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景芳的无界人生
陈茜
她有着精英群体该有的模样,思维敏捷、行事高效、志在远方,有些不同的是,不是常见的一脸高冷,反而多了几分清雅温婉。在科幻和现实的平行世界里,她漫步其中,以笃定前行,以温情回望。
郝景芳进入公众视野是因一部反映社会阶层差异的中短篇科幻小说——《北京折叠》。2016年8月,她成为继刘慈欣的《三体》之后,第二位获得“雨果奖”的华人作家。此后,她成为各大媒体关注的人物。
去年11月,她喜欢的歌手——有“摇滚乐界的拜伦”之称的老爷子LeonardCohen去世,她在朋友圈里哭了。并非为82岁的老爷子没有拿到诺贝尔文学奖而遗憾,而仅仅是如孩子失去伴她成长的小熊般纯真地伤心。
正如LeonardCohen曲中的诗意,她对文学和艺术也有着天然热爱。
18岁那年,郝景芳放弃了北京大学中文系提前录取资格,选择清华大学的天体物理系。因为她对科学和宇宙未知之事有着无尽好奇。这也是她生活中的另一面,理性、严谨,喜欢深层思考带来智识上的愉悦。但是,生活只有文学和科学就够了吗?她不那么认为,因创造带来改变或许更重要。
文理兼修的高效能人
郝景芳说,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也正因此,她不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也应了王维那句“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所传达的淡然洒脱。当她仰望星空研究了7年宇宙奥秘后,却遁天入地般转修了经济学博士,毕业后在国家智库——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做起经济研究员,低头把脉当下中国社会同样复杂的运行规律。
如今,她还是一名创业者,“童行书院”儿童教育公益项目发起人,与之并行商业项目“童行星球”创始人,以及三岁半孩子的妈妈。
如此平行跨界,并非是想做全才,而是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指引她去探索心中的谜题。
“这点是驱动我现在做所有事情的一个最主要的理由。”8月初一天傍晚在位于北京雍和宫附近的五道营一隅郝景芳告诉记《商学院》杂志记者。
即使被冠以“斜杠青年”的标签,但她认为“根本没有跨界这一词,因为人生本无界。”在今年的领英“宇宙边缘”青年会上,她说:“我只是想去创造我的那些事情”。
所有的学科、身份都可以互相交融,知识可以互相帮助。除了做专业学霸,郝景芳从小学习拉大提琴,喜欢跳舞,艺术和科学一样,对她来说都是刚需。“我其实是想提升自己的素养。”她说,一是审美,二是对身体和认知有好处,还能调节情绪。
面对如此多感兴趣的事情,如何保证足够精力把每项都钻研下去?郝景芳说她属于多线程思维型人,上午、下午和晚上都可以着手处理不同事情。比如她的日常工作一般不会占用下班后时间,这时,她属于孩子和家人,睡觉前则是她专属的写作时间。成为高效能人并非仅仅是时间管理问题,郝景芳认为:“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的事情是不是你超级喜欢的事情。”她会根据事情难易程度进行优先序排期,而现在仅仅是挑选了列表中不算太难的事情来做,比如文学创作、经济学研究、创业、科幻影视创作等。
写作就是她超级喜欢的事情之一。从2006年底开始正式写小说,她一直都在坚持写,没有间断,直到现在仍是她精力分配的重点。不仅仅是科幻题材,早年她还出版过介绍欧洲文明史的散文集《时光里的欧洲》。
后来学习天体物理,加上确实喜欢科学幻想,创作科幻小说也就水到渠成。科幻作家陈楸帆说她的小说散发着“诗意的纯粹的光”。
这与她早期喜欢抽象化、纯概念、空灵性的语言描述有关,这也是她自认为的短板。目前她希望通过加强故事情节描写去平衡。
同时,她也在写现实主义的长篇故事,比如去年出版的半自传体小说《生于一九八四》。写作题材无界,“问题在于时间太少了,所以就得慢慢来。”她坦言真正花在写小说的时间并不多,因为身份多样,她还要创作公众号文章、演讲稿、约稿、荐书类文章,以及儿童教育课程设计等。
其实,她已经习惯同时处理各类复杂事物,这也得益于几年专业物理学习带来的最大好处——习惯用因果逻辑对周遭事物的发展进行推理。“用什么理由去解释什么事情?
这个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有了这种逻辑思考训练,在她进入新的领域时,会下意识建立这一学科的解释系统,即常识,而细节会根据具体工作需要再去梳理调整。
在智库,为弱势群体发声
她也把这套逻辑方法应用在了经济问题研究中,比如她做过的方向有城镇化、京津冀协调发展的区域经济、大国崛起经济史、财政税收收支等研究,最近的大课题方向则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劳动就业问题。这些课题大都是受国家重要决策部门委托而进行,每一个领域都需要知识重构。郝景芳已经具备良好的思维训练,让她得以在一定时间内于新领域做出扎实的研究成果。据她介绍,她参与负责的课题报告多次得到诸如中财办等委托单位的表扬。
她所就职的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成立的公募型基金会,属于NGO组织,也是国家智库,主要做政策试验研究,也会做慈善公益事业。
正如《北京折叠》一样,在科幻小说中,她用想象力投射社会问题,而在现实中她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够促成一些改变。据了解,她在入职基金会前,曾参与调查撰写的关于贫困地区儿童营养餐的调研报告,这一研究对促成国务院启动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营养餐计划不无作用。现在,她和团队正努力提倡给城市底层人口提供教育机会,为流动人口提供平权政策。更有前瞻性倡议是,希望政府为应对人工智能时代可能带来的失业问题,预备各项配套社会政策、教育政策。
童行计划:做好商业,做大公益
寄蜉蝣于天地,她在工作中找到生命更大的意义,不过,有时个人的力量也会产生巨大能量。获得“雨果奖”之后,她笑着说,最大改变是变忙了。
话音未落,她讲到,如果非要说改变,她认为,应该是“童行计划”项目得以在去年启动。获奖后,她拒绝了所有商业活动,奥迪找到她时,表示公益项目也愿意支持。于是,她参与了奥迪的广告拍摄,把一百万元广告费用来资助贵州兴义楼纳村的儿童教育。
获奖最大的意义是成就了一个更大的梦想。说起“童行计划”,郝景芳告诉记者,她之前就有这个想法。大三时她曾参与一次甘肃支教活动,此后一直没有忘记这些孩子。她希望办一家商业反哺公益的社会企业,不依赖募资而可持续运营,进而能帮助这些孩子。
对郝景芳而言,政策研究工作让她更加了解社会教育的现状,在做公益和商业时也会更有针对性和深度,由此也形成了三角互补关系。考虑到纯募资公益项目最大问题在于每年募资额要越来越大才能持续运营,募资方式就会越来越复杂、越困难,“以前可能开一次晚会就能够筹到足够的资金,现在可能就要变着法地去筹钱。”郝景芳对于这种博同情地筹钱方式心存疑虑,加上对募资的管理相对困难,她决定,“我们还宁愿靠自己”。
“童行计划”是“旅行+公益”式社会企业商业模式的探索。“童行书院”是其公益内容部分,一般设在较偏远地区的旅游度假村;“童行星球”是其商业部分,主要做面向城市儿童的亲子体验游、教育工坊活动,旨在培养儿童的创造性人格,学习内容主要涉及科学、自然、艺术等创新教育。在旅游旺季、长短假期,“童行星球”做各类商业夏令营活动,而淡季时,书院的驻地老师会到周边学校给孩子免费上课或者向孩子们开放书院,看书学习。这些旅游区也往往在不发达的落后地区,这里的孩子需要这种接触新鲜知识的机会和陪伴。
用商业收入反哺公益项目,这种理想运营模式虽然还在探索中,但是,郝景芳的定位已经清晰——把“童行书院”做成一个可复制的、可推广、覆盖全国的创新教育机构。
她发现目前这类教育机构基本上都是“小而美”,开发一些特色课程服务一小部分经营群体客户,而大品牌基本都是标准化为应试服务的辅导机构,比如学而思、新东方等。针对孩子提升创造力的创新教育大品牌还没有。“我想把公益做大前提是我把商业做大。”她说。公益是她的初衷,也成为她运营这一机构的动力。“现在每卖出几个商业的夏令营,就开一个免费公益夏令营。”
童行团队的那些人
不想仅仅做个小生意的郝景芳,从一开始就很注重“童行书院”教育产品的专业态度和专业水准。在教学研发根据国际成熟的儿童教育5C体系发展出童行思维培养体系,并且采用席卷全球的STREAM教学方法,培养孩子的理解、沟通、反思能力,融入科学、艺术学科教育。在团队的管理培训上也保证2-3个月的培训周期。
童行星球的联合创始人、CEO吴希来自金融行业,同时正在修中科院儿童教育专业在职博士,她主要负责团队的管理和商务运营。
郝景芳则参与课程设计多一些。非常容易信任其他人,找到合适的管理者后,她相信比自己管理更好。目前团队老师大都来自清华、北大和海外名校,他们要么热爱儿童教育,要么对公益有初心,甚至有些辞职降薪加入童行团队。
公益的起步阶段往往很美好,但是,持续却不易。郝景芳说,“我们其实还好,不是一个特别苦的纯公益,算是一个有商业的机构。”在教育行业薪水普遍不高的情况下,童行员工则属中等偏上。她相信如果有人对儿童教育真正感兴趣,童行提供规范、有趣、有探索性的环境,这是一份可以作为长期职业的工作。即使如此,机构并不苛求成员一直坚守,一般与驻地老师签订1~2年的全职合同。
“童行星球”目前所推出的素质学习课程主要是针对一线大城市的孩子,比如结合度假村条件去做登山徒步的自然教育、天文知识普及或者当地儿童和游客一起画画,体验艺术等。通过各种活动设计来培养孩子的创造力、科学和艺术素养等。在空间和资源闲置时,免费开放给周边贫困或者消费能力不足的孩子。在一定程度上这也是共享经济的一种变形,让资源利用效率更大化。通过平衡资源配置,让更多孩子受益于此。
之所以把书院驻外站点选择在设施完善的旅游度假村,主要是为了保证安全、舒适,同时对一线城市的家庭吸引力也比较大。比如崇礼站就设在万龙滑雪场里,而吉林松花湖、贵州楼纳预计在今年年底或明年启动。
每个驻点都会配备长期驻扎的全职老师。现在团队总共十多人,北京总部6~7人,有2~3人在河北崇礼,1~2个人年底去贵州楼纳。而在北京白塔寺旁边的四合院的童行书院,郝景芳计划每周末卖商业课程,周一到周五下午每天3个小时公益开放时间。
认真做好产品,一步一步发展
正处于打基础阶段,目前“童行计划”并没有进行大范围融资。不过,郝景芳说投资人还是希望能够发展快一点。9月份,郝景芳也计划推出付费线上课程,主要是科学、人文、素质教育课,每周围绕一本书做分享。她设想,一旦卖出去一些线上付费课就可以给贫困地区开免费账号去学习,“将来线下课如果能够覆盖全国,那公益课程也能覆盖全国。”她相信,“但凡有一点公益的野心的话,前提条件就是把商业做大。”而二、三线城市对创新教育的认可度会跟随大城市的普及程度而慢慢上升。
“我们夏令营的销售情况还挺好的。”郝景芳高兴地说,这个夏天四期很快就卖光了,都是按照市场价销售。比如7、8月份在童行书院崇礼站举办了多次观星夏令营。暑期结束后更多公益教学活动将在9月份开始。此前,郝景芳和团队已经在北京的流动儿童学校办过几次公益活动,以后还会定期办阅读课。
运营不到一年时间,童行计划已经拥有丰富的外部资源、很强的粉丝认同。但未尝没有困难。郝景芳认为,团队自身的课程输出能力和管理经验亟需补充。“最需要的是人才,二是经验和技术工具的补充,其他方面都不是很大。”与郝景芳一样,团队成员并非都是儿童教育专业出身,如何能保证高水平专业度呢?
郝景芳坦言,大家每天都在学习,花大量时间学习国外创新教育方法和实践案例,比如PBL项目制(问题式学习)、游戏化学习方法,心理学研究、科学实验、国外小学实践,以及国内的教育理论,然后试课、教研。“所有的这些都是自己在做实验。”童行计划课程都是按照长期计划设计,她并不需要一下子受众很广。理想状态让长期用户存留,学习计划最短需要一年,甚至从3岁~12岁只要愿意学习可以一直学习。
虽然,现在有投资人想继续投资,但是,郝景芳不希望一开始就通过烧钱的方式去扩大市场份额,更希望靠教育产品本身来实现良性运转,然后再考虑融资。她告诉记者,建立自己的品牌之前绝对不会被收购。怀着一颗做大公益的心做商业,这位作家的信心不仅是自信那么简单。
理性做公益,换位多思考
谈起贫困地区留守儿童的处境,作为三岁半孩子的妈妈,郝景芳会不自主地动容流泪。由于贫困、家庭破碎、父母老师疏于关心教育等,有很多贫困地区的孩子选择自我放弃,要么消沉,要么放纵。想起贵州楼纳村父亲一贫如洗、母亲改嫁的孩子眼中的暗淡无光,郝景芳哭了。她认为,不光是经济问题,最主要原因是必须有人持续关怀、关注他们的个人发展,因为心理问题是这些孩子成长面临的主要困境。
但她也理性认识到,这不是童行能够解决的,也不是一时扶贫、关爱行动可以缓解。
首先需要专业心理专家参与辅导,而根本解决方法是推动政策,让孩子跟随父母到城市就学。目前她会尽己所能对接一些心理辅导资源,比如帮助北京农民工子弟学校——蒲公英学校联系到北京师范大学的心理辅导专家,来帮助孩子解决危险心理问题。她希望将来也能对接一些资源到贫困山区,而非凭自己一时热情去介入。“一旦你觉得我是做公益的,就可以随随便便去做,其实是非常的不负责任。”她说。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