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媒介关系的开放式命题范本:美剧《西部世界》

分类  : 中文
作者  : 王新鑫
来源  : 南京邮电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卷   : 2017年第2期
发表时间: 2017.06.15.
发布人 : SFT
 

摘要: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上海200241)

  摘要:作为一部科幻影视剧,美剧《西部世界》展现了它的巨大魅力,这种魅力不仅表现为人类参与游戏的一种满足,而且成为一个开放性的哲学讨论命题。《西部世界》是媒介和技术发展建构的“乌托邦”,在人类和仿生人的“交锋”中,我们试图探索人和媒介的关系。游戏情景模式升级后,人类面临的是真实的幻象、失控的游戏、虚拟的永生,借由这些困境我们对人与媒介的关系进行分析,而所有的讨论都建立在人类永久地探索本体意识的基础上,这也是所有文学作品的叙事动力。

  Abstract: As a science fiction play,American TV series Westworld shows its great charm,not only in the satisfaction of human beings\' participation in games,but as an open philosophical discussion topic.Westworld is a utopia of the development of media and technology. In the“encounter”of man and bionic man,we try to explor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an and media. When the game scene is upgraded,man faces real illusion,out of control games and virtual eternal life. By means of these difficult positions,we analyz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and media. And all the discussions are established on the basis of man\'s permanent exploration of ontological consciousness,which is the narrative power of all literary works.

  关键词:《西部世界》;媒介;科幻;虚拟;人工智能

  Key words: Westworld; media; science fiction; illusi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作者简介:王新鑫,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艺学、影视传播。

  (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Shanghai 200241,China)


正文:

人与媒介关系的开放式命题范本:美剧《西部世界》

An open propositional model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an and media: American TV series Westworld

王新鑫

  2016年10月,美国HBO发行了科幻类连续剧《西部世界》,甫一推出,就获得了极高的收视率。

  它来源于1973年迈克尔·克莱顿编导的同名电影,乔纳森·诺兰担任总导演,迈克尔·克莱顿担任总编剧,讲述了以高科技仿生人为主体的成人乐园里发生的故事。目前,第一季已经完结。除了在影视效果的逼真和情节的“烧脑”上赢得受众以外,《西部世界》更因为所涉及的主角是一群仿生人而引起争议,科技的发展和伦理上的探讨使得这部剧拥有了非凡的哲学意义。

  高科技的发展,网络的深入骨髓,使人类进入工具时代。我们所依赖的一切工具,都是我们身体以外的媒介。按照麦克卢汉的理论,一切媒介都是人的感觉的延伸,我们的感觉器官和神经系统凭借各种媒介得以延伸[1]。VR、AR等虚拟现实技术的飞速发展,使得人类和媒介的关系进入一种亦真亦幻的状态,媒介不断代替甚至战胜人类感知。《西部世界》把这一“后人类”的状态表现了出来,预言了未来的世界。

  在未来,人类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于网络游戏,科技的发展诞生了高科技成人乐园。仿生人不仅仅是冷冰冰的机器,他们还被制作得富有血肉、情感,按照设定的脚本生活,太阳升起的时候开机,黑暗来临的时候归零,不断地给游客提供暴力与性欲的满足。这些媒介刺激着人类欲望,也使人类不断挑战自身。但是,有一天,这些仿生接待员“反抗”了,他们开始有了自主意识和思维。媒介脱离了其本质,开始怀疑自己的工具属性,本来处于从属地位的媒介突然违反已有的程序设定,依据自己的判断来决定自己的行为,以期获得自由。

  一、叙事动力:人类对本体的探索

  法国大师梅里哀在接触电影之初拍摄了《月球旅行记》(1902年),这部作品被认为是科幻电影的滥觞。如今,科幻电影已经成为影视类别中相当重要的一个类型。科幻电影为什么会出现,且广受青年人的青睐?因为科幻电影具有两个重要的特征:科学性和幻想性。美国文艺家赫伯特·W.弗兰克曾经这样给科幻电影下定义:“科幻电影所描写的是,发生在一个虚构的、但原则上是可能产生的模式世界中的戏剧性事件。”[2]2人类的好奇心使得他们总爱去探索未知的领域,而到达未知领域的途径有两种:一种是依赖于科学的发展,事实的出现有理性可循;另一种是依赖于想象力的无边无际,给未知插上翅膀。

  科幻探索的未知区域,包括人类出生以前的世界、人类死亡以后的世界,以及人类存在空间以外的世界。而涉及人工智能(ArtificialIntelligence)的电影,也可以归结为两大类别:一类是向外的探索,这类电影把幻想的场景搬到外太空,在地球以外的地方探索人类的痕迹以及与外种族的交往,如《明日边缘》《安德的游戏》《星际迷航》《星际穿越》《阿凡达》《降临》等,他们着重于拍摄人类和外界媒介的对抗、和解乃至融合;另一类是向内的探索,《机器人战警》《终结者》《人工智能》等作品着重于探寻人类本身的弱点、情感以及潜能。两者在外观上呈现的状态看似不同,实际上都可以归于对人类本体的探索。人们向外探索和向内探索一样,都是源于对本体自身的恐惧,要寻找战胜自我的方式。人们在拍摄此类题材作品的时候都在进行一种想象性的建构,建构的是导演或者编剧想象中的本我存在。

  “游戏是像迪士尼乐园的一种人为的天堂,或者是一种乌托邦似的幻景,我们借助这种幻景去阐释和补足日常生活的意义。”[1]295在《安德的游戏》里,安德战胜“蚁族”的最后的方式是找出“心魔”,发现自我;在《机器人战警》里,墨菲拒绝成为机器人的最终原因也是因为不能忍受机器人没有自我。媒介,或者说技术,不断延伸,但最后败下阵来,都是因为那种媒介代表的是被肢解的人,而不是完整的人。

  到了《西部世界》里,这种探索变得不同了。因为它不仅仅是人类的探索,还变成了人类创造出的媒介的探索:工具也在试图叫醒自己的本体性。

  第一集里,女主角德洛丽丝的眼睛里进了一只苍蝇,可是她毫无所动,但在末尾,她无意识地伸手打死了这只苍蝇,也可以说是下意识的,这个动作预示了仿生人的觉醒。与此同时,还有她的爸爸艾伯纳西,那个每天坐在家门口读报纸的男人。仿生人的制造者因为要尝试新的程序,给他植入了“幻想”元素,他却因为看到一张外面世界的照片而觉醒,陷入了不受控制的混乱当中,并且对再次“归零”的女儿表示自己“有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明确地提醒女儿要离开这个世界。

  他的“错误”当然被人类及时发现了,将其回收重塑。次日,人类又换了个爸爸坐在门口看报纸,saygoodbye剧情继续。

  但是德洛丽丝还是在重复的平静中开始觉醒了,她想结束血腥的日子。在以后的剧集里,她和其他几个仿生人一起开始了发掘自我的进程。这里诞生了新的疑问:她觉醒的种子难道不是人类给予的吗?如果没有人类的智能助力,她是否会觉醒得这么快呢?1973年版的《西部世界》是一个“机器人版侏罗纪公园”的故事,乐园中为游客服务的机器人集体被电脑病毒感染,程序失控,将园中的人类赶尽杀绝。2016年版的《西部世界》之所以“烧脑”,是因为调动了向内探索的隐匿性,将机器人的七情六欲全部展示出来,人们仿佛看到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塑造过程。仿生人的觉醒,不再是因为病毒,而是因为他也在探索自己的本体性,探索古往今来那个最伟大的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向何处去。借由几个重要的仿生人的觉醒,以及他们和人类控制之间的对抗,《西部世界》讨论的仍然是最本质的人类自我认识的问题,这是其叙事动力所在。3D打印、制作模型、植入程序、赋予思想、演出剧本……缜密的、严丝合缝的“造人”过程堪比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制作人满足于自己制造出来的“人”,甚至奉上自己的同志之吻,只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制作人充当了造物主的角色,完成了自己的本体探索的过程,在这样的探索和精密制作中获得成就感。

  有钱的游客们乘坐梦幻般的高速火车来到西部世界——一个由媒介营造出的幻象世界。西部牛仔的形象象征着自由快乐、放飞自我,来到小镇的新住民们开始了烧伤抢掠、放火奸淫的嚣张旅程,人们在这里看似为所欲为,可以尽情地做现实世界中道德和制度约束以外的事情。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必然扮演“强盗”,从选择帽子开始,游客也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队:一队毫无约束,泯灭人性;另外一队仍旧抱有寻常的同情心和怜悯,还会拔刀相助。

  仿生人的制作者福特和伯纳德站在小镇的监控视频前观看他们的客人胡作非为的时候,有过一番对话:“他们想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不,他们是想知道自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句台词意味着大家来到这里,最深刻的起因也是对于本体的探索而不仅仅是放松和减压。

  这是一个在幻象世界的深度叙事,环环相扣,人无限延伸,而游戏的人想找到延伸的尽头。电视剧里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已经在乐园里驰骋了30年的威廉。从一开始来到这块土地,到不厌其烦地杀戮和探险,他由年轻人变成了满脸沟壑的老头,也变成了项目的持股人。支撑威廉在幻象世界不断重复和挑战的,依然是对于本体的探索。与其说他在寻找迷宫,不如说他在寻找自我,寻找还没有出现的、看不清楚的谜团。他总是以为下一步就接近本质了,但是离那个最终的目标好像总是差那么点。人类对于本体性的探索是永无止境的,这也是《西部世界》的叙事动力所在,是所有科幻电影最初的起源和本心。

  另外值得探讨的是,这是一个成人的乐园,而其中一种追溯的方式,便是进入他们的童年。仿生人是没有童年的,他们从一出场就被设置为应有的状态,而他们不断回忆的只是零碎的人生记忆。成人流连于迪士尼乐园之类的地方,应该也是源于他们对童年的回忆,尽管童年里并没有乐园记忆,但因为周遭的设置是幼小的孩童,以及童话般的泡沫,于是那个向内探索的过程依然被放大出来,显现出心灵的欢欣。《西部世界》里的乐园,和甜蜜无关,即使偶尔进入的小孩子,也立刻就知道哪些东西是假的。这样的探索又在暗示什么?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所以探索无穷,想象无穷。

  二、幻象本质:媒介狂欢还是人性释放?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也是最坏的时代。狄更斯的名言放在哪个时代都不为过,互联网的发展和科技的纵横捭阖,将时代变为媒介的狂欢。麦克卢汉很早就预言了当下媒介杂交的局面,认为媒介延伸的背后,人沦为被肢解的工具。媒介无处不在,媒介和人也开始实现高度的融合。“在电子时代,我们身披全人类,人类就是我们的肌肤。”[1]332这样一种超前预言在《西部世界》里体现得极为明显。《西部世界》所延续的是二战结束以来技术爆炸背景下的科幻热潮。和所有的科幻电影一样,《西部世界》在科技上已经显示出了超前的高度,并且这种高度在当下人类的认知里是被认同为可以实现的。

  在观看电视剧的体验上,观众们既能够感受到信息时代的高科技力量,体会媒介的直接入侵;也能够回归到西部小镇这样的部落社会,体会原始的无序战争。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西部世界》这出戏,是媒介的狂欢,还是人性的释放?极端对立,又极端融合。

  仿生人说:“我们一出生,就处在满是白痴的舞台。”而人类则拥有无上的权利,可以毫不留情地直接射杀他们。人类置身于高科技媒介的包围之中,恰似一场“媒介”的狂欢派对,媒介技术创造了几乎是完美的西部世界,供人类挥霍。人类给予仿生人自我思考的能力的同时,又继续践踏他们。仿生人则充分利用自己的媒介体征,以牙还牙,他们的“造反”把西部世界真正地变成了一场属于媒介的狂欢。

  电视剧里还有一条暗含的文学线索,就是总是借由人物之口说出莎士比亚的经典台词。这些长句子,有时是线索,有时是象征,他们的出现是为了洞悉人性。人类在西部世界的各种行为,在他们自己看来是人性的一次释放和放纵,但是在后台的大屏幕上,他们同样一起参与了西部世界的表演,成为媒介世界的木偶。仿生人的缔造者福特博士说,我们的宇宙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西部世界”,我们生生世世传宗接代的轮回,不过都是早已既定的程序,你我他都是NPC(非玩家控制角色)。在这种判断下,似乎人类也早已经是媒介发展的一部分了,人类高度参与了媒介的狂欢,对于另一个更为浩瀚的“西部世界”,人类也只是其中的棋子,说不定有另外一种高智能的生物在操纵我们。人性的尽头是彻底的释放,还是彻底地归结于神秘的力量?《西部世界》为观众构建了一个疑团重重的世界观,原有的价值观念崩塌,观众思考的时候已经不能够参照世俗的是非标准和善恶体系去分辨。在人类的道德评价标准里,游客们在西部世界衍生了大量的罪恶,罪恶的衍生是为潘多拉的魔盒打开窗口吗?恶魔从人性的灵魂里跑出来的时候究竟是不是释放天性?你原有的标准是建立在人类的基础上,但现在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群仿生人,人畜无害,但当剧中人物做出恶行,仿生人发出惨叫和哀嚎,你又仿佛置身于屠杀现场。这究竟是虚拟真实还是游戏人生?每个观剧者都会发出如此疑问。

  乐园的创始人福特和阿诺德曾经在关于乐园的存亡问题上有不同的看法,福特一直把仿生人当成“媒介”,而阿诺德则把这些仿生人当作是有意识的个体。阿诺德最后和他创造的仿生人德洛丽丝的交集,是阿诺德要求德洛丽丝帮助他摧毁整个西部世界。因为阿诺德代表了人类恐慌的那一面,他害怕媒介工具的发展夺走人类本身的力量,媒介的狂欢甚至会让人类忘记情感。

  而阿诺德由于本人和孩子的经历不愿意抹除痛苦,因为痛苦也是意识的一部分,阿诺德这样的设定,就使最早的一批仿生人拥有了“类人性”,这才是这部剧最纠结和矛盾之处。

  导演诺兰在电视剧中对于人性的基本面是肯定的,而让仿生人产生自由意志的人工智能是人类最大的噩梦,它代表媒介的力量,可是在影视剧的伏笔中,始终有一个更高的人类指令在背后操纵,那么人类和媒介的对战到底谁占了上风?在第一季里,仿生人看似取得了苏醒的胜利,但是,这种涉及灵魂深处的对战,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结束,这就是很多观众期待第二季的原因。

  多数人坚持认为人类是中心,人类控制着一切,包括和人类百分之九十九相似的仿生人,人类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仿生人人性的释放是一种假性的释放。

  三、游戏背后:虚拟现实还是未来世界?

  1973年版的《西部世界》可以被认定为电影和计算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尽管科幻电影游戏代表了人类的探求,但是他们构造的是未来世界的模样吗?电视、电脑、手机,以各种终端为代表的媒介技术营造了一个虚拟的现实世界。《西部世界》也是如此,电脑程序精确到了园区的每一个细节,罐头瓶子怎么掉下去的,太阳在什么时候落入山谷,酒吧什么时候发生暴乱,一切都有脚本,一切皆有规则,游客们看似来到了一个真实的世界,却是虚拟的真实。“游戏是人为设计和控制的情景,是群体知觉的延伸。”[1]301火爆荧屏的真人秀节目赢得了广大受众,大家去窥探明星偶像们的生活真实,并且情景代入、情感代入。事实上,屏幕前的人们很清楚,他们看到的真实,是摄像机所呈现的真实,是经过选择的真实。1998年,美国电影《楚门的世界》里的真人秀节目就这样得到过观众的青睐。只是楚门——故事的主角却作为牺牲品贡献在真实的祭坛上,把所有困顿抑郁抖落在屏幕前。楚门发现了自己深陷其中的世界的不真实,决定逃离虚伪的生活。电影并没有拍摄楚门逃离以后的生活,楚门能够完整地逃脱吗?似乎不能,虚拟的真实正在逐渐代替真实,这是未来世界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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