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文学的信仰性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赵欢
来源  : 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卷   : 2011年第3期
发表时间: 2011.05.20.
发布人 : SFT

摘要:

科幻文学是一种特殊的文学体裁,它以描写科技发展对世界的影响为主要内容,表现未来世界的状貌以及科技对人类生活的改变等。科幻文学因其特殊的形式而具有许多独特的性质,其幻想文学的属性令其具有幻想之美,而其科学性则又以科学的手法给这种幻想设上一定限制,所以科幻文学是以科学为想象基础的幻想文学。科幻文学源于人类的想象,因此表现出人类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和敬畏,这便使科幻出现类似宗教的信仰情结。


正文:

  2011年第3期总第251期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Northeast Normal University(Philosophyand Social Sciences)No.3 2011Sum No.251科 幻 文 学 的 信 仰 性赵欢(上海大学 文学院,上海200444)[收稿日期]2011-02-26[作者简介]赵欢(1983-),女,辽宁抚顺人,上海大学文学院古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摘要]科幻文学是一种特殊的文学体裁,它以描写科技发展对世界的影响为主要内容,表现未来世界的状貌以及科技对人类生活的改变等。科幻文学因其特殊的形式而具有许多独特的性质,其幻想文学的属性令其具有幻想之美,而其科学性则又以科学的手法给这种幻想设上一定限制,所以科幻文学是以科学为想象基础的幻想文学。科幻文学源于人类的想象,因此表现出人类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和敬畏,这便使科幻出现类似宗教的信仰情结。

  [关键词]科幻文学,信仰性,幻想[中图分类号]I059.99[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1-6201(2011)03-0163-04一、科幻文学中的“信仰性”同其他幻想文学一样,科幻文学源于人类的想象,不同的只是科 幻 的 想 象 是 以 科 学 为 基 础 的,有 别 于 “纯 幻想”[1]。“科学”和“幻想”是科幻文学的两大要素,二者有机地结合使科幻文学具有一定的科学性和严谨性[2]。科幻具有幻想文学的属性,在对科幻文学的不同定义中,有一点是相通的,即科幻文学包含着对世界的“认知”[3],它表现出人类对未知事物 的 好 奇 和 敬 畏,由 此 科 幻 文 学 中便出现类似宗教的信仰情结,这种情结有时是明显的,有时则体现 为 暗 示 性。科 幻 文 学 的 这 种 宗 教 般 的 信 仰 倾向,使科幻具有一种特殊的美感。

  科幻文学最大、最原始的背景是整个浩渺宇宙,就目前的认知而言,人 类 的 一 切 自 然 科 学、哲 学、逻 辑 甚 至 时间和空间等全都不可能 突 破 宇 宙 终 极 法 则 的 限 制,在 这个无垠的宇宙面前,人类自然而然地感到自身的渺小,于是便会产生两种主要的 情 感:对 宇 宙 未 解 之 谜 的 好 奇 和对宇宙伟大力 量 的 敬 畏。而 无 论 出 于 哪 一 种 情 感,人 们都会产生宗教崇拜般的 情 怀,这 便 使 宇 宙 成 为 一 个 塑 不出偶像却真正无所不在的所谓“神”,有人甚至提出“大宇宙教”这个说法,充分显示出宗教情怀在科幻中的影响。

  然而,科幻的信仰毕竟不同于真正的宗教,它并无明确、具体的偶 像,也 没 有 教 义 和 信 条。相 反,它 表 现 出 一种朦胧性和不确定性,甚至常带有一定的迷茫性,它比宗教更为原始、更为本真,它产生于人类在接触未知事物时所受的触动,进而自然地生出敬畏的心理,表现出一种集体无意识。而 这 种 自 然 反 应 使 人 类 产 生 探 求 欲 和 崇 拜感,于是便有了深入钻研的冲动,科幻文学也应运而生。

  二、科幻文学信仰性的几种表现形式科幻文学的信仰多样而不具体,因此其信仰性表现出多种形式,归其本质是对未知的信仰与探求,这种信仰衍生出的形式不尽相同,有些是作者有意为之,有些则是作者在无意识情况下传达出的信号。

  (一)追求的执著对未知事物的执著追求是科幻文学的信仰性最常见的表现形式,这种 表 现 是 最 直 接、最 自 然 的,人 类 对 未 知事物的追求是科幻产生的本初缘由。人类由于信仰才会执著,又由于执著而更坚定了信仰,这就产生了宗教意识的萌芽,同时也 使 人 类 怀 有 信 念 和 目 标。当 人 类 想 要 去实现这种信念和目标时,便会产生强烈的探索欲,这使得这种追求体现 到 行 动 上。具 体 到 科 幻 作 品,这 种 执 著 的追求常通过主人公的思想和行为表现出来。科幻文学中最常见的一类人是孜孜 不 倦 的 科 学 家,他 们 是 表 现 人 类执著追求精神 的 最 好 载 体。追 求 的 执 著,是 一 种 最 原 始也最强烈的宗教情结,如同朝圣者的苦行,怀着一个坚定的信念,无论经历怎样的磨难都不停向着目标前进。

  以当前中国科 幻 的 中 坚 人 物 刘 慈 欣 的 作 品 为 例,其短篇作品《朝 闻 道》表 现 出 人 类 最 高 的 梦 想———对“宇 宙·361·DOI:10.16164/j.cnki.22-1062/c.2011.03.009的目的”的探索,同时 也 暗 示 出 人 类 最 大 的 无 奈:身 处 宇宙之中便无法站到更高 的 视 角 上,以 被 宇 宙 所 限 定 的 规则去探知宇宙 本 身 的 秘 密,这 是 不 可 实 现 的。这 种 无 奈包含有某种“人对神不可知”的 味 道,使 科 幻 的 信 仰 中 带有迷茫。文 中 的 科 学 家 们 对 真 理 的 追 求 是 执 著 而 坚 定的,为此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以换取拥有真理的十分钟,这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 神 带 有 一 种 虔 诚 的 宗 教 性思想,带有先驱者的悲剧色彩[4]。刘慈欣的长篇小说《球状闪电》则侧重于人类探索的过程及心路历程,书中的男主角及其导师一生都在 为 追 寻 球 状 闪 电 而 钻 研,在 此 期间,他们一次次地看到希望,又一次次遭受打击[5]。这是一种宗教般的虔诚,忠诚 的 信 徒 为 了 心 中 的 信 仰 可 以 抛却一切,整个追求的过程类似一种苦修,而最终的解惑则像是终成正果。对 于 心 中 目 标 的 执 著,是 支 撑 所 有 的 探索者的精神支柱,也是使他们百折不挠的力量来源。

  (二)自我牺牲精神人类的自 我 牺 牲 精 神 源 于 对 整 个 种 族 的 保 全 与 延续,为了整体而牺 牲 个 体,无 论 是 哪 个 国 家 哪 个 民 族,这种精神都或多或少存在,这是一种种群意识,人类作为群体生活的族类,这 种 意 识 是 根 深 蒂 固 的。而 具 体 到 每 一个个体,在牵涉到利益选择问题时,每个人都会不自觉地将个人利益与群体利益 进 行 比 较,其 中 能 够 牺 牲 个 人 利益而维护群体利益的个 体 通 常 会 受 到 褒 扬,体 现 了 人 们潜意识里对自我牺牲精 神 的 肯 定,表 现 出 集 体 无 意 识 的倾向。

  这种自我牺 牲 精 神 通 过 宗 教 较 为 明 显 地 突 出 出 来,如基督的受难等,而许多宗教也都有提倡轻视自身、赞美牺牲等教义。因此,自我牺牲精神常常带有英雄的色彩,也通常被认为是光荣而伟大的行为。

  科幻文学中有大量作品涉及未来可能发生的、威胁到族群的危机,而这种时候常会出现两种人,一种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一种是牺牲自己换取全族生存的英雄,后一种便是自我牺牲精神的体现。牺牲者与救世主不同,救世主是超乎常人的存在,而牺牲者则是与众人一般无二的普通人,不同的是他或她的敢于以自身换取众生的觉悟和勇气,这种人会得到更多的敬佩与推崇,这正是由于人们对自我牺牲精神的呼唤和追求,这也使得此类题材的科幻作品层出不穷,且时至今日也有其吸引读者的魅力。在科幻文学中,牺牲者的出现,常常需要有一个民族、种群存亡相关的大环境,或是有某种关乎全体利害的严峻选择,而在此时,为了达到一个整体的目标,会需要某些个体来做出牺牲,这像是一种献祭,而牺牲品是自愿的。当然,与宗教的献祭不同的是,科幻文学中的自我牺牲通常是具有很高价值、起到决定性作用的。

  罗罗的《玛 雅 之 星》是 一 个 典 型 的 代 表[6],这个故事中有明显的对宗教哲学的思考和对自我牺牲的价值的议论。在文中的故 事 背 景 下,日 渐 没 落 的 玛 雅 族 不 得 不 寻找一个新世界,新世界的开创需牺牲一名先驱者,而这名先驱者的牺牲则会换来 全 族 人 的 永 生,这 就 出 现 在 种 族的衰落与个体的自我牺牲间的选择。男主角齐帆的牺牲换取了玛雅全族的永生,作为一个牺牲者,他既实现了自我牺牲的价值,也 达 到 了 整 体 所 需 的 大 目 标 的 成 功。大多数科幻中的自我牺牲 精 神 又 是 带 有 个 人 英 雄 主 义 的,由于科幻是一个能更大 地 发 挥 个 人 作 用 的 特 定 背 景,个人英雄主义情节在科幻 文 学 中 层 出 不 穷,这 类 作 品 的 宗教感不明显,但也能从故事中体会出来。如江南的《上海堡垒》,飞行员潘翰田 的 战 机 失 控,为 了 上 海 的 安 全 他 放弃跳伞,利用坠毁前的时间维持上海堡垒的防御性,保护了堡垒中人们的生命[7]。这种悲壮的英雄主义的结局突显了牺牲自我保存群体 的 意 识,是 自 我 牺 牲 精 神 的 英 雄式体现。

  (三)救世主情结如前所述,科幻作品中经常出现毁灭性的灾难、危及全人类的祸端等内容,而应对这种情况的人主要有两种:救世主和牺牲者,救世主不同于自我牺牲的英雄,他不是普通人,而是有某种特殊 能 力 的 人 或 完 全 不 同 于 人 类 的生物,他总是可以在绝境中发挥出超常的力量,并最终能解救人类于危机之中。救世主的出现是信仰性的另一种体现,人类的信仰常常是 超 乎 人 类 控 制 能 力 和 认 知 程 度之外的,比如宗教中的神灵等,他们拥有改变人类命运的力量,所以受到 人 们 的 敬 畏。而 当 人 类 面 对 自 身 不 可 抵御的灾祸时,便会盼望他们信仰的神明前来解除危难,但被信仰的总是虚无飘缈的,他们没有一个真实的存在,他们无处不在却又不可能存在于任何一个地方。于是这个时候,人们就需 要 一 个 替 代 品,既 作 为 他 们 精 神 的 寄 托,也可以帮助他们渡过现 实 的 困 难,救 世 主 的 形 象 便 应 运而生了。作为人 们 信 仰 的 实 体 化 身,救 世 主 既 拥 有 人 类所不能企及的力量,又可以真实地站在人类身边,他便成为人们可以倚赖的强大 靠 山,人 类 能 够 安 全 地 藏 在 他 的背后,得到他的庇护。

  但是同时,救世主不是神而是人,因为他是可见可感的,这令他与人 们 的 距 离 更 近,更 容 易 得 到 人 们 的 信 赖,可作为人们的现实依靠,所以相较于高高在上的“神”,救世主更被人们 敬 仰 和 爱 戴。科 幻 文 学 以 科 学 为 基 础,其中不能出现人类认知以外的控 制 世 界 的“绝 对 精 神”,所以救世主便成为信仰的 另 一 种 表 达 方 式,而 有 救 世 主 存在的科幻作品也常常有浪漫主义的倾向。这种救世主情结亦被归入“英雄美学”[8],但救世主不完全等同于英雄,救世主的存在更具有救赎的意义。

  何夕短篇小说《六道众生》是一篇很有代表性的救世主科幻,“六道”本 是 佛 教 用 语,指“天 道”、“阿 修 罗 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使用这个名字很容易让读者联想到佛 教,而 这 篇 作 品 也 的 确 隐 喻 一 定的佛学思想。男 主 角 何 夕 有 救 世 主 的 全 部 特 征:天 赋 异禀、生性正义、肩负重任。而另一角色郝南村神秘、阴毒,却又像神一样无所不在,这种形象令人恐惧而反感,如同恶神,而郝南村最后的亮相也是以神之姿出现的,他代表着一种不可知 的 可 怕、邪 恶 的 力 量。而 何 夕 自 始 至 终 是·461·个有血有肉的“人”的形象,他 与 常 人 的 区 别 仅 是 他 的 特异能力,这种角色 让 人 感 到 可 信 任、值 得 依 附,何 夕 的 战胜郝南村是救世主除掉 恶 魔,是 一 个 超 人 替 人 类 阻 止 了人力不可抵挡的灾难,这 就 满 足 了 人 们 对 救 世 主 的 渴 望和期待的心理,而最后,“恶业”深重的郝南村死在十字架上的定格则隐含了宗教性的惩恶扬善的意味[9]。

  何夕是拥有特异能 力 的“人”,而 赵 海 虹 的《异 手》中的章则是近乎于神的人。

  《异手》的救世主崇拜带有热烈而细腻的女性情感,女主角陈平面对章时,心中不仅有对救世主的崇敬,还有女性的爱恋,这也使得章这位救世主的形象更加光辉、伟岸。章就如一位“贬落人间的谪仙”,他对人类的拯救是以神 的 力 量 救 赎 人 类,可 以 看 出 女 主角陈平在章面前的自卑,如同人类在神面前的表现:敬爱而自惭形秽。而 章 面 对 陈 平 的 热 情 却 不 为 所 动,像 神 在接受人的膜拜。在 这 里,救 世 主 情 结 被 以 女 性 的 方 式 加以渲染,救世主除了自身的特质外,还带上了令女性倾慕的气质,是一种被神化了的救世主[10]。

  (四)“原罪”之惩罚在基督教中,“原罪”指人类生而俱来的、洗脱不掉的“罪行”。它被认为是人思想与行为上犯罪的根源,是各种罪恶滋生的根,会把人引向罪恶的深渊,又是使人难以自拔的原因。

  对有罪之人的惩罚在每个民族的宗教里都能找到相关内 容,宗 教 最 初 的 宗 旨 都 是 引 人 向 善,而 为 了 维 护 善者、警戒处于善恶边缘者,宗教便对人类的罪行设有相应的惩罚。科幻的信仰性使这种特殊的文学形式带上了类似宗教的意味,这种惩罚大都是对人类的邪恶而施的,由于科幻以科学为背景,而 科 学 的 发 展 对 人 们 社 会 生 活 的改变以及由此而产生的 新 的 道 德 与 伦 理 等 问 题,一 直 是困扰又吸 引 科 幻 作 家 的 一 个 焦 点 问 题。相 应 的,对“有罪”之人的惩罚也出现新的、科幻性的样式。

  原罪的惩罚与现实中法律的惩罚不同,法律的惩罚是以公平、公正为原则的,其目的是令罪犯偿清罪责,并令受害人得到某种程度上的补偿。而原罪的惩罚却以令受罚者承受痛苦、感受恐惧为目的,在宗教里,这种惩罚常常是无限期的,令受罚者永无解脱之日。这种惩罚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实现,但科幻的特殊性使原罪的惩罚得到一定程度的实现,这里反映出人们心理上对宗教性惩罚的认可,同时也是对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审判者的需求。

  美国作家亨利·凯特纳与凯特琳·穆尔的短篇小说《复仇女神》是一篇专门描写惩罚的作品,复仇女神在希腊和罗马的神话 中 都 出 现 过,她 们 外 貌 丑 恶、腰 缠 毒 蛇、手执长鞭或火把,时时追捕有罪之人。而在小说《复仇女神》里,名为 “复 仇 女 神”的 机 器 人 会 步 步 紧 跟 罪 犯 的 身后,使罪犯因恐 惧 而 精 神 崩 溃 后 再 处 决。这 种 惩 罚 的 思想与宗教中所展现的惩罚类似:死亡不是最严厉的处罚,有罪之人须受到比死痛苦得多的极致折磨。而故事的结局将这种折磨再次放大:买 凶 杀 人 的 卡 茨 利 用 科 技 手 段抹除了复仇女神对他犯 罪 的 记 忆,可 是 却 仍 能 听 到 背 后传来的沉重 脚 步 声,这 种 声 音 时 刻 都 跟 着 他———他 内 心深处的良知和罪恶感在跟随他,让他一生都无法摆脱[11]。

  到这里,作者点明了惩罚的深意:外界的惩罚永远不是最可怕的,真正的 拷 问 来 自 罪 人 残 存 的 良 知。这 是 伴 随 着原罪而来的无法逃避的 终 极 惩 罚,任 何 一 个 有 罪 之 人 都将无法逃避地承受他的罪孽带来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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