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向美国输出科幻本身就是成功
李刚
没有刘慈欣和他的《三体》系列,当代科幻的受关注程度肯定无法达到今天的程度。这位居住在山西阳泉的业余科幻作家,以一己之力将中国科幻带到了一个令人更为瞩目的层面。日前,他接受了《第一财经日报》电话专访
“前两部已经翻译完毕,最后出版可能要等到明年5月。”刘慈欣接受《第一财经日报》电话专访时说,《三体》确定由美国知名的科幻文学出版社托儿(Tor)出版社出版,“会多做一些前期宣传,毕竟美国读者对中国科幻还不是太熟悉,需要预热。”对于英文版《三体》在美国出版后的反响,刘慈欣倒是抱着很谨慎的态度。在他看来,因为美国是世界科幻文学的中心,世界科幻文学市场80%~90%的份额都在美国。在这种情况下,非英语的科幻作品很难得到美国市场的注意,“就像我们对非中文的武侠不太关心一样”。
他觉得,国内科幻界和媒体对《三体》登陆美国前景的设想不太切合实际,“《三体》作为中国第一部、至少是新中国第一部输出到美国的科幻长篇,只能谨慎看待。对于这次说要取得多大的成功,我觉得要求有点高,也太乐观。”虽然刘慈欣觉得《三体》英文版的命运很可能就是湮没在那一千多种新出版的作品中,无声无息,但他同时也认为,“能和美国读者见面,向世界科幻文学中心美国输出一部长篇小说,本身就是成功。”《三体》电影版同样是一个热门话题。刘慈欣并参与据称已经立项的电影《三体》的运作,也不太清楚进展情况。“它的制片人、导演,他们团队中的任何一个人我都没有见过面,我离这个电影很远。”在他看来,《三体》会是投资很大的一部科幻片。但前景同样不好说,“国内对于制作大型科幻片没有什么经验,而美国从上世纪初开始制作科幻电影,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包括艺术、特技和市场推广的经验,很成熟,也有一批很成熟很专业的导演、制片人、特技制作团队和推广公司。这些我们都没有,所以说我们从上到下都缺失。”他认为,《三体》的电影版同样将是一次零的突破。“第一次拍这样的科幻大片,就期待拍成经典,也不太切合实际,只能把它看成一个良好的开始。”
第一财经日报:我看到你曾经对《三体》有一些反思,觉得其实好的科幻作品应该是中学生就看得懂的,这个想法也和你认为的科幻文学要应对市场需求相适应。你对科幻文学的读者群和市场有什么样的期待呢?科幻文学的发展当前还欠缺哪些条件?
刘慈欣:现在欠缺的还是好看的作品。那种需要读者接受过大学或高中教育才能看的科幻小说,本身是有问题的。问题不在读者,而在作者。包括《三体》,不是读者的问题,是作者没有做好。但是我只有这样的能力,也想把很高深的知识用形象化的方式很生动地融入情节之中,但确实做不到。但我相信经典的科幻作品,一定不是需要非常高的知识背景才能看得懂的。当然,也不能一点知识背景也不掌握,看别的类型的文学作品也需要了解背景。但这种背景知识应该是普及性的教育可以让每个人都拥有的那种知识,像初中程度或者高中程度就能读懂的。
科幻作家是中国作家群体里学历最高的,但科幻文学本质上不是精英文学,而是一种大众文学。大众文学的属性是科幻成功的关键。国内一些科幻作品写得很好,思想性很好,但为什么小众?就是因为太精英。离普通大众的思想感情很远,很难与草根读者产生共鸣,我觉得这是中国科幻小众化处境的本质原因。
美国科幻文学的经典作品,没有所谓的精英作品,都是大众文学。美国科幻文学中的有精英倾向的作品基本上都被时间淘汰了。这就是事实。真正的所谓精英型科幻是从欧洲发端的,它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将科幻作为表达个人情感的方式,还有就是把科幻作为反映现实和隐喻社会的工具。科幻新浪潮运动中,科幻向主流文学靠拢的过程中,出现了很多精英型的科幻,但新浪潮运动在科幻史上并不成功,留下的经典作品十分有限。中国科幻走这条路没有前途。
日报: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的学者李淼正在针对《三体》写一本《三体中的物理学》,要给《三体》挑一挑硬伤。这种以科幻文学作品为蓝本挑硬伤的方式,是否与科幻创作完全属于不同的领域?
刘慈欣:李淼老师思想很活跃,视野很宽阔,他也写科幻,我对他的科幻还是很期待的。
科幻本身肯定会有硬伤,它不是严格的科学知识。科幻作者只是写小说的,不是科学家,很难做到非常专业。需要一些专业的科学家发表自己的看法,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科幻文学。科幻能启发读者的想象力,让他们对科学产生兴趣。这也是科幻文学的价值所在。
科学家有两个作用,一个是指出科幻中的科学与真正的科学的区别,第二个是更大的作用,我也期待李淼的书能起到这个作用,就是把科幻作为读者兴趣的起点,用自己的专业能力把它拓展开来,向读者介绍更为广阔的科学知识。
日报:科幻文学与科普、儿童文学划清边界,会更有利于科幻文学的发展么?
刘慈欣:这是一个伪命题。科幻和科普,科幻和儿童文学不矛盾,可以有科普类型的科幻,可以有儿童文学的科幻,也可以有被评论家认可的主流的科幻。中国的问题在于只存在那种主流的科幻,儿童科幻非常薄弱,而科普型的科幻几乎没有。科幻为什么不能科普?科幻做科普,不等于全部的科幻都做科普,会有一部分科普。不能像上世纪50年代那样,有行政命令,科幻只能写科普。
美国科幻包括科幻大师的作品,有些有很明显的科普倾向,西方也有专门为科普写的科幻,比如Flatland的《平面国》,纯粹就是科普的,但它也是科幻小说,介绍二维、三维、四维这些数学概念,很生动,还拍成电影了。
科幻文学丰富多彩,不是就那么一种。针对不同的目的、不同的读者,特别是在当今媒体时代,读者的分化越来越细,每一个群体倾向于一个类型,需求不太一样。应该允许各种类型科幻作品的存在,不能下一个定义说科幻就是什么样子的。
我写的科幻文学,力图把科学家的发现和宇宙的神奇用文学形式表现出来,也就是让人的思想更开阔,不局限于现实的狭隘空间,在时间和空间上到达更广阔的范围。也就是说在思想和想象中拓展人的生命。当然科幻小说还有其他的目的和使命。
日报:江晓原认为你是科学主义者,你们就这个问题有过一些对话,你现在怎么看待这个话题?
刘慈欣:我觉得我们都有些道理。这种讨论有很强的意识形态色彩,无所谓对错,由人所处的社会阶层、由他的位置决定。某些观点对于某些社会阶层的人是对的,对其他人而言就是错的。意识形态或者政治观点无所谓对错,只要先指出来对谁来说是对还是错。至少目前来说,不存在对全人类都正确的政治观。普世的我相信应该有,但是目前还不是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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