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美国科幻小说的产生和发展

陈许

　　科幻小说是一种新兴的文学类型。顾名思义,它是牵涉到科学和幻想的文学体裁,在这两者中间,幻想起着主要的作用,因为它是文学,而非科学论文,所以尽管它是取材于科学,但科学素材还得通过想象,加以形象化,才能成为具有文学和艺术价值的作品。著名美国科幻小说泰斗艾萨克·阿西莫夫(1920-1996)曾给科幻小说下了这样的定义:“它是文学的一个分支,描写的是在技术发展的性质或范围方面与我们的社会大相径庭的一种虚构的社会。”①当代英国科幻小说评论家戴维·普林格尔也曾给科幻小说下了一个定义,这个定义非常简明扼要,他认为:“科幻小说是幻想小说的一种形式,它开拓了现代科学想象的前景。”②

　　随着科学技术的日新月异,科幻小说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喜爱,“现代科幻小说的存在已不单是一种文学式样,而且是一种生机勃勃的亚文化……”③科幻小说的日益普及,当然也与人们的文化教育水平不断提高紧密相连。在美国,中等教育已在全国普及,现在的年轻人几乎都受到不同程度的高等教育,科学思想深入人心,人们对科学的兴趣与日俱增,因而科幻小说成为很多人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粮,从八岁的儿童到八十岁的老人,爱看科幻小说的数不胜数,并且已有三百多所大专院校开设科幻小说的课程。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科学技术最先进的国家是美国,所以美国的科幻小说也最为繁荣,并且已在美国文学领域中占有了相当的地位。“到20世纪60年代人类第一次进入太空,科幻小说已在公众心目中稳稳地占有一席之地”;④“现在已经没有哪一位大学教授或文学评论家会否认一部优秀的科幻小说也可以成为严肃文学的一部分。”⑤当代美国文学评论家雷·沃尔特斯在谈及美国科幻小说的现状时说:“可以说科幻小说目前在美国已经进入了时代的文学主潮之中,其有力证明就是它们经常出现在畅销书的书单上。在去年《纽约时报》的畅销书单上,就有二十多本小说是以科学幻想为题材的。”⑥

　　在美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写出真正科幻小说的作家是埃德加·爱伦·坡(1809-1849)。他一生写了短篇小说共约七十篇,其中有十多篇短篇科幻小说,开了美国科幻小说之先河。例如:《艾洛斯和查米恩的对话》(1840)描写地球受到彗星的撞击,失去周围的氮气,处于纯氧燃烧的熊熊烈火之中。这种把科学的真实和由科学导出的想象结合起来的方法,成为后来科幻小说的一个重要特点。又如:《瓦介德马先生病例的事实》(1849)描写一个患肺病的人在临死前受催眠治疗,结果在催眠状态中继续活了七个月,最后催眠者让他说话,他就用可怕的声音嚷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快!——让我睡去——或者,快!——快!——让我醒来——我跟你说我已经死啦!”催眠者想让他醒过来,结果病人却化成一堆腐烂的尸体。这篇科幻小说在美国杂志上一发表,便引起很大的反响。当时关于催眠术的传说很多,因此不少人把爱伦·坡的小说当作真人真事看待。这篇科幻小说立即在美国和英国各地纷纷转载,1854年还由法国大诗人夏尔·波德莱尔(1821-1867)译成了法文,连法国著名科幻作家儒勒·凡尔纳(1828-1905)也曾承认自己写科幻小说是受了爱伦·坡的启发和影响。

　　到了19世纪下半叶,美国有些作家在创作时自觉不自觉地在他们的小说中掺入了科学的成分,籍此对美国社会和机器时代进行猛烈的批判和辛辣的讽刺,并且阐述自己的主张和理想。较有影响的作家和作品有马克·吐温(1835-1910)的《亚瑟王朝廷的康涅狄格州美国佬》(1889)、威廉·豪威尔斯(1837-1920)的《去阿尔特鲁里亚的游客》(1894)、爱德华·贝拉米(1850-1898)的《回顾》(1887)和斯蒂芬·克莱恩(1871-1900)的《怪物》(1898)等。这些作品把现代人移植到过去或者未来,移植到一个遥远或者想象的国家,然后通过人物与环境的冲突描写,达到针砭时弊的目的。虽然这些早期的美国作家其创作动机、作品形式以及表现手法与后来的科幻小说有较大差别,但是其作品中的科学成分是不容忽视的。这是近代科学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在人们社会生活中的反映,没有这些早期作家打下的良好基础,未必能有20世纪美国科幻小说园地的姹紫嫣红。

　　美国科幻小说的发展得归功于大众化的廉价杂志。20世纪初,美国的公共教育事业发展很快,有初步阅读能力的读者骤增。青少年追求文化知识如饥似渴,对通俗书刊非常喜爱,于是各种各样的廉价杂志应运而生。不过,它们大多文字粗糙,内容庸俗,插图拙劣,总是坏人作恶,好人与之格斗,最后好人取胜。后来有个卢森堡的移民雨果·根斯巴克(1884-1967),想出了把科学知识掺杂到惊险故事里的主意,以便向青少年灌输科技知识,因此,他在1926年4月创办起科幻小说的专门性杂志《奇异的故事》,并为科幻小说取了名,即scientification(后演化为ScienceFiction)。

　　当时的廉价杂志每本零售价十美分,《奇异的故事》售价虽然较高,每本25美分,但也付不起高稿酬,得不到质量较高的稿件。幸亏雨果·根斯巴克本人是个科幻小说家,早在1911年就在由他创办的《现代电学》杂志上发表过自己创作的长篇连载科幻小说《拉尔夫124C41+:2660年浪漫史》,因而在这方面有较高修养。在他看来,科幻小说的功能在于寓科学教学于故事情节之中,因而他的作品注重寓教于乐,总是带有一种谕教性的风格。不过,头几期的《奇异的故事》也只能选载国外科幻小说作家,诸如法国儒勒·凡尔纳、英国赫伯特·乔治·威尔斯(1866-1946)等人的作品。后来刊登的作品,质量也都不高,不是写枯燥乏味的科学概念,就是将低劣的惊险故事加一层薄薄的“科学”外衣,把美国西部的牛仔改头换面成征服宇宙的超人,在原来千篇一律的结构上添加一些宇宙航行、机器人、科学怪人等新花样。尽管如此,这份杂志还是引起了广大读者对科幻小说的兴趣,它标志着科幻小说取得了独立的文学形式的地位,难怪有人称雨果·根斯巴克为“科幻小说之父”。后来为纪念他作为科幻小说杂志创办人的功绩,从1953年起,世界科幻小说委员会设立了“雨果奖”,每年投票评选一年中的最佳科幻小说。这是科幻小说的最重要、最有声望的国际奖。

　　从20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开始,在美国形成了一个科幻小说持续的创作出版高峰,这个时期是美国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1937年9月,美国科幻小说作家小约翰·伍德·坎贝尔(1910-1971)主编另一本重要的科幻小说杂志《惊奇科幻小说》。“有评论家这样说过:要不是小约翰·坎贝尔的话,科幻小说有可能随着低级文学杂志寿终正寝。”⑦坎贝尔本人也是科幻小说家,他对读者的阅读心理和科幻小说的发展方向了如指掌。他要求作家不要老写机器与太空冒险这些传统题材,而要探讨科学技术可能造成的社会问题,并要摈弃以前重故事情节轻人物性格的陋习。在他当主编的33年间,他从来稿中发现作者,不辞辛苦地指导他们,安排新作家之间的交流聚会,改写他们的稿子,甚至给他们设计写作题目。他在培养一大批科幻小说的创作新秀与进一步促进科幻小说的繁荣方面成绩卓著,影响深远。被誉为美国科幻小说作家中的“四大才子”的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1907-1988)、西奥多·斯特金(1918-)、艾萨克·阿西莫夫和艾尔弗雷德·埃尔顿·范·沃格特(1912-)就是他所发现的天才。在坎贝尔的悉心指导下,他们对政治、哲学、心理等领域方面的题材进行大胆的开拓与探索,从不同角度反映社会现实,并在小说风格与创作技巧方面精益求精,使科幻小说更具文学性。坎贝尔对科幻小说事业所作的不朽贡献,不仅表现在他不遗余力、苦心经营科幻小说杂志《惊奇科幻小说》和发现与提携的创作新人中,而且还表现在自己的创作中。他曾在麻省理工学院和杜克大学攻读物理,1932年毕业。他对科幻小说有着浓厚的兴趣,学生时期就发表了《当原子不起作用的时候》(1930)。30年代,他创作了不少关于外层空间的科幻小说,在这些小说中,技术居于次要地位,主要是刻画人物和表现情感。其中有一部小说题名为《黄昏》(1934),描写在人类灭亡很久以后,机器仍在不停地工作着。这些受人欢迎的作品使其他科幻小说作家纷纷群起模仿。“通常认为坎贝尔是科幻小说史中最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人物,因为是他要求科幻小说摆脱低级杂志,达到人们期望在任何其它种类的小说中所有的人物刻画的同样可信度、同样理性化和同样精妙感。”⑧由于他的影响,科幻小说从此开始涉及重大的社会问题。坎贝尔后来被称为“科幻小说黄金时代的奠基人,”他主编的《惊奇科幻小说》曾七次获得“雨果奖”。他逝世时,纪念活动隆重而且广泛,并且确定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坎贝尔奖”和“坎贝尔纪念奖”两项科幻小说的专门大奖。

　　美国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持续了20多年。这期间,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优秀科幻小说家和他们的杰作。他们基本上遵循科幻小说的传统写法,但幻想更加丰富,手法更加新颖,其中最有影响、也最具代表性的有三位作家,他们是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雷·道格拉斯·布雷德伯里(1920-)和艾萨克·阿西莫夫。

　　海因莱因1939年开始创作,主要作品有《出卖月亮的人》(1950)、《太空中的孤儿》(1951)、《傀儡主人》(1951)、《星球兽》(1954)、《双星》(1956)、《异乡异客》(1961)和《月亮是个严厉的女主人》(1966)等。海因莱因是讲故事的能手,他不特别追求过高的文学品位,只用平易通俗的语言写故事。长篇科幻小说《傀儡主人》描写了一群专门附在人体上、控制人类行为的外星人,它们像虫子一样吸住人体,然后进入脑部。于是,无能的人只能俯首听命,成为傀儡。评论家认为,这种虫子样的异星生物只不过是海因莱因用来表达人类对死亡恐惧的一个诱因。《双星》是一部惊险的科幻小说,讲一个演员如何卷入了一场政治阴谋,充当首脑替身的故事。由于他的出色表演,整个银河共和国得到了拯救。这部小说对当今政治舞台上的领袖们进行了不露声色的讽刺。试想,当一个根本不懂政治事务和外交法规的演员,居然能够在星际世界的谈判桌上成功地进行磋商,那么职业政治家和外交家岂不成了很可笑的人物?这部作品发表的当年便获得了“雨果奖”。海因莱因是真正的美国作家,他可以大量使用俚语和民间格言。他塑造过各式各样的主人公,这些人基本属于一个阶层,这就是处于社会底层和上层之间的那一类人。他被称为“黄金时代的支柱”,多半是因为著述的丰富和拥有众多的读者以及对科幻小说这一文学体裁的发展所作的巨大贡献。

　　布雷德伯里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中学毕业后,通过卖报赚钱,买了一台打字机,租了一间房子,开始了他惊人的写作生涯。他的科幻处女作是《钟摆》(1941)。在职业作家的热忱辅导帮助下,他不断为《超级科幻小说》等科幻杂志撰稿,从而获得了早期的声誉,并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诗意、召唤力、象征性、怀旧感。他1943年以后成为职业作家,并曾任美国科幻小说作家协会主席。一般认为,他写作最旺盛的阶段是1946-1955年。由于他成功地把严肃的科学推测和浪漫的幻想情景融为一体,他不仅在美国被称誉为“当代的天才”,而且在国际上享有崇高的声誉。布雷德伯里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主要作品有:《火星编年史》(1950)、《华氏451度》(1953)、《蒲公英酒》(1957)、《治忧郁的药》(1959)、《R代替火箭》(1966)、《我歌唱电体》(1969)、《机器鼠和机器人在机器城里奔跑》(1977)和《雷·布雷德伯里短篇小说选》(1980)等。

　　在《火星编年史》中,作者把火星比作伊甸乐园,但它古老、典雅的文化却由于美国人的入侵而横遭毁灭。此书分成许多短篇,但却贯穿着作者的一个主导思想:人类应当前瞻,但与此同时,也要回顾和四顾。在《华氏451度》中,作者采取反乌托邦的观点,写受到战争威胁的未来,写少数人毁灭文化的行为,当时在美国引起极大的反响,并于1966年拍成了电影。《火星是天国》是布雷德伯里的一篇寓言式短篇科幻小说,曾被译成三十几种文字在世界各国出版。故事写地球上的一支宇宙探险队来到火星,发现火星上的一切竟然跟地球上一模一样,好像他们又回到美国中西部自己的故乡。他们意外地发现早已作古的自己的亲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亲人告诉他们:火星是天国,死去的人都来到这块净土,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于是探险队员们和死去的亲人们欢聚一堂,共享天伦之乐。可是,探险队员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些所谓的“亲人”都是火星人幻变的,只等他们丧失警惕,这些火星人就要向地球来人发动一场血腥的屠杀。果然,一场血案出现了……这篇小说看似荒唐,但作者的意图含有反对殖民战争的寓意。小说最初发表于1947年,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全世界殖民地被压迫的人民要求自由独立的呼声十分高涨之时。

　　阿西莫夫是俄裔美国人,本来在波士顿大学从事生物化学研究,后来放弃了科学研究,专门从事科幻小说写作。在约半个世纪的文学创作活动中,他的作品多达300余部(篇),因此,他是当代美国最杰出的科幻小说作家之一,被称为“美国的科幻小说大师”。他的主要科幻作品有:《黄昏》(1941)、《银河帝国三部曲》(1950-1952)、《基地三部曲》(1951-1953)、《我、机器人》(1952)、《钢窟》(1954)、《赤裸的太阳》(1956)、《其他机器人》(1964)和《神们自己》(1972)以及80年代创作的《基地边缘》(1982)、《基地与地球》(1986)和《基地序曲》(1987)等。

　　阿西莫夫以“没有文风”著称。他的写作速度快得令人惊骇,在他的脑际可以同时酝酿着三、四个作品。一星期七天他的双手每天都以一分钟九十字的速度在打字机上飞舞八小时以上,而且手指的动作依然跟不上思绪的飞驰。他从不咬文嚼字,但十分注重条理清晰。他的稿子往往刚从打字机上取下就直接送上了排字机。他创作的作品有科幻、科普、文学、历史、化学等。在这样杂烩式的商业气氛下,“没有文风”成了自然的事情,但恰恰是这种“没有文风”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风,使不少人为之着迷,以致“阿西莫夫”与“科幻小说”简直浑同一语,阿西莫夫就是科幻小说。

　　阿西莫夫具有驾驭宏大场面的能力。在小说《黄昏》里,作者描述了这样的场景:在有六颗太阳照耀的雷盖什星球上永远没有夜晚,因为太阳可以轮流抛洒光和热。但是,终于有一天,这是千年不遇的时刻,六颗太阳全部沉入地平线之下,而人类脆弱的心灵根本无法忍受这种绝对的黑暗。于是,为了寻求光明,他们精神溃,燃起了全球大火。有评论家认为,这部作品是“黄金时代”的经典作品,它给人们描绘的宏大场面非常难忘。《基地三部曲》是阿西莫夫的代表作,它由《基地》(1951)、《基地与帝国》(1952)和《第二基地》(1953)三部小说组成。据阿西莫夫自己回忆,当时他正在研读罗马史,发现整个古代的事件完全有可能在未来、在银河系那样广大的时空范围内重演。于是,他构思和创作了这部庞大的作品,《惊奇科幻小说》杂志连载了七年才全部结束。《基地》描写在遥远的未来———星系纪元12069年———有一个名叫朱拉克特的帝国,它是由银河系里100万个星体组成的社会。这个古老的帝国陷入了野蛮状态。精神历史学家哈里·塞尔登和他的同伴为了拯救这个颓废的帝国,创造了一种新的力量,建立了一个神秘的基地:献身于艺术、科学和技术。这个基地是新帝国的核心,目的在于使星际社会的居民免受灾难。《基地与帝国》描写银河星系社会的矛盾和斗争。在100万个星体里,两个强大的集团因对宇宙命运的看法不同而发生了对抗,争战不休。接着出现了一个号称骡子的变异代表人物,与基地进行斗争,取得了星系里的霸权。在《第二基地》里,古老的帝国四分五裂。塞尔登建立的第一基地的力量不断壮大,想把它从银河系里清除,但是他没有预料到变异的威胁。变异是一种可怕的超常力量,在寻求第二基地的过程中,引起了一场激烈的斗争,结果使整个星系十分荒凉。第二个基地先跟变异斗,然后与第一个基地斗,最后塞尔登的基地揭示出自己的宇宙目的,终于恢复了秩序。在第三部曲里,两个基地代表着两个研究机构,一个是物理科学,另一个是思想科学;两个基地终于为星际带来了和平与繁荣。故事在许多地方对科学进行想象,描述了科学在未来可能取得的进展,并且对社会现实也作了一定的讽喻,因此被称为“阿西莫夫的世界著名三部曲”。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