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科幻作家的饭碗是科学技术给的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德里克·昆什肯 加拿大科幻小说作家 / 刘慈欣
来源  : 国际出版周报
卷   : 第011版专题
发表时间: 2017.11.20.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刘慈欣:科幻作家的饭碗是科学技术给的

提问人 德里克·昆什肯 加拿大科幻小说作家

回答人 刘慈欣 中国科幻小说作家

  Q:您之前说过,一直对科幻抱有敬意,这样会为我们带来惊奇。请问这种惊奇的感觉是什么?

  A: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很神奇的景象是我看到星空的时候,那时候我年龄还很小,但这一幕对我以后的影响很大。我眼中的惊奇可能和别人的不一样,星空在我眼中从来没有失去过神奇的色彩,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它在我眼中变得越来越神秘,我对它的未知也越来越多了。这也是我创作科幻小说最初的动力。

  对于科幻小说来说,当它里面的奇迹变成现实的时候,就变得平淡无奇了,这是科幻小说很奇怪的特点。现在我们周围到处都是已经变成现实的科幻,我们便不觉得它是奇迹。因此,我们作为科幻作家的责任,就在于我们要在人们目睹奇迹变成平淡无奇的现实之前把这些内容写出来。

  我写的科幻小说本质上就是我们对于太空、宇宙的敬畏感、神奇感。作为科幻作家,我觉得我还是能够一直保持这种感觉,就是对星空的感觉。

  Q:您说过,人类需要不断调整并适应新的生存环境,请问您所说的环境具体指什么,以及人类如何适应?

  A:我觉得真正驱动人类生存环境改变的,在目前来看大概有两方面的因素。一方面是自然的因素。从人类历史上这么短暂的人类文明史来看,地球生存环境的变化并不是太大,没有大到天翻地覆的程度。另外一方面就是技术的发展。纵观整个人类历史,对人类社会环境、政治、经济影响最大的就是技术的发展。技术可能在当下改变我们的政治、经济环境,而在未来很可能从生物学上改变我们自身。

  我觉得当价值体系、道德体系真正发生巨变的时候,可能就是人类自身被技术改造的时候,而这又是很难想象的。我觉得科幻小说的功能之一就是让人们能够提前从思想上适应这种变化,至少对这种变化有一个最起码的概念或者是心理准备。

  Q:您对人类基因工程怎么看?您怎么看待以技术的手段创造新的物种,以至于新的人类?

  A:人类的基因改造最终也会面临这么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什么时候我们已经不是原来的人,而是新的人,一种新的物种了。我们确实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界限。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进程从目前来看是很慢的。我们的技术在一日千里地变化,但是我们自身的变化却十分缓慢。不管是现代人还是原始人,都不会有太多的不同。技术对我们人类自身的改变几乎还没有开始,或者说影响微不足道。

  在未来,我们对物种的判别很有可能从以物种生物特征为标准,转变为以人的意识特征为标准,或者以我们的思想、记忆为标准。不管我们被改造成为什么样子,只要我们的意识、记忆、思想、人格还存在,我们就会认为我们还是同一个物种,我们还是人类。这也将是我们未来的境界。

  Q:尖端科学往往呈现出与现实脱离的状态,您认为这种脱离来源于何处?我们是否有办法克服?

  A:据研究,很多儿童比成人更容易接受某些高深的学科理论。他们对于一些概念所表现出来的惊奇感完全没有成人表现出的惊奇感多。因为他们只是从认知的层面去看问题,他们不会被现实世界约定俗成的常识所束缚。

  我认为如果想像一个孩子一样看待尖端科学,首先我们要完全放开自己的思路,要勇敢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抛开我们已经约定俗成的思维方式,真正理解现代科学所揭示的世界观。我们还要试着从数学层面理解它,现在很多诡异的世界观都是用数学语言描述的。我们如果把它变成通俗的语言表述,就很难真正精确地理解它。

  其次,现代科学所描述出来的世界观离常识很远。这对于科幻作家而言是一件好事,因为会有巨大的科学资源等待我们的挖掘。我们要想从现代科学中提取这些资源,把它变成一个个好的故事、好的小说,就要理解这些理论,这个确实是十分困难的事情。现在的物理学所涉及到的数学知识是十分难以理解的,但是我想我会努力去做。

  Q:您说过很少有中国科幻作品乐观地看待未来,您又是怎么看待乐观主义的?

  A:我的乐观主义不是盲目的乐观主义,我对自己的生活是乐观的,我也清楚地知道人类的未来面临许多巨大的挑战,甚至巨大的威胁。我们在某些环节做错选择,我们的未来便很可能变得黑暗。我认为我们的未来是光明的,这也建立在科学技术在过去的一两个世纪中展现出的巨大力量之上。当然这种力量包含负面的力量,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有可能将它用到正面的用途上。从这样的层面来讲,我对未来的态度是乐观的。

  我们有掌握强大力量的可能性。整个人类社会是向着一个生活不断富足、不断繁荣的方向发展的。现在贫困还存在,但是范围正在缩小,总有一天会消失。现在的科幻小说乐于去描写黑暗的未来,其原因可能是作家在创作时更利于表现矛盾冲突。这是目前科幻的前景比较悲观的一个原因,但这不代表科幻作家真正那么悲观。

  另外,“科学”这件事在中国的大众之中还是呈现一个很正面的形象,这也是那种比较乐观的科幻小说能够在大众读者中受到欢迎的一个原因。

  Q:您的作品《三体》激励了很多年轻的科学家,其中谈到的一些空间技术让人印象深刻。请您谈谈在未来人类如何在变革的时代生存和发展。

  A:我觉得我们应该用更广阔的视野看待问题。比如,在科幻小说里面的人工智能技术往往给人类带来威胁,但实际上它想要征服人类依然遥遥无期。人工智能想要达到可以威胁到人类生存的程度,其中面临诸多的技术障碍。人工智能给我们带来的最现实的问题可能是它会抢走我们的工作,让我们丢掉饭碗,但是如果我们用更广阔的视野看待问题,其实这是一个好事。我们的悲观建立在我们现在的社会、政治、经济结构上,但实际上当技术最终改变我们的生活时,我们社会的政治、经济结构都会发生与之相适应的变化,我们能够用这种变化来适应未来的世界。

  Q:整个世界对基础科研投入的资金是不够的,那么对你而言,基础科研有什么价值,其重要性在哪里?

  A:基础科学研究对我们有两方面意义。一方面,它是非功利性的,能够让我们对所处的世界产生更全面的认识。现代科学对世界的揭示已经远远超出我们以往认知的范围,而大部分人的世界观还停留在牛顿时代,真正用量子力学,甚至更先进的科学理论来看待世界并保有这种世界观的人很少。但是我觉得将来我们会慢慢接受,这会让我们对世界有一个全新的认识。

  另一方面,科幻小说里面所描写的超级技术的出现建立在对基础理论的突破上,因为没有基础理论,超级技术是不可能产生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基础理论都能够直接给我们带来技术的进步,但是如果基础理论发展停滞不前的话,我们的技术会走到一个瓶颈。我认为,科幻作家的饭碗其实是科学技术给的,我们的故事资源是从科学和技术里面挖掘出来的。科学的不断进步以及基础理论的不断发展给我们提供越来越多的故事资源,它使得科幻小说与主流文学不一样了。对于科幻文学来说,我们有无穷无尽的故事资源,这种资源是基础理论的研究带给我们的,我认为基础理论的进步对科幻作家是一个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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