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美国科幻小说《发条女孩》的东方书写

分类  : 中文
作者  : 朱笛崔鸣
来源  : 绵阳师范学院学报
卷   : 2017年第9期
发表时间: 2017.09.15.
发布人 : SFT
 

摘要:

在全球化过程中,随着东西方的日益接触,东方的文化元素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美国科幻作家的笔下。保罗·巴奇加卢皮的《发条女孩》是近年来世界范围内极具影响力的科幻作品,小说以未来世界的泰国为故事背景,进行了大量的东方书写。本文力图对《发条女孩》中的东方书写进行梳理,在后殖民语境中解读其东方书写,并从全球化视角出发,揭示《发条女孩》中东方书写的意义。


正文:

论美国科幻小说《发条女孩》的东方书写

Oriental Writing in the American Science Fiction The Windup Girl

朱笛 崔鸣

  保罗·巴奇加卢皮(Paolo Bacigalupi)是当今美国科幻界引人瞩目的科幻作家。自1999年发表第一篇科幻作品来,他陆续发表了《沙渣之族》《卡路里人》《黄卡人》等中短篇小说,但直到2009年的长篇小说《发条女孩》才真正为人所关注。这部描写未来世界环境危机的作品,一举囊括包括星云奖、雨果奖在内的多项幻想文学大奖,并入选《时代》周刊“年度十佳小说”。

  巴奇加卢皮大学就读于美国俄亥俄州的欧柏林学院,主修东亚研究。大学毕业后,他曾来中国学习与工作,并在老挝、泰国、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游历。这些经历,使他对东方文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同时,巴奇加卢皮也是一位崇尚自然,奉行环保主义的作家,这一主张体现在他的许多作品中。

  《发条女孩》就展现了一幅让人生畏的想象图景:未来的时代,石化资源近于枯竭,基因修改生物几乎破坏了全世界的生态系统。以跨国公司经理身份出现的生物间谍安德森,被日本主人遗弃的转基因少女惠美子,忍辱负重的华人难民陈福生,泰国环境部的执法官员斋迪和坎雅,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相继登场,展开自己的故事。

  一、三种东方书写

  巴奇加卢皮曾在中国与东南亚长期游历、生活,这使得他笔下的东方书写细腻、形象,真实可信又细节丰富。《发条女孩》中的东方书写并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层次的,分别体现在小说的故事背景、人物形象和现实映照中。

  (一)浓厚的东方色彩

  在小说的一开始,作者就通过主人公安德森的视角,为读者展现了一幅曼谷早市的景象:安德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周围是热闹喧嚣的曼谷早市。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榴莲堆放在巷子里,脑袋像蛇的鱼和长着红鳍的鱼在水盆里不时溅起水花。头顶上方,涂了棕油的油布在热带的烈日下松松垮垮地挂着,手绘的快船贸易公司标志和尊贵的幼童女王头像于是在市场各处投下阴影。一个男人从人堆中挤过来,手里高举着几只冠子鲜红、因即将被送去屠宰而拼命挣扎鸣叫的鸡。女人们穿着色彩明艳、价格低廉的方裙,微笑着跟摊主们讨价还价,希望以优惠价买到盗版的尤德克斯大米和新推出的变种番茄。[1]1-2这一具有典型东方特色的场景,迅速将读者带入到一个异域的环境中。从地点上来看,这是一个古老的东方国家:异域的植物(“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榴莲”),异域的动物(“脑袋像蛇的鱼”),异域的人(“穿着色彩明艳、价格低廉的方裙”的女人们),都显示出农业社会的混乱感与东方环境的未开化感,与《美丽新世界》等近未来反乌托邦小说中的整洁感与秩序感迥然不同。这一切给主人公安德森以感官上的冲击,也给读者带来新鲜的阅读体验。

  然而,“盗版大米”与“变种番茄”这短短的两个词,又流露出浓烈的科技感与未来感,彰显出生物朋克的风格。生物朋克科幻小说“属于赛博朋克小说的分支,着重于近代未来继DNA重组后生物技术革命所带来的意想不到的结果”[2]2。如今,生物技术的滥用问题颇为引人关注,也成为了许多科幻小说的主题,比如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羚羊与秧鸡》。《发条女孩》也展现了生物技术引发的灾难性后果,“陈旧古老”的异域国家与充满现代感的科技后果在同一个场景里相遇,造成了奇谲的审美效果。

  除了地理背景发生在东方小国泰国,小说的文化背景也具有浓重的东方色彩。作者巧妙地将佛教文化融入情节之中,让小说更加具有异域文化的神秘感。佛教是华人难民陈福生的心理慰藉,也触发泰国军官斋迪的深沉思索,甚至连整个国家最宝贵的生物种子库,都由寺庙的僧侣保管。对于处境艰难的华人难民来说,上香祈祷是一种心理的安慰。

  而有着“曼谷之虎”之称的泰国军官斋迪上尉,也在与贸易部斗争失败后被迫出家为僧,前往寺庙修行。

  佛教在这里甚至推动着情节的发展。“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句话在以斋迪为视点的章节中反复出现。当斋迪剃光头发,身着白色僧袍,面对菩提树痛定思痛,奇迹般地恢复了作为战士的勇气。

  (二)东方人物形象占据了很大的分量

  小说采用有限的第三人称叙事,而且每一章都有一个不同的视点人物。在不同的视点人物之间,又有着情节上的交织与互动。在小说的五个视点人物中,有四个都是东方人。另一个视点人物安德森,也与东方人有着很多的互动情节。

  在这四个主要的东方主人公里,只有陈福生是华人。东南亚华人的饮食习惯、吃苦耐劳的精神和处事的圆滑,在他身上展露无遗。陈福生本来是马来亚三荣公司的老板,拥有商业帆船舰队和幸福美满的家庭。但在马来亚的排华事件中,他的家人被屠戮殆尽,事业也土崩瓦解。他孤身一人穿过封锁线,流亡到泰国,成为黄卡难民。通过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他才勉强在安德森的发条工厂中谋取了一个秘书职位。陈福生是东南亚华人努力奋斗、艰难生存的缩影。

  惠美子是日本制造的转基因少女。在她身上,映射出日本社会老龄化的现实以及日本对规则、等级、秩序的严苛要求。惠美子有着典型的日本国民性特点——“菊花与刀”。菊花如此美丽,而刀又如此凌厉,反差如此明显:一方面,她是温柔顺驯的发条少女,对人类主人的服从被刻写在了她的基因里;另一方面,她又是迅猛的杀手,几秒钟就让全副武装的权贵保镖毙命。

  斋迪与坎雅都是以民族英雄形象出现的泰国人。这条故事线最初是由斋迪担任视点人物。斋迪是一位坚强、勇敢,对国家忠诚的斗士,但又极具家庭责任感,对妻子充满柔情。在斋迪死亡后,这条叙事线由他的副手坎雅接替。坎雅的人物形象比斋迪要更加复杂。她最初怀着仇恨潜伏在环境部中,伺机复仇,但后来渐渐被斋迪的精神所感动,最后为国家的利益做出了艰难而果敢的选择。这两个人物都表现了很多的泰国文化习俗,比如对宗教的虔诚、对王室的忠诚等。

  除了这几位主人公外,小说中还有着大量的配角东方人物,比如耀华力贫民窟里的华人难民,蹬三轮车出卖体力的车夫老顾,常要应对执法人员索贿的小吃店店主,发条工厂里的泰国本地劳工……巴奇加卢皮的东方书写,既有现实的真实性,又带有文学的虚构性,细腻而又生动。

  (三)对真实历史事件的映射

  小说描写了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下,各个国家纷纷落入被生物巨头宰割的命运,而泰国却能保持相对的独立——这映照了近代史上泰国与西方列强的关系。由于特殊的历史机缘,泰国成为南亚、东南亚地区唯一一个没有完全沦为殖民地的国家。但它仍处在西方列强的军事威胁和贸易逼迫中,生存危机和维护国家独立是泰国统治者面临的最重大和最严峻的挑战。

  这一点在《发条女孩》中也有表现:西方生物跨国公司虎视眈眈,想要把泰国纳入其控制之下。跨国公司的间谍四处活动,阴谋夺取泰国最重要的战略资源“种子库”:坎雅回头看了那些法朗一眼。他们贪婪的眼睛在架子上和真空包装的容器上来回扫视,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数千颗种子,而每一颗种子都可以成为抵达这些人的一条防线。而现在,在他们面前敞开的这个种子库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国库,而现在,这些种子成了他们的战利品。[1]498通过泰国女军官坎雅的视角,我们看到生物资源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和西方白人夺取种子库时的贪婪傲慢。

  此外,《发条女孩》虚构了一个“12月12日事件”,这是在小说故事开始前发生的一次政变。而在小说的后半段,贸易部对环境部的突袭,引发了整个曼谷的混乱:坦克进入街区,爆炸声在城市的各处响起,到处都有倒下的人。除军队外,志愿者、学生联合会、平民、勤王者等各种不同政治组织都在其中活动。这一情节,正是脱胎于泰国频发的政变。近年来,泰国的执政党与反对党反复较力,示威游行、军队上街的现象更是屡见不鲜。最严重的一次即是发生在1992年的“五月流血事件”,共造成“50多人死亡,600多人受伤,600多人失踪,3000多人被捕”[3]115。由此可见,《发条女孩》中所展现的政治事件,是有着现实基础的。

  泰国王室在泰国享有特别崇高的地位。在党派纷争与政变中,国王的立场也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在《发条女孩》中,贸易部的长官正是因为取得了王室的支持,才在政变中占据了上风。因此,一心对抗贸易部的斋迪上尉,见到王室的黑豹部队对贸易部的支持后才会如此惊讶。在小说的后半段,摄政王之死更是成为了小说的一个转折事件,让几位主人公都牵涉其中。

  二、后殖民语境下的东方书写

  《发条女孩》的东方书写并不是偶然的,应在后殖民的语境下进行解读。

  (一)对西方殖民主义的隐射与批判

  19世纪后半叶,西方列强纷纷在东南亚划分势力范围,进行殖民统治,掠夺原料,倾销产品。据统计,“1855年至1899年期间,暹罗先后与英、法、丹(麦)、荷、德、瑞士、缅甸、比利时、意、俄和日本等15个国家先后签订了各种不平等条约”[3]102。可以说,泰国的近代历史,就是一部与西方列强不断周旋的外交史。

  在后殖民时代,在西方与非西方之间,仍存在着巨大的鸿沟。西方国家的贸易倾销与文化侵略,在《发条女孩》中有着很明显的指向,连与西方跨国企业合作的泰国官员阿卡拉特都有清醒的认识:“不。”阿卡拉特摇摇头,“你们西方人近五百年来都在试图毁灭我们。我们没有什么共同利益。”……“自从你们的第一批传教士登上我们的海岸,你们一直想方设法要毁灭我们。在以前的扩张时代,你们想夺走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你们砍断我们国家的手臂和腿脚……直到现在,你们仍然不打算放过我们。在如今这个收缩时代,你们崇拜的全球化经济使我们忍饥挨饿,而且被完全孤立……”[1]217列宁认为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是帝国主义,恩克鲁玛则把新殖民主义称作帝国主义的最后阶段。新殖民主义是西方国家通过国际金融机构,用经济手段间接控制前殖民地国家或第三世界国家,以此获得最大的利益。《发条女孩》中展现的西方跨国公司,即是凭借着雄厚的实力垄断全球的生物资源,让第三世界的主权国家屈从于它们的经济控制。在泰国发条工厂的糟糕工作环境中工作的当地工人,正是被资本主义跨国企业压榨的第三世界劳工的写照。

  (二)所谓的异域风情并不是东方的本来面貌

  萨义德在《东方学》中指出:“作为一个地理和文化的——更不用说历史的——实体,‘东方’和‘西方’这样的地方和地理区域都是人为建构起来的。”[4]6-7东方有地理的东方,也有想象的东方。我们今天看到的东方,在很大程度上是欧洲人描述的结果。西方人眼中的“黄祸”,就是被西方人妖魔化了的中国人形象。在《发条女孩》中,陈福生、粪肥巨头等中国人都被描绘为不守信用,狡诈滑头的形象。

  在西方对东方的打量中,东方常常是作为一个他者的形象被建构的。少数文化让西方人感到新奇,但也歪曲了东方的本来面目。西方作家是把东方元素作为异国情调而描写的,西方读者也仅仅是把它们当作“装饰”而接受的。《发条女孩》是一部带有少数文化色彩的作品,它挑动起西方读者日益迟钝的味蕾,他们像主人公安德森一样,好奇又满足地打量着东方的习俗与文化。

  (三)《发条女孩》中的人物带有西方刻板印象的痕迹

  依兰·李认为,关于亚洲的笨拙的种族想象至今仍然流传于西方:“亚洲人的形象常常是邪恶的异教徒、滑稽的仆人以及性感的异国情调的东方女人等,与作为主人、传教士的白人相对。”[5]212-213这三种形象在小说中都有着不同形式的表现。以粪肥巨头为代表的曼谷黑帮,就体现着这种“邪恶的坏蛋”的刻板印象。粪肥巨头与笑面詹等帮派势力的斗争,承袭于美国流行文化中对唐人街华人黑帮的展现。小说中华人在佛像前上供祈祷,感受轮回无常等情节,更是加重了这种“异教”的色彩。

  “滑稽的仆人”这一角色则是由华人难民陈福生来担当,在他身上充分展露了东方人的“狡黠”。

  特别是他盗保险柜却又竹篮打水一场空,以及从两个屋顶之间跳过去的情节,成为了西方人眼中既可恨又可笑的场景。

  与之相对的西方主人公安德森,则是以一种主人的身份出现的。在陈福生的视点篇章中,安德森·雷克拥有绝对的生杀大权,能够将福生贬为一文不名的难民。面对“雷克先生”的怒火,这个华人秘书恭顺又滑稽,完全是作为仆人的形象。而在人力车夫老顾、发条工厂的泰国工人与贫民窟的黄卡难民面前,安德森更是不折不扣的主人,人们恭顺地对他行礼,称呼他为:“Khun”(先生)。西方人在东方耀武扬威,俨然是异国的主人,而当地人则沦为他们的仆从。

  转基因的日本少女惠美子则继承了“异国情调”的东方女人的这一形象,尽管她是经过基因改造的发条人,不能享有人的权利,但她却有着超乎寻常的美。这种美吸引着西方人安德森,也炮制出一段甚至有些俗套的跨国爱情桥段:西方男人救东方女人于危难之中,东方女人则在受伤的西方男人身边照顾他。这一桥段,在以往的许多文学、影视作品中都能够找到对应。

  三、全球化视角下的东方书写

  吉登斯认为,“现代性正在内在地经历着全球化的过程”[6]56。确实,全球化与现代性紧密相连,而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已经在各个方面被彻底改变了。全球市场把每个人都纳入其中,从全球变暖到转基因问题,从专利垄断到跨国公司剥削,几乎每个人都与他人,与整个世界发生着联系。《发条女孩》中写到了煤炭战争造成的难民,卡路里巨头对全球生物资源的垄断和修改生物基因的恶果。这些都是全球性的问题,每个人都不能置之度外。

  过去,美国科幻小说往往以美国本土为故事背景。但近年来,在美国科幻小说界,带有东方元素的作品越来越受到欢迎与关注。早在1968年,将印度神话与科幻熔为一炉的《光明王》就一举摘得雨果奖。20世纪90年代,被誉为太空歌剧经典的科幻小说《海伯利安》系列曾用浓墨重彩虚构了一位中国诗人吴侨之,并对藏传佛教有着大篇幅的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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