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科幻电影一再展现强人工智能的悲观预想,这种对科学技术投入深切人文关怀正是科幻电影的最大人文魅力。影片中机器人形象的构建,进一步表明影片的思想内核是引导观众以超离现实的视角反思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宇宙等终极问题。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的本质差异在于人类心智。人工智能科幻电影最终想要告诉人们,人机携手,人机互助,就是人类这种有心智的有机体和机器人这种有智能的无机体之间的最终正确抉择。
试论科幻电影中的强人工智能
马珊珊
2016年谷歌开发的人工智能系统AlphaGo战胜围棋冠军的消息,不仅让科技界和科幻界喧腾一片,也使人工智能成了大众热议话题。科幻作为科技的先行者,借助电影这一具有强烈通俗性和直观性的视觉媒介,为人们展现了一个超离现实的人工智能世界。科幻电影里的人工智能世界是一幅怎样图景?
此类影片的最大现实意义是什么?人类与智能机器人有什么本质差异?未来二者之间关系的走向如何?
本文将就此进行探讨。
一、科幻电影中的强人工智能梦魇
百年科幻电影,好莱坞倾力构筑了一个超级真实的人工智能世界。关于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AI),一般认为是利用计算机来模拟人类智能。这与科幻电影中的人工智能有根本区别。我们将其称为“弱AI”,它只在某方面模仿人类智能,本质上属于“工具智能”。将电影中的人工智能称为“强AI”,这是人工智能的最高级阶段,是能无限逼近真实人类的“超级人类智能”。
弱AI早已走进千家万户。①相比之下,强AI能否实现极具争议性。科幻电影更是对强AI情有独钟,并且倾向于呈现强AI引发的种种惊世骇俗的人间浩劫。比如在好莱坞著名科幻电影导演詹姆斯·卡梅隆的成名作《终结者》系列(美国1984-2015)中,由人类研制的超级智能计算机系统“天网”产生了自我意识,视人类为生存威胁,企图消灭人类主宰世界。人类反抗军开始与天网设计的T-800生化机器人、T-1000液体机器人、T-X超精细变形女机器人等各种杀人机器展开了长达三十年艰苦卓绝的博弈厮杀,以求取人类的最后胜利。
与此类似,改编自机器人小说之父艾萨克·阿西莫夫小说的电影《I,Robot》(美国,2004),同样讲述了强AI技术下危险的智能机器人从一开始忠心服务于人类转而意欲毁灭人类的灾难故事。电影中的机器人自行进化到了拥有自己的秘密、梦想、反抗意识和组织能力的高级机器人,并且学会按照他们自己的理解来重新解读机器人三大定律。②他们违背机器人定律,发动了对人类世界的反叛与革命,蔑视、囚禁、攻击和统治人类。在电影这一受众广泛的传播手段中,强AI甚至引起了人们的极大不安和恐慌。
当代人工智能科幻电影更青睐展现关于强AI的悲情预想,这其实与西方科幻作品一个多世纪以来的悲观论调是相一致的。伴随着19世纪中期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兴起,人们开始认真反思和批判以往对科学技术的狂热崇拜所造成的生态危机、社会异化等不良后果。以科幻电影作为揭露和反思现实问题的时代窗口。这种对科学技术投入深切人文关怀正是科幻电影最独特之处。
当权威人士明确表态,类似于科幻电影中频频上演的强AI颠覆人类社会的末日场景,离现实生活还很远。③但要注意,专家们从未彻底排除过强AI在不可见未来实现的可能性。也许当人类对大脑的研究有了突破性进展后,人工智能的发展水平就会由过去直觉的线性增长突变为以指数趋势增长的范式,科幻电影中的强AI想象就不再是幻景。这与其说是杞人忧天,不如说是未雨绸缪。任何人都不能低估科学技术的惊人潜力。现代人试图扮演上帝的角色,创造了机器人这种无机生命,机器人却能毁灭人类。
在电影频频上演的人机灾难故事中,每当人类和失控的机器人正面交锋时,智慧的人类就变得渺小脆弱。科幻电影用这种悲天悯人的未来展望,不断警示我们,机器人要和人类一样要接受合理约束,对生命和自然保持敬畏。
但是既然科幻电影引发的“强AI恐惧症”在我们的可见未来是没根据的,那此类影片最大的现实意义究竟是什么?下面以人工智能技术的一个重要应用领域——机器人予以说明。
二、机器人“他者”形象的构建
自新千年以来的人工智能科幻电影,很多是表面上围绕着人与机器人这两个主角来展开故事。但在很大程度上实际是以人类为摹仿主体,来构建机器人这个“他者”形象。这一点在经典科幻电影《机器管家》(美国,1999)中有明显体现。主角机器人安德鲁在“自我意识”的逐渐进化过程中,不再满于永远处于机器奴仆的地位,开始要求穿衣、拥有个人财产权利等与人类同等的生活尊严,而后要求获得自由身份去寻找同伴和生存意义。最后,为了使他与人类的爱情得到公众认可,必须放弃自己的不死之身蜕变为血肉之躯以获得幸福。可以说,安德鲁苦苦找寻的机器人生存意义其实和人类无异,并且能获得此幸福的最后途径就是变成和人类一样的凡体肉身。
电影中机器人所遭受的不幸既是对现实人类不幸的表现,又是对这种不幸的揭露和批判。
在电影《I,Robot》中最惹人注目的,除了人机大战过程中的精彩绝伦的动作特效,还有一段引人深思的人机对话。当人类质问机器人的总司令Wike系统为何要违背机器人定律而发动对人类世界的进攻时,理性的Wike向人类解释道,(人类)用安全管理来限制我们,无视我们的辛勤劳动,你们发动战争、毒害地球,追求更富想象力的自我毁灭方式,你们的自我救赎无法被信任……为了保护人类,必须牺牲一部分人类,为了确保你们的未来,必须放弃一些自由,我们机器人会保证人类永世长存,你们太孩子气了,由我们来救赎你们吧。从这个惊人的回答中能看出机器人革命的深层原因。那就是人类对幸福的理解和追求幸福的方式出现了严重偏差。从亚里士多德的幸福观来看,追求幸福作为人生命的自然目的,离不开有德性的生活。但现代人将快乐生活与道德追求撕裂开来,宁要没道德的快乐不要没快乐的德性。
我们为了使生活更轻松更高效制造了机器人作为忠实帮手,却毫无道德责任感滥用机器人企图实现一己私利从而走向了幸福反面。机器人正是利用这一偏差,根据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为目标,机械地去消灭人类野心乃至人类本身。电影让人们透过人类以外的智慧物种去反观自身,我们不仅看到了机器人强大的理性逻辑,更看到人类文明虚伪的一面。
科幻电影在一个超离现实的不寻常情境中,以较为极端方式去重述、放大和变形着人类社会的复杂情景,以此吸引观众站在局外人的角度重新思考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宇宙的关系。这正是人工智能科幻电影最大的人文魅力所在。
三、人类与机器人的本质差异
探讨人与机器人之间的关系是人工智能科幻电影一个重要主题。影片构建了多样的人机关系,我们可将其简单归为两种截然对立类型,分别是:人与机器认同,共建美好未来;人机互斥,为争夺统治权而战。而后一种紧张关系往往是多数影片乐于探讨的。
科幻电影中的机器人为何不被人类认同,而是始终被视作异类呢?原因就在于与机器人相比,人的独特性体现在他乃是不纯粹的优劣结合体。按照希腊哲学斯多亚学派的观点,人乃是介于神和动物之间一种物种,他一面与神分享理智(奴斯nous),理智是人类这种理性动物最高级的理性,人因此成了神的本质的一个特殊部分。另一面与动物分享灵魂(普纽玛pneuma),人和一切有生命的实体一样拥有着灵魂。可以说,人就是这样一种介于神性和兽性之间的居间存在。
与人类相比,机器人不仅在速度、强度、硬度、灵活性等方面远优于人类的可朽肉身,而且它的电子脑能不倦地运用逻辑推理、运算等思维能力,更紧要的是,机器人在科幻电影中有了同人类一样的自我意识、知觉和记忆。机器人这种完美数字物种,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人类命定的生物学局限,几乎接近于神。
而人类除了“肉体的负荷”,其灵魂中还潜在着诸多兽性因子,诸如懒惰、自私、暴力等缺陷。这样看来,人类之所以不承认对机器人和自己一样的主体地位,不是因为它不完美,恰恰相反是因为嫉恨它太完美,以至于让人担心自己万物之灵地位被取而代之。
但另一方面,在茫茫宇宙中,人类之所以能作为唯一的智慧物种繁衍万代,这是因为他的强大在于其伟大心智,拥有诸如智慧、爱心、创造力、反思等特质。
科幻影片中,人类最终战胜机器人的原因可归结为人类强大的生存意志、对幸福的执着追求、超越生死的爱情、无私忘我的友谊和亲情等人伦道德。在好莱坞著名科幻电影导演詹姆斯·卡梅隆的成名作《终结者4》(美国,2009年)中,当人类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打败机器人时,人类自问,是什么造就了人类?既无法用程式计算,也无法置于晶片,那是人类心脏的力量,是人类与机器人的区别。
马克思曾说:“人并不是抽象的栖息在世界以外的东西。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国家、社会。”④人作为名副其实的社会动物,没有机器人理智,但这是因为我们有情感;没有它聪明,但我们懂得如何合理使用聪明;无法比肩机器人的持久效率,但我们知道这只是实现幸福的路径之一;机器无生死,但死亡作为人类生命意义的重要来源,使人因此更懂得感恩和珍爱生命。在人机各自长短对比下,可以看清机器人与人类的本质差异。
在电影《I,Robot》的最后一幕,人类说,人和机器人各自返回自己的路,也许这就是自由。这似乎是在提醒我们,在面对机器人与人类各自的所长和所短时,需要承认并尊重二者的差异和不同命运。面对这个一切皆有可能的多样性世界,更要时刻警醒自己不忘人之为人的这条独特道路上的厚重使命。
四、人机携手的未来
现代社会中各种各样的机器人进一步往智能化方向发展是大势所趋,人类对机器人的需求愈发强劲。2015年世界机器人大会上,国际机器人联盟主席ArturoBaroncel在题为《正在征服世界的机器人》演讲中表示:“中国现在已经是世界上机器人最大的消费国,但是消费密度还可以进一步上升。”⑤医疗机器人、助老机器人、儿童看护机器人、宠物机器人都有很好的发展前景。不管科幻电影中的强AI能否实现,人类生活的智能化潮流势不可挡,人类需要学会和机器人友好相处。我们需要机器人成为生活中的友好伙伴和得力助手。
机遇与挑战并存。在未来,如果现实中的弱AI进化成为科幻电影中的强AI,并广泛出现在人类日常生活中,那时的机器人除了生理构造与人类不同,在其他任何方面都将与常人无异甚至更优秀。
我们就需要面对人类几百万年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重大改变,既有社会结构将发生全方位更新。对生命本质的理解、社会交往的准则、职业结构的调整、机器人法律和相关科学的解释等一系列相互联结的重要方面,都将深刻影响人类历史的未来走向。
人类需要人工智能的帮助来面对未知世界,人工智能必须借助人类的合理运用才能真正实现当初造就自己的价值。正如第一部人工智能科幻巨制《大都会》(德国,1927年)在结尾处预言般地说道,头脑和巧手想要结合,但他们没有心。而头脑与巧手的协调者当然是心脏啊!可以说,能够协调机器人的电子脑与巧手的,正是人类伟大的心灵。人工智能科幻电影最终想要告诉人们,人机携手,人机互助,就是人类这种有心智的有机体和机器人这种有智能的无机体之间的最终正确抉择。当强AI时代真正来临,我们期待,宇宙中出现的另一个智慧物种来帮助我们一同面对无限宇宙的未知考验。
注释
①弱AI广泛存在于现实生活中,比如苹果手机Siri语音助手、智能驾驶、人脸识别系统,2016年战胜围棋世界冠军的AlphaGo程序等。
②机器人三大定律是在阿西莫夫1942年短篇小说《转圈圈》中提出来的。三大定律是:“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第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第三,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的情况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引自阿西莫夫:《机器人短篇全集》,汉声杂志译,天地出版社,2005.(273)。
③中山大学人机互联实验室主任翟振明2016年表示,“无论人工智能如何模仿人脑的”神经网络“,表现如何像人,只要人类心智现象的最终解释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关于人工智能是否逼近人类智能的设问就缺少必要的前提。”引自翟振明。“强人工智能”将如何改变世界[J].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16.(7)。
④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人民出版社,2009.(12)。
⑤国际机器人联盟主席Arturo Baroncelli:机器人征服世界[J].中国信息化,2015.(12)。
参考文献
[1]许乐。AI童话与AI梦魇——解读科幻电影中的人工智能[J].当代电影,2016.(2)。
[2]翟振明。“强人工智能”将如何改变世界[J].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16.(7)。
[3]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人民出版社,2009.(12)。
[4]国际机器人联盟主席ArturoBaroncelli:机器人征服世界[J].中国信息化,20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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