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的悖论:“一个冬天的意识”

王丽丽

内容提要:评论界历来对多丽丝 莱辛的“科幻小说”评价不高。即使一些支持她的评论家

也不得不承认其“叙述简单”,并对于其“科幻”的标签不置可否。《玛拉和丹恩历险记》出

版后,不仅依旧被归类为科幻小说,莱辛也被认为比威尔斯等传统科幻小说家“思考较少而

幻想居多”。本文认为,在《玛拉和丹恩历险记》貌似简单的叙述背后,隐藏着莱辛别出心裁

的设计和颇具匠心的安排。她运用时间和空间的倒置、人物身份的追问和纠缠其中的人物

关系构建了一组悖论,不仅对现实进行了批判,而且从哲学层面对关乎人类生存的问题进行

了拷量,因此,只有超越类型解读的误区才能真正理解莱辛。

关键词:《玛拉和丹恩历险记》　多丽丝 莱辛　科幻　悖论

作者简介:王丽丽,福建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英美文学研究。本

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多丽丝 莱辛研究”【项目编号:08BWW010】阶段性成果的一部

分。

Title: Lessing’s Paradoxes:“a mind of winter”

Abstract:Doris Lessing’s“science fiction”is so far not highly reviewed by the critical circle. E-

ven some of her followers have to acknowledge the simplicity of the narrative and their attitude to-

wards her“science fiction” is ambiguous. Mara and Dann: An Adventure is no exception. It is

relegated again to the science fiction, and Lessing is considered to be more a dreamer than a

thinker. This paper argues that hidden behind the apparent narrative simplicity are her exquisite

design and tactful arrangement. Through the dislocation of time and space, the seeking of their

real identities as well as their entangled relationships,Lessing builds up a setof paradoxes,there-

by to criticize the reality and to probe human existence and survival from the philosophical

perspective. To read beyond the misleading conceptulization of genre is, therefore, the correct

way to understand Doris Lessing.

Key words: Mara and Dann: An Adventure　Doris Lessing　science fiction　paradox

Author: Wang Lili is professor of English at the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Fujian Normal U-

niversity(Fuzhou 350007, China), specializing in English and American literature. Email:wan-

glili@ fjnu.edu.cn

评论界历来对多丽丝 莱辛的“科幻小说”评价不高。当70年代莱辛发表《南船座中

的老人星档案》系列五部曲时,就有人说这是莱辛“不再把文学作为一种提高[人们]认识

DOI:10.19915/j .cnki .fls.2009.02.003的工具”,而是为了“逃避一个不完美的现实”(qtd. in Greene 159)。虽然一些著名的评论

家为莱辛进行了辩护,然而也不得不承认其“叙述简单”,并对于其“科幻”的标签不置可

否。①因而当莱辛1999年出版她的《玛拉和丹恩历险记》(Mara and Dann: An Adventure)后,

第一时间,也是首次在线接受网友提问时就强调“如果人们认为莱辛又转向什么科幻或空

间小说了的话,那我会感到很遗憾”,并特意指出了它在环境和气候方面同现实的关联。②尽

管如此,这部作品不仅依旧被归类为科幻小说,而且还被认为表达的“信息极为简单”(Sni-

tow31),甚至被说成“科幻童话”(舒伟80)。莱辛也被认为比威尔斯等传统科幻小说家

“思考较少而幻想居多”③。其实,仔细研读,不仅是那些泥坑中争抢泥水的动物,贫苦潦倒、

骨瘦如柴的人们,天气的异常和沙化干裂的土地,战争和瘟疫———那一幕幕恍若现在,抑或

是未来,又俨然类似原始过去的场景让我们感受到一种异常强烈的震撼,而且,在貌似简单

的叙述背后,隐藏着的莱辛别出心裁的设计和颇具匠心的安排更是让我们拍案叫绝。实际

上,莱辛的“科幻”小说不仅是对现实的批判,而且她运用时间和空间的倒置、人物身份的追

问和纠缠其中的人物关系构建了一组悖论,从哲学层面对关乎人类生存的问题进行更深层

次的考量。实际上,就莱辛的小说归类问题历来是评论界争论的难题,莱辛对所谓的贴标签

也深恶痛绝。④本文无意就《玛拉和丹恩历险记》是属于科幻小说还是现实主义小说展开讨

论,而是仅就莱辛悖论策略的运用探讨一二,并借此强调,只有超越类型解读的误区才能真

正理解莱辛。

一、时空错置中历史的悖论

“人只有通过历史才能认识自己”(Dilthey 102)。历史是对过去的描述,而时间是历史

长河中连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桥梁,空间是放大与定格历史瞬间的场所。时间和空间相辅

相成,共同构成了我们历时性和共时性的历史视角。这本小说的故事发生在数千年以后的

未来,地点是艾弗克里州(取非洲的谐音)。这时北半球已经被冰层覆盖,而南半球却是干

旱肆虐,洪水泛滥。故事中的人们仿佛生活在原始的史前的蛮荒中,对过去曾经有过的文明

一无所知,只在一些残存的文明碎片和已经坍塌的博物馆遗迹中能够窥见一点文明曾经的

辉煌。小说中历史上文明繁荣的“今日”欧洲已经成为过去,不复存在,而它的“未来”却身

处我们遥远的蛮荒过去,回到了人类的发源地非洲。这里,小说中过去与今天的关系成了现

实中今天和过去的倒置,一个今天所谓文明发达的欧洲成了被自然的冰层覆盖,消失地无影

无踪的地下都市,而所谓落后愚昧的非洲成为人兽、自然一体顽强生存的唯一一块陆地。在

时间中,消失的“今天”使“未来”和“过去”重叠,呈现出触目惊心的可能性;空间中,“未

来”和“过去”在重叠中更强烈地映现出“今天”退化的景象和感受。在时间的断裂和空间

的错置中,我们更深切地领悟到了被永恒迈进的形上时间所遮蔽的意义。对时间的追问历

来是关乎本体论的一个核心问题。形上时间中,过去、现在和未来永远呈线性、不间断地向

前发展,而物理时间在科学的掩护下则加深了形上时间在我们对人、宇宙和历史思考中的永

恒性。如果说是德里达的“延异”、“踪迹”,福柯的“考古学”等使我们看到了形上时间断裂

背后的真相,那么莱辛在这里无疑利用时间的重叠和消失以及和空间错置之间所形成的张

力诠释了现在、历史和世界的关系。

在“作者的话”里,莱辛在谈到创作这个故事的缘由时说,“对北半球将会被埋藏在数英

里之厚的冰层下的说法,不止我一个人会感到不寒而栗… …我们之所以不寒而栗是因为想

25王丽丽:莱辛的悖论:“一个冬天的意识”到,几千年后,我们的后代也许会说:‘在一万二千年的冰川间隔期中,曾经存在一段人类发

展的历史,从原始荒蛮发展到高度文明。’———我们曾经极力保护的所有文明、语言、城市、

技术和发明、农场、花园、森林、小鸟及野兽,将在漫长的历史中变成一句话或一段描述”

(Lessing 1)。看着动力不足、伸手就可拽下的飞行器,躺在铁轨上、需要靠人拉动才能行走

的“火车”,人们吃草根、饮泥水,为水源、为生存而进行的杀戮和战争,我们除了不寒而栗还

有什么呢?土地沙化严重,大地一片荒芜,树木凋零或枯萎,动物变异或灭绝,婴儿老人饿

死,妇女生育能力降低,男人为争夺生育机器的女人和地盘操戈相向,当地球上资源枯竭、能

源耗尽的时候,哪里才是人类的生存之地?小说把故事的背景设置在艾弗克里州绝非偶然。

非洲据称是人类的发源地。非洲广袤的土地、繁盛的森林、湍急的河流曾经孕育了我们的祖

先,留下了他们生活的足迹。人类在向文明社会进发的旅途上,历经数万年,开拓疆土,发展

科技,终于到达而今据称是最先进、最文明的欧洲,非洲成为世界上最落后,最原始的蛮荒之

地。然而,小说中,象征发达、文明的欧洲却被覆盖在数英里之厚的冰层下面,而象征原始之

地的非洲却成了人类唯一幸存的地方。而人类又一次高举起文明的大旗,开始了历经千难

万险的迁移之旅。历史在小说中重演,我们和玛拉与丹恩一样困惑,怎样的社会才是适合我

们安居的社会,象征着希望的“北方”到底在哪里?莱辛利用所谓科幻小说的形式,运用时

空的错置,试图唤起世人的历史意识:追忆过去的教训,审视今天的行为,重视未来的发展,

否则历史的悲剧就会重演。传统观念中有两种对立的历史观。一种认为历史是一种线性发

展的历史,而另一种观点认为历史是循环的历史。对于莱辛来说,重要的不是历史的发展形

式如何,而是在历史的线性发展中,看到并如何避免历史循环的可能性。莱布尼兹曾经说

过:“现在包孕着未来而负担着过去”(转引自李珩柱248)。立足不能忘却过去的现在,才

真正孕育着未来的希望。

二、自我与身份纠缠中叙事的悖论

追忆过去是为了说明现在,而对现在的清晰认识又基于对自己身份的肯定。从笛卡尔

的理性自我诞生以来,无论是在弗洛伊德的无意识自我的黑暗中,还是在女性主义性别自我

的呐喊声中,自我与身份已成为20世纪文学中使用频率最高的词之一。地域的边缘由于移

民的浪潮而模糊不清,文化的差异由于经济的全球化而彼此渗透。文化的“震惊”和身份的

困扰更使“我是谁”成为当代文学中一个孤独的主题、一个文化世界游荡的幽灵。然而,自

我注定要在众多纷繁复杂的社会身份的广阔疆域中迷失方向,在所有可能认同的宗族传统

和血缘亲情面前沉沦塌陷,“我”与身份成为相互纠缠而解不开的死结。因为这个世界原本

就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人只能是社会中人,何以能把“自我”和社会中人单独抽取

出来,自成一体,孤独生存?海德格尔曾说过:我们既在这个世界,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qtd. in Guignon 155)。莱辛在这部小说中,运用叙事的悖论对此做了精彩的解读。

小说一开始,她就一反传统的命题规则,让孩提时代的主人公被迫为了自我的生存,忘

掉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而以玛拉和丹恩自称。每当他们试图说出自己的姓名时,总会有

人立刻捂住他们的嘴。他们被迫穿上他人的衣服,假扮成他们的敌人模样,从而成功地逃脱

追杀,藏匿在一个小村庄,混迹于他们的敌人之中。这里,自我声音的窒息换取了自我生命

的延续,自我身份置换为他人,成就了自我的长大。然而,一旦有人觉察到了他们的真实身

份,危险就会降临。

26外国文学研究　2009年第2期青年时期的玛拉和丹恩由于山火和干旱离开了人已经死绝的村庄,向北边有水的地方

迁移,来到了切洛普斯城。在这里,他们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族人-莫洪迪人,表面上是哈得

隆人的奴隶,但却是实际的统治者。他们热切地欢迎他们“回家”,提供给他们充足的食物

和水、舒适的房间和悠闲但幽闭的生活。然而从一开始,玛拉和丹恩这对生死姐弟就被迫分

离,玛拉不得不时时刻刻生活在对赶快养好身体,以便传宗接代的恐惧中。而丹恩却被诱使

染上了毒瘾,遭到追杀,奄奄一息于废弃的大楼里。这里,自我身份的归属意味着自我的囚

禁,自我心灵的自由却预告着自我身体的羁绊。

他们又一次逃了出来。但青春带给了他们成熟的身体,也带给了他们性别造成的分离。

在查比斯,玛拉又一次成了男人和女人关系中的牺牲品,被绑架进了敌军的阵营。而丹恩成

了另一边战争的杀人机器。自我就这样在身份的认同和转换中一次次遭遇危机,面临死亡。

当他们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来到位于“中心”的“家”时,他们皇室后裔的身份认同再一

次把他们推向了尴尬的境地。他们可以重新做家族至高无上的领导人,但为了保持家族血

缘的纯净,必须要组成姐弟乱伦的婚姻。这里,自我身份的认同标志着自我的彻底毁灭。自

我也即将完成从生到死的成长悖论。这里,其实蕴育着莱辛对单一文化认同的危险的担忧。

然而小说并未在此戛然而止,姐弟俩毅然放弃荣华富贵,重新踏上旅途,虽然最后在农场暂

时安顿下来,但结尾却是丹恩向玛拉意味深长的追问。而自我的归宿也成为莱辛所设置的

最大的悖论悬念。

三、“我”朝向“我们”的追问中性别的悖论

女性主义在自我的追寻中发现了性别的秘密。瑞典的老人们也在莱辛作品的迷宫中找

出了“性别失调”的证据,从而赋予她以“女性经验的史诗作者”的桂冠。莱辛的作品历来多

以女性为主人公,而就这些女主角相对于男性人物在叙事上的优势,从而凸显其聪慧和强势

而言,不免给人以这么说的口实。然而,细细品味、咀嚼,就会发现其中暗藏玄机。在这部科

幻小说里,玛拉同样是叙述的主体,我们是追随着玛拉的视线和脚步去观察和经历事件的始

末的。然而,在玛拉“我”的意识里,却始终存在着一个她不能没有的“他”。无论是在最初

被人推搡进的黑屋子里,还是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村庄中,抑或是在绝望中等待的监狱,她都

不曾忘记有一个弟弟。在他们分离的时刻,是彼此的存在信念给了他们生存下去的勇气。

在这里,我们发现了这部小说同莱辛其它小说的不同。其它小说中,同女主角有关系的男人

一般是情人或丈夫,而这部小说中和她形影不离的却是弟弟,而所谓的勉强可以称得上是情

人或丈夫的男人只是她旅途中微不足道的过客而已。实际上,揭开莱辛作品发展中男女关

系更换的秘密对于我们理解莱辛不无裨益。

女性主义的意识最初起源于对家庭内部夫妻的不平等关系的思考,进而深入社会的各

个层面,探讨由性别的差异所带来的一系列社会不平等关系。在莱辛开始创作的50年代到

七、八十年代,正是女性主义从政治、经济领域转向女性经验自身,进入理论成熟期的时代。

莱辛的作品也主要从婚姻男女的关系入手来探索社会等问题。这种和女性主义思想的契合

其实并不奇怪,因为家庭是社会的最小的基本单位,它折射了社会中各种复杂的关系和利

益。然而,当这种契合被放大,从而把莱辛简单归于女性主义却违背了她本人的初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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