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一
我对“科幻”的认知,主要来于美国的科幻片。
至于科幻小说,则知之甚少,因为要写这篇文章
——评述游者的科幻小说——我不得不做了一点相
关的功课,对科幻小说的历史和现状有了粗浅的了
解。二十世纪上半叶,科幻小说曾在美国和英国达
到空前繁荣,出现了以“世界科幻三巨头” 艾萨
克·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罗伯特·海因莱因
等为代表的一大批开宗立派的科幻小说家和大师级
著作,这一时期也被称为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但
是极盛之后的科幻文学也步入了漫长的衰落期,科
幻大师踪影难觅,读者群也日渐萎缩,科幻小说风
光不再,大概成了一种聊备一格的小众文学。①中
国的科幻文学作为一种成熟的文学类型发轫于清末
民初。鲁迅早年即对科幻小说甚为推崇,他说:“导
中国人群以行进,必自科学小说始。”②提出了用
科学小说普及科学知识的观点,翻译过《月界旅行》、
《地底旅行》、《北极探险记》、《造人术》等科
幻作品。不过,这一时期科幻文学的勃兴只是昙花
一现,其后几近绝迹。至 1950 年代,新中国重启工
业化、现代化进程,科幻创作再度勃兴,但是这一
次繁盛又被“文革”冲断。1978 年改革开放之后,
中国的科幻文学迎来了第三次勃兴,科幻文学在文
化市场上逐渐成为一个新的阅读热点,从而形成了
中国的一次科幻新热潮。严家其、魏雅华和金涛的
社会派科幻小说和叶永烈的科幻推理小说等都受到
读者的欢迎, 1978年出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叶
永烈)更创下 300 万册的科幻图书发行记录,至今
无人打破。只可惜好景不长,从 1982 年起,科幻
文学被批为反科学、伪科学和“精神污染”,终在
1984 年被禁止出版。中国的科幻文学由此一蹶不振,
一度陷入万马齐喑的低迷期。这种状况持续十年方
得改善,从 1993 年起,一批被称作科幻“新生代”
的六零后作家(包括绿杨、吴岩、星河、杨平、柳
文杨、潘海天、苏学军、刘维佳、周宇坤、杨鹏、
赵海虹、凌晨、刘慈欣等)集体登场,合力开创了
中国科幻文学的新纪元,刘慈欣的《三体》即是堪
称经典的代表性作品。逮至今日,随着网络科技、
通信技术的迅猛发展和伴随电脑长大的“硅一代”
长大成人,“八零后”科幻作家群(包括陈科帆、
飞氘、宝树、拉拉、长铗、七月、万象峰年、夏笳、
郝景芳、迟卉、陈茜、程婧波等)亦强势崛起,他
们处在全球化加剧和社会转型的大变局中,具备更
为优越的现实基础和更为宏阔的艺术视野,这批年
轻作家必将成为中国科幻文学的新动力。本文所要
讨论的青年作家游者,也是其中颇见锐气的一员。
科幻作家韩松在一篇文章中表示,科幻正在吸
引中国社会许多人的参与。像中国女排前国手赵蕊
游者科幻小说论
赵月斌
青春实力派
120 百家评论 2014 年第 1 期 总第 8 期
蕊、著名的理论物理学家李淼,就写出了非常好的
科幻小说。所以他的结论也很乐观:“科幻不再是
一个小圈子的事情,而正在成为很多人的一种生活
方式。”③当前科幻文学呈现的蓬勃姿态确乎不容
低估。文学评论家王德威先生即认为,科幻小说是
近十年最值得注意的文本,韩松、刘慈欣这一批人
“气派很大”,“是一个重要现象”。他说:“1900 -
1910 年中国就有科幻小说,一百多年以后,科幻潮
似乎又到来了。科幻让人无从预测,他们在文学上
的新颖性特别值得珍惜。科幻是一个做梦的文学,
是一种乌托邦。它不是乱想,而是基于一定现实的
想象力。”同时,他还指出:韩松这一批科幻作家
视野一下子放宽了,他们从外太空的角度来看待人
类文明,他们的“梦”已经不只是国家富强,在这
个国家正在富强的时候,人们要追问的东西需要有
更多人文、历史的关怀。④
有了上述铺垫,本文也将纳入正轨——下面就
来识读游者和他的科幻小说。
二
游者,原名高阳,八零后,山东人,蝌蚪五线
谱网签约作家,在《科幻世界》、《新科幻》等刊
物发表科幻小说二十余万字,代表作品有《轮盘上
的小人》、《绽放的夏花》、《一路向西》、《最
后的钥匙人》、《寻找超级甜》等,曾获得《新科
幻》首届“星河奖”和第二届“蝌蚪五线谱”杯科
幻小说大赛优秀奖。这样的介绍显然不够抢眼,盖
因科幻作家的影响力通常只发生在“科幻圈”,跟
正统的“文学圈”似乎并不搭界,所以,游者其人
其文皆鲜为人知,实属正常。我写作此文,正有为
科幻文学张目之意,希望通过读解游者的科幻小说,
打破“文学圈”的自大和偏见,从而以兼容并包的
文学观念看待科幻文学,这样才能予以充分的尊重,
不是草率地视之为通俗读物,而是作为一种重要的
类型文学给以鉴赏和研究。游者的科幻小说诚然尚
在途中,却也值得肯定并大力鼓吹。
游者之名出自《列子》——能游者轻水,善游
者忘水——他要在科幻的江湖里率意而为,写出卓
然不群的作品。在一篇访谈文章中,《新科幻》编
辑写有这样的按语:“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中,
我能感受到他对科幻创作的‘狂热’与‘野心’。
虽然他发表的作品不多,但每篇都有一个独特的视
角,善于放大生活中的细微末节来构造一个全新的
世界。”“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对于未来,总不
啻于最坏的猜想;他对人类文明在宇宙尺度中的脆
弱充满了忧虑与不安,用自己手中的笔不断转动着
人类命运的‘轮盘’。”⑤的确,在游者的作品中,
既能看到独出机杼的科幻创意,也能看到痛心切骨
的悲剧精神,更能看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
英雄情怀……他的小说并不缺少机智、幽默,却难
得让你感觉闲适或放松,他总是以紧张的情节,以
震撼性的结局,来挑战你的心理承受度,改写你的
阅读期待值。这样的作品显然不单是展览奇思妙想,
而是埋下了许多忧愁忧思,有无边的寒荒,也有不
死的胚芽和火种。
我们知道,科幻小说的核心原型为星际旅行故
事,由此大致衍化出几种常见的故事模式:空间(到
其他世界、行星和星系)旅行故事、时间(到过去
或未来)旅行故事、想象性技术(机械、计算机、
机器人、机器化的人以及网络文化)故事以及乌托
邦小说⑥。实际上,很多科幻小说并不是单一模式,
而是多种模式杂糅,像刘慈欣的《三体》系列、电
影《阿凡达》就包含了多种故事模式。游者的作品
亦如是,他的小说故事多发生在数十年之后的未来
空间,其中又有想象性技术及乌托邦情节。这样的
作品虽非鸿篇巨制(最长的《一路向西》、《轮盘
上的小人》也都两万字多字),格局却不狭促,作
者在有限的篇幅中种下了诸多旁逸斜出的可能性。
科幻作家王晋康认为,科幻文学与常规文学作品的
根本区别即在于“科幻构思”——“就是依据科学
而对小说作出的一种设定,它对故事框架的构建和
情节的推进起着关键和核心的作用。”“那些最具
科幻文学特质的‘核心科幻’作品,基本上少不了
科幻构思,这正是科幻文学的特点,也是其魅力所
在。”⑦以此为参照,游者的科幻小说恰是建立在
121
奇妙的科幻构思之上,给读者带来亦真亦幻、虚实
莫辩的阅读感受。比如,在《一路向西》中,游者
设想了 2048 年的人类社会,人们推倒了“互联网柏
林墙”,不仅实现了全球互联网一体化,并且将其
三维化,建立了全面模拟现实世界的“数字地球”。
这样,地球上的一切都被如实地还原在了虚拟的世
界里,无论你想去往何处,想会见何人,都无需作
任何空间位移,只要连上“脑极”,就可轻而易举
地穿越时空。在《轮盘上的小人》中,游者又设想
了一个“三位一体”的人类社会,在这个社会里,
每个人一出生都拥有两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克隆
体,待其成年后,三个共生人将从事同一项工作,
每天各工作八小时。由于实现了二十四小时工作制,
劳动效率大大提高,人类社会发展到空前的大繁荣
时代。在《寻找超级甜》中,游者设想的世界由于
人口激增,土地减少,食糖危机席卷全球,人类不
得不以“超糖化合物”作为糖的替代品,当以“特
级甜”命名的一代超糖满足不了需求,人们又开始
寻找被誉为“超级甜”的第二代超糖,乃至更为虚
无飘渺的所谓“终极甜”,最终在这个方向上越走
越远,以至于忘记了天然的“甜”到底是一种什么
滋味。诸如“数字地球”、“共生人”、“超级甜”,
以及《最后的钥匙人》中的“火星移民计划”、《绽
放的夏花》里来自外太空的“迪莫森人”,在游者
的小说中既是超现实的虚幻创意,又是小说情节的
核心构件,要是没有这些言之凿凿的超科技、假想
中的未来世界,他的小说就失去了基本的内驱力,
所谓科幻也就无从说起。因此,大胆超前而又有理
有据的科幻构思是游者迈出的最关键的一步,在此
基础上,一个有才华的写作者大可以如鱼得水,甚
而可以化而为鹏,抟扶摇直上九万里。
当然,游者的科幻构想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与
现实生活紧密联系的合理想象。二十年前,我们尚
不知信息高速公路为何物,而今互联网已构成了生
活的大动脉和神经系统,成了人类社会一刻不可或
缺的主导构件。它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
我们的生活也与之须臾不可分离。游者设想的“数
字地球 2.0”即是对这种现实做出的预测,也许有
一天,我们真的会被完全数字化,人类的全部生活
都是虚拟的,这样的未来着实并不遥远。再如,随
着克隆技术的成熟,“共生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像“火星移民计划”实际上已经付诸实施,一家
荷兰非营利团体已正式推出“2024 火星登陆计划”,
将在二十年后把二十四名“地球壮士”送上火星。
这也说明“科幻”与现实并不抵牾,它所提示的,
很可能就是一种伸手可及的现实。作为科幻作家的
游者,就是那个手臂比我们稍长的人。
三
假如游者只是通过科幻作一些炫惑的预言,虚
构一个“美丽新世界”,这样的小说除了可供猎奇,
能让人眼前一亮,大概也没多少意思。殊为可贵的
是,游者具有清醒的反诘精神,他的作品并未狂热
地追崇科技进步、超级发展,亦未一厢情意地“相
信未来”, 而是对“数字地球”、“太空移民”
之类的未知事物持了一种审慎的态度,在肯定其可
能带来种种的便利、福祉的同时,更也十分警惕可
能由此造成的负面影响或者重大危机。他不是一个
浅薄乐观的进化论者,而是一个怀有杞人之忧的打
更者。他就像一名隐藏在小说里的更夫,总是要敲
响铜锣,提醒人们:“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因
此,游者的科幻小说大都一种当头棒喝的警示性:
高科技、大发展固然是好,但是其中难免暗藏痼疾。
我们筑起了高产能的核电站,却不得不提防核泄漏,
不得不为处理核废料大费心机;我们建起了大规模
的钢铁厂、化工厂,却不得不要为严重的雾霾屏住
呼吸;我们每时每刻都在享受互联网带来的好处,
可也不得不小心提防木马病毒、钓鱼网站带来的麻
烦和侵害。这一切,或许就像潘多拉的盒子,那里
盛着希望,也藏着恶魔,一旦打开,便不知后果如何。
对于极端畸形的发展之恶,在游者的小说中表
现得尤为恐怖。《一路向西》中 2048 年的人类拥有
了一个应有尽有、无所不能的数字化世界,造出了
全面模拟现实世界的“数字地球”, 但也不可避免
地产生了人群的分化,有的是热衷于以技术创新改
青春实力派
122 百家评论 2014 年第 1 期 总第 8 期
天换地的激进派(技术派),有的人退化成了排斥
一切新机器和新技术的自然派,还有一种人则进化
成了追求更高版本的数字世界谋取奢靡享受的特权
阶层。这样就少不了会滋生矛盾,会发生冲突,会
自相残杀——这还不打紧,最可怕的是,人类自以
为傲的“数字地球”项目,却被来自外太空的“硅
基文明”钻了空子。为了遏制地球文明(碳基生命)
的发展进化,硅星人以某种途径渗透进了“数字地
球”——在其中植入了一段间谍程序,进而控制了
整个人类世界。这种程序虽然很小,却足以打破“数
字地球”的平衡状态,不但能够制造海啸、地震、
空难,还能暗杀掉那些具有科技天才的人类大脑,
这样地球文明就会止步不前,也就不会威胁硅星人
在宇宙中的地位了。《一路向西》的故事结点就发
生在两位科技精英身上,他们被劫持到一列虚无火
车上,通过与“引路人”(被硅星人利用的“自然
派”帮凶)的对话,发现了这一惊天阴谋。所谓硅
星人应该是对以硅为基础构件的计算机体系作出的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