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国科普理论与实践探萦
郑文光与中国当代科幻小说创作理论建设*
王卫英
(中国科普研究所,北京100081)
摘要文学的良好发展需要理论的支持和鼓励。但中国科幻小说在它的发展历程中,始终缺乏
文学评论界的关注,中国科幻理论的形成完全来自科幻作家们的实践摸索,郑文光就是其中的代
表。他从自身科幻创作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不断发展与完善的理论思想,不仅引导当代中国科幻
创作走向深入,而且还将继续指导未来中国科幻发展的方向。他的科幻理论探索也清晰地匀勒出
中国当代科幻创作的理论发展轨迹。
关键词郑文光科幻小说创作理论建设
ZhengWenguangandTheoryConstruction
ofChinaContemPoraryScienceFiction
WangWeiying
(ChinaResearehInstituteforSeieneePopularization,Beijing100081,China)
Abstract:Developmentofliteratureneedstheoretiealsupportandeneouragement,butChineseseienee
ifetionhasalwaysbeeninlaekofattention丘omliteraryeritiesinitsdevelopinghistory,50thatwriters
havetoformtheoriesofseieneeifetion介omtheirownwritingpraetiee,andoneoftheirrepresentatives15
ZhengWenguang.Hesummedupanddevelopedtheorythoughts介omhisownseieneeifetionwrit-
ing.ThesetheoriesnotonlyledChineseseieneeifetiontoitsdepth,butalsowillguideitsfoturedevelop-
ment.Inaddition,histheoretiealexplorationhasoutlinedthedevelopingtraekofeontemporaryChinese
seieneeifetion.
Keywords:ZhengWenguang,seieneeifetion,seieneewriting,theoretiealexploration
在世界科技发展的大背景下,科幻文学也愈来愈显示出它的优越性。近年来,受国外科幻图
书影视的强烈刺激,中国原创科幻小说有了明显的发展。但总体而言还很不够,中国科幻依然像
一首无人问津的歌谣,只在民间流传。实际上,在任何时代,文学的良好发展需要理论的大力支
持和鼓励。与主流文学截然不同,中国科幻在其百年发展历程中,始终缺乏文学界的关注,中国
*基金项目:中国科普研究所项目《百年中国科幻精品赏析》的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2012KSP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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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的理论发展完全来自作家们的实践摸索。从鲁迅的“科学启蒙”、顾均正的“科普”教育到
童恩正的“宣扬科学的人生观”,中国科幻理论从无到有,依稀呈现出一条明晰的发展轨迹。但
这些由历史线条连缀起来的“科幻观”,显得斑斑点点,而郑文光的科幻理念却呈现系统化趋势。
郑文光(1929一2003)不仅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幻小说创作的开拓者和推动者,也是杰出的科幻
理论探索者。自20世纪50~80年代初,他的探索经历了“科普化时期、文学品类期和创作方法
期’,「’」302三个发展阶段,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科幻理论体系。
一、科普化时期:科幻美学观的确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科幻小说获得了新的历史发展机遇。在“向科学进军”口号的感
召下,备受鼓舞的作家们以高昂的热情投身于科幻创作事业,掀起中国科幻小说创作的第一次热
潮。为发展社会主义新文艺,我国大力借鉴苏联的文艺理论,“科学文艺”也被引进过来。“科
学文艺”最初由高尔基提出,指类似苏联著名作家伊林写的、给儿童阅读的文艺性科普读物,如
《五年计划故事》、《人和山》、《十万个为什么》、《黑白》、《人和自然》等。“科学文艺”传入中
国后,含义被泛化,举凡与科学有关的作品,如科学童话、科学故事、科学散文、科学幻想小
说、科学小品、科学相声等,均被纳入其中。我国自引进“科学文艺”这个理论概念后,就将科
普读物和科幻文学“融合”在了一起,都旨在普及科学知识。所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幻小说的
创作观念不是秉承西方正统,而与科普联姻。在“科学文艺”观的影响下,20世纪50年代,中
国形成了“少儿科普化”创作风潮。
科幻小说“少儿科普化”的结果是,科幻作家集聚在儿童文学天地里,一心一意进行着科普教
育。科幻小说融入儿童文学,当然对丰富儿童文学大有裨益,但长此以往,就被“域限”在了儿童
文学的审美疆界。对此,科幻作家肖建亨指出:“无论哪一篇作品,总逃脱不了这么一关:白发苍
苍的老教授,或戴着眼镜的年轻的工程师,或者是一位无事不晓、无事不知的老爷爷给孩子们上起
课来了。于是,误会—然后谜底终于揭开;奇遇—然后来个参观;或者干脆就是一个从头到尾的参观记—一个毫无知识的`小傻瓜’,或是一位对样样都表示好奇的记者,和一个无事不晓的老教授一问一答地讲起科学来了。参观记、误会法、揭开谜底的办法,就成了我们大家都想躲开,
但却无法躲开的创作套子。”「2」24一25这种情形道出了科幻作家集体面临的创作尴尬。
自1954年写第一篇科幻小说起,郑文光“就逐渐发现,科幻文学是我比较能够把握的一种
文学形式”川’9“。但“科学文艺”思潮也严重左右着他的创作倾向,努力在作品中“放入”科学
知识。不过,其高明处在于将小说中的“知识硬块”尽可能处理得平滑些。郑文光后来反思:
“这些作品虽然已经不是科学知识的图解,力图在其中刻画几个行动中的人物,但是仍然未完全
摆脱把科学知识塞进一个小说的框架。”「3」’96可见,什么是科幻小说?它与科普作品的区别何在?
它的功能是什么?这些基本问题,正如郑文光自己所言:“……到底什么是科幻小说这个问题的
认识,却经历了一个非常痛苦和复杂的漫长过程。’,「3」’96
作为科幻理论探索者,郑文光很快意识到,中国科幻小说“少儿科普化”的原因,在于对科
幻小说审美认知的偏差,要纠偏就必须对科幻小说重新定位。为此,郑文光于1956年在《读书
月报》第3期发表《谈谈科学幻想小说》,对科幻小说的相关问题做出了较为系统的理论阐释。
论文首先阐述科幻小说缘起,指出“现代自然科学的发展使人类愈来愈深入地洞悉物质世界的秘
密,掌握大自然的规律,从而也提供了人类运用数千年间总结出来的科学知识更有效地利用、驾
驭、改造自然界的可能性。比如千里眼、顺风耳、腾云驾雾等,原来只是古代人们的朴素的想
象,可是电视、无绳电话、飞机的发明已经使这些幻想变为现实。……科学的一日千里的发展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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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昭示我们:在不久的将来,这些在一百年前看来还是很狂妄的幻想一定会实现的。这是科学幻
想小说产生的基础。如果说,过去人们只能够借神话、民间传说来表达自己对未来的憧憬的话,
今天,人们就可以在现代科学成果的坚实基础上去幻想明天。”「4」概言之,科幻小说就是古代幻想
文学的现代接续,而科技的突飞猛进又为它插上了科学的翅膀。
科幻小说产生的基础是科学,那么科幻中的“科学”与现代科学之间又有何联系?郑文光认
为,虽然科幻小说缘于现代科技,但这决不意味着科幻中的“科学”内涵等同于“科学”现实,
也决不能说,科幻小说是未来人类的生产活动和生活的最精确预言。科幻小说是一种文学样式,
科幻作家无须像科学家那样依靠千百次观测、反复的试验、穷年累月的计算去建立科学的假说,
只要不违反基本的科学原理,作家完全有权力在作品中加进自己的想象,自己的愿望,自己的天
才臆测。当然,这也绝不是说,科幻小说可以毫无根据地“描写”未来。换句话说,科幻小说在
它的出发点上,必须有科学根据。关于科幻小说的“科学性”,郑文光明确强调:“我以为在于
如下两点:不能容许有常识性的错误;同时,在思维方法上,在世界观和方法论上,科学幻想小
说必须是科学的—用我们自然科学界一句术语说:它的内部结构必须是自洽的。”「5」“幻想是最高价值的品质。”「4」郑文光借用列宁的话来充分肯定幻想重要性的同时,对科幻小
说的文学价值及意义做出了具体说明:认为科幻小说的科学构思与科学的发展密不可分,科幻小
说作家可以采取最大胆的假定来阐述一些卓越的科学思想。
对一般读者而言,能否分清“科幻小说”与“科普读物”的界限,是判断科幻小说的关键。
郑文光通过详尽比较,认为二者在审美属性上是迥然有别的:科幻小说其实也是小说,因此它遵
从文学创作的一切规律,以形象思维为主。当然,由于它在展开情节过程中,可能会涉及科学知
识和使用科学的逻辑推理,所以“科学幻想小说不同于教科书,也不同于科学文艺读物。它固然
也能给我们丰富的科学知识,但是更重要的是,它作为一种文学作品,通过艺术文字的感染力量
和美丽动人的故事情节,形象地描绘出现代科学技术无比的威力,指出人类光辉灿烂的远景。”「4」
有的科幻小说,虽然也写了不少科学知识,如《飞向人马座》涉及天文知识的文字占据近乎三分
之一内容,但归根结蒂,它是为小说主题思想服务的。科幻小说表现的是作为自然界主人的真正
的人的面貌,讴歌的是人类与大自然作斗争的过程中,那些英勇地站在前线的科学家的卓越思想
和大无畏的意志;科幻小说以美妙的想象力启发和培养读者对于探索科学的爱好。而科普读物是
借用形象化的文学语言和故事情节等形式,实现向读者大众普及科学之目的。它是一门“科学”,
必须具备科学的真实性,符合科学的逻辑思维,准确无误地传播科学知识。
郑文光通过对科幻小说的产生、科幻小说与古代幻想文学的关系、科幻小说中的“科学”与
现实科学的联系、科幻小说的审美特性及文学价值等基本理论问题的探讨,旨在确立正确的科幻
美学观,这就从理论上厘清了与科普读物的文体界限,纠正了人们对科幻小说的习惯性误读。
二、文学品类期:“剖析人生,反映社会”的创作理念
“文化大革命”后,“科学的春天”唤醒了人们的思想,也唤起了人们久违的创作欲望,中
国科幻小说再度迎来它的创作热潮。当作家纷纷拿起笔再续科幻前缘之时,不禁思索:科幻往日
的故事又该如何接续?难道依然“旧调重弹”?为了将中国科幻小说创作推向深入,郑文光开始
了新的理论思考,他发现中国科幻小说的社会意识整体淡薄,缺乏思想深度。因此,郑文光研读
西方经典科幻,比较科幻大师凡尔纳与威尔斯的作品,得出他们是两类完全不同的创作风格,而
他们的作品对中国科幻创作有着倾向性影响。如果说凡尔纳的科幻是以浓厚的科技知识和浪漫主
义取胜的话,那么威尔斯则注重社会分析。就“科学”性而言,威尔斯或许比凡尔纳要虚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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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但科技之于社会的影响及对人类文明的精神震荡,使他的作品更具思想性,而这恰恰代表着
世界科幻的成熟。从世界科幻小说发展的走向看,自玛丽·雪莱开创世界科幻小说,经凡尔纳、
威尔斯的推动,科幻蓬勃发展起来,并从高雅走向大众。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世界科幻小说发生
了巨变,“新浪潮”运动使科幻创作从单纯的流行文学向深切反思社会现实的主流文学挺进。
综观我国百年科幻发展,不难看出,虽然威尔斯式的科幻创作不少,但读者影响力有限,人
们更愿意接受凡尔纳乐观主义的“童年式”幻想。郑文光认真考察世界科幻发展的基本情况,体
会出:在时空隧道里展开自由幻想固然是科幻小说的文体特点,也是其创作手法上的优越性,但
科幻文学无论描写遥远的未来,还是追述久远的历史,其根本目的与其他文学一样,都是立足于
现实社会,关注人生。如何利用科幻小说这一文学样式反映现实,成为人们期待解决的问题。对
此,郑文光旗帜鲜明地提出“剖析人生,反映社会”「’」304的理论,并做出阐释:“文学是生活的
镜子,科幻小说也是生活的镜子,而且是一面具有特殊能力的折光镜,它能在现代化的幻想—科学幻想构思中,曲折传神地展示我们严峻、真实的生活。”「3」’97认为“只有把科幻小说这种文学
形式拿来剖析人生,反映社会,表现包括科学家在内的社会上各式各样人物的活动、思想、感
情、愿望、关系,科幻小说才能立于文学之林而获得自己的生命。”「6」这一理论兼蓄凡尔纳与威尔
斯科幻之长,既注重科学的幻想,又关注现实。这个理论虽然来自作者的创作体会,但绝不能说
与西方“新浪潮”毫无关联,实际上,郑文光在考察英美科幻历史发展的过程中,除了对凡尔
纳、威尔斯、美国“黄金时代”的科幻经典认真研读之外,还对“新浪潮”作品格外感兴趣,
很大程度上,“新浪潮”反映社会现实的特点给了郑文光以强有力的理论支持。另外,郑文光
“剖析人生,反映社会”的理论与科幻作家童恩正的“宣扬科学的人生观”在价值认同上也有许
多契合。这种思路大大强化了科幻小说的文学品格,此后,中国“科幻小说创作从`科普论’
向`社会论’靠拢,科幻小说开始涉及更为广泛的现实社会生活,思考更为深刻的人生问题和生
存环境,表现更为复杂的`成人情绪’。”川
“剖析人生,反映社会”理论的提出,标志着人们对科幻价值的认识由“科学普及的中心视点
转移到人性和现实的中心视点”,「8」郑文光的《海豚之神》、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金涛的
《月光岛》、王晓达的《波》、魏雅华的《温柔之乡的梦》等小说即是对这一理论的具象化诊释。这
些作品摆脱了以往科幻大多停留在为孩子讲述科学故事的“小儿科普”层面,着力从社会发展的广
阔背景中揭示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塑造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触及深刻的社会主题。
“剖析人生,反映社会”的创作理念,是针对中国科幻小说“少儿科普化”创作提出的可行
方案,它拓展了人们的创作视野,许多科幻佳作堪与主流文学相媲美。或许中国科幻“少儿科普
化”创作局面“局限”了科幻的成长,致使不少科幻作家支持郑、童二人的创作理念,写法上
积极向主流文学靠拢。但在一些批评者看来,这种作法实质上淡化或削弱了科幻独特的美学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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