精心安排的陷阱——逃离意味着失去一切,但是如果继续接受钢铁人的援助,她也终会成为钢铁人借以统治地球的傀儡。小说中,阿玖是一个被逐渐边缘化的个体:起初她被设定成一个虚荣的小女子,她爱慕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喜欢在与前辈知名作曲家的攀谈中获得满足感,她属于这个世界上最大众的那一类。然而,当她在钢铁人的帮助下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成功地成为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精英分子、同时也成为了一个最孤独的边缘人——她知道钢铁人的真相,却无法说出,当她清醒的感受到自己将渐渐被异化成为一个既不是真正的钢铁人也不是真正的人类的尴尬存在时,她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小说中,阿玖最终不甘心当一颗被利用的棋子,不甘心从此带上一个虚伪的面具为钢铁人谋皮,在经历了几番内心的挣扎之后,她最终选择加入到了林老师利用弦歌共振摧毁月球的计划,并最终和林老师一同牺牲。应当说,阿玖的性格和命运具有非常强的象征意味,她追求自己的理想,即使经受了诸多打击仍不放弃,而当她一旦获得她想要的一切,她又清醒的认识到这些虚华光亮的一切不过是钢铁人引诱自己堕落的陷阱,尽管她脆弱、孤独,逐渐被异化、被控制,但是仍旧在最后发起了最决绝的反抗,即便最终的结局是不可避免死亡的命运,但也可以说是从另一个层面上获得了新生。
在以往的科幻文学创作中,形象往往被简单的归类为地球人/外星人、侵略者/反抗者这样的二元对立状态,真正能够深入到内心的刻画给人以心灵震颤的形象可谓少之又少,而在郝景芳的《孤独深处》集子中,我们却惊喜的看到很多如阿玖这样具有深刻内涵的形象:《最后一个勇敢的人》中,那个想尽一切办法想要逃过追杀的克隆人斯杰47,他四处逃亡不向当权者妥协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保存自己母体所创设的文明理论,尽管他只是一个克隆人,但是他依然坚守自己的价值;《生死域》中的“他”和女朋友在车祸中不幸丧生,只因为觉得对不起女朋友,他徘徊在生与死的第三空间中不愿离去,其实就是为了赎清自己的罪孽。这些人物尽管经历不同,然而却明显具有一些有意味的相似之处:他们往往被置放在一个孤独的或者将要逐渐被异化的境地当中(没有人理解、没有人在乎他内心的挣扎),尽管他们也具有着人本能的自私、虚荣等弱点,但在最关键问题上,他们往往又能够认清自己,即使中间有很多的纠结与矛盾,但是最终都能坚持自己内心深处的善良与爱,孤独地用自己的方式与绝望的命运做斗争。诚然,每个科幻文学作品都因其深刻的主题而区别于普通的科普读物,它们有的是理性、有的是乌托邦、有的是反战,而郝景芳科幻小说的主题,我认为应该就是一种在边缘世界的对抗,在孤独的深处求索,它是直指人性最深处的,将人性放置在最极端最无可奈何的境遇中,去努力挖掘人内心深处潜藏的闪光点。
三
不可否认,郝景芳的科幻作品的确具有非常强的标识性,而这种鲜明的标识性显然与作者本人的创作风格密不可分。科幻小说家刘慈欣很赞赏郝景芳的写作风格,他认为郝景芳作品与其他科幻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将主流科幻题材洒上一层诗意的阳光,叙事中既有古典的味道,又不乏前卫的感觉。”⑥毋庸置疑,任何成功的作家都应当具有区别于他人的独特的创作个性,细致分析郝景芳在《孤独深处》中的科幻文学创作,这种独特的风格至少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进行剖析与解读。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