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早期科幻小说与电影中的科学呈现

张衍

　　一、研究背景

　　1903年，鲁迅翻译的儒勒·凡尔纳的《月界旅行》（今译《从地球到月球》）出版，与小说一同发表的，还有他为小说所写的一篇《辨言》，其中说道：“盖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惟假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故掇取学理，去庄而谐，使读者触目会心，不劳思索，则必能于不知不觉间，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势力之伟，有如此者！我国说部，若言情谈故刺时志怪者，架栋汗牛，而独于科学小说，乃如麟角。智识荒隘，此实一端。故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在鲁迅看来，科幻小说的最大价值在于传播科学、“改良思想”“补助文明”，这一理念统治了此后近八十年的创作。一年之后，中国最早的科幻小说《月球殖民地小说》问世。吴岩认为，从1902起到1979止，中国的科幻创作一直处于某种“功利主义”的时代，不适当地夸大了科幻文学中的“科普功能”，使其成为了创作的主导价值。［1］科学是中国现代化转型中的核心观念，而科幻小说因其具有把科学与艺术结合在一起的特性，以及大众传播的特征，自然而言被赋予了宣扬科学的重任，科幻小说中的科学观念也成为了科学在中国社会百年转型中一个有趣的体现。本文基于这一理念，着重考察科学这一理念在清末民初科幻小说中的呈现，并探究中国最早的几部科幻电影与其的关系。

　　二、让科学流行起来

　　鸦片战争以后，随着西方传教士被允许在通商口岸活动，已延续百年的西学东渐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1844年，英国传教士麦都思在上海创办了墨海书馆，截至1860年，书馆以西方人口述，中国人记录润色的方式，共翻译出版了科学方面的书籍33种，接近出版总数的五分之一［2］，其中包括《续几何原本》《重学浅说》《谈天》《植物学》等。后来，英国学者傅兰雅主持出版了《格致汇编》杂志，这是晚清最早的专业科学杂志，它不仅讲解西方自然科学的基础知识，还介绍科学的一般理论和方法、科技史和科学家传记，并设有读者问答栏目。另外，传教士林乐知创办的《万国公报》也介绍了大量西方科学知识，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1904年，《奏定学堂章程》又称“癸卯学制”颁布，这是中国近代第一个较完整且真正贯彻实施的学制。学制规定，自小学到大学都设置科学课程，即博物、物理、化学等科学课程，并对课程内容做了详细规定，并相对增加了自然科学课程的课时。这标志着科学教育第一次真正被纳入教育体制，自然科学知识成了中国人必修的课程内容。

　　另外，在大众传播领域兴起了科普读物翻译。20世纪初，我国兴起留学日本、翻译日本科技书教科书的热潮。比如，从1898年到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之前，鲁迅翻译了9本科普和科幻著作，是这一时期最多的作家。［3］这一时期出版的科普著作主要以较实用的科学科目的基础读物为主，涉及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理、医学、农学、军事科学、工艺制造、船政工程等，主要用作新式学校的教材。

　　这些努力让西方科学的影响范围从少数社会精英逐渐扩散至广大学生群体，科学逐渐有了自己的流行文化受众。而中国的科幻文学，就在这股科学普及的浪潮中破浪而出。

　　三、漫游未来世界

　　20世纪最初的10年间，国内共出版了百种科幻小说译作［4］，其中法国凡尔纳的译作最多，如鲁迅翻译的《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几年之后，中国作家的仿作开始出现，开启了创作中国科幻文学的篇章。1904到1905年间，荒江钓叟在《绣像小说》杂志上连载了《月球殖民地小说》，共35回，13万余字，但最终未能写完。1905年，徐念慈根据日本小说《法螺先生谭》续作了《新法螺先生谭》，其他还有海天独啸子的《女娲石》（1904～1905，未完成），吴趼人的《新石头记》（1905）、《光绪万年》（1908），包天笑的《世界末日记》（1908）、《空中战争未来记》（1908），陆士谔的《新野叟曝言》（1909）等。

　　在这些小说中，我们看到了一百多年前的知识分子面对完全陌生的西方科学所产生的震撼、狂想与反思。就像清政府感受西方科技的力量是从战场上开始的，中国科幻小说的作者们也最先从战场上向读者展示了科学的力量。

　　王德威把1847年出版的《荡寇志》作为中国科幻小说的先声。在这本俞万春续写的《水浒传》中，详细描绘了以陈希真、陈丽卿父女为首的一群忠贞侠士与梁山泊叛匪们进行军事对抗的场面，奇特的是，有过参军剿平粤东瑶乱经历的作者，在描述这场发生在宋朝的战争时，使用了大量西人制造的“现代武器”。比如宋江招募的欧罗巴国军师白尔瓦罕所献的奔雷车（坦克）和沉螺舟（潜水艇），前者形似巨兽，共分三层，上层装置炮眼，中层藏有兵士，下层遍置钩矛蒺藜，全车刀枪不入，车底装有砰板，轮边又有尖齿，能应对任何地形。而沉螺舟则是蚌壳状，可开可合，能载兵士上千人，舟内备足干粮灯火，舟外遍敷沥青，可穿洋过海，数月不需浮出水面。［5］而1908年出版的碧荷馆主人所写的《新纪元》，描写了1999年的未来海上战争场面，提到了一种防范水雷的军舰装备，名叫行轮保险机，遇见别的军舰便可自行张开，而且有万余斤的反势力，能够把水面上几千斤重的东西击至数百步外。还有一种类似声呐的设备，令电气能通过水面，若遇到水面上的金属之物，就会铃声大作，而如果电气遇到需要电气启动的水雷等设备，就会立刻燃发。

　　在这两本书中，作者不遗余力地描写参战双方为了赢得战争不断抛出各类先进武器，并且不断指明行军利器是战争胜利的关键，强调科学发明在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这与洋务运动以来“师夷长技”的国策是高度一致的。但是，就像实际历史中发生的那样，甲午的战败，使中国知识分子的注意力从科学武器转向了科学的政治制度，在清末那个立宪和革命不断缠斗的社会背景下，一系列乌托邦式的小说问世，展现了知识分子们对新政治制度的渴望。

　　最早产生广泛影响的是一篇政治幻想小说——《百年一觉》（今译《回顾》），作者是美国的毕拉宓。小说描绘了2000年美国已经消灭了私有制，一切按劳分配，科技高度发达，精神生活充实、富足，人类完全征服了自然。社会上没有犯罪，没有军队，没有不平等现象，为人类展现了一幅无比诱人的前景。

　　康有为曾直言不讳地说：“美国人所著《百年一觉》书，是大同影子。”［6］政治幻想小说中最有名的莫过于吴趼人写的四十回的《新石头记》，小说续写了曹雪芹的《红楼梦》，讲述回到大荒山青埂峰的贾宝玉念念不忘补天之愿，于是再次化为人形重回人间，在这里，补天的内涵变成了经世救国的宏愿。在前二十回中，贾宝玉见识到晚晴动荡社会中官场的种种不堪，甚至惹祸上身险些丧命。在后二十回中，他进入了一个“文明境界”，在这个由甄宝玉幻化成的东方文明统治下的国度里，贾宝玉见识了一个政治清明、科技先进的世界，在离去时，把自己的通灵宝玉送给了向导，完成了补天之愿。

　　在书里贾宝玉的一个梦境中，我们看到施行宪政后的中国已经国富民强，上海召开了万国博览会，北京召开了万国和平会，中国皇帝被公推为会长，宣布和平会要为全球人类求和平，而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成果，皆是因为“五位大臣分头出洋，去了多时，把各国一切窍要，都查考明白了。在京里设了个宪政局，五位大臣每日到局，各把考来的宪法互相比较……斟酌尽善了，便布了宪政”。宪政一经颁布，“果然立宪的功效非常神速，不到几时，中国就全国改观了”。科学的政治体制带来了全新的社会面貌。

　　在《新纪元》第一回中，详尽描述了中国政体，“原来这时中国久已改用立宪政体，有中央议院；有地方议会；还有政党及人民私立会社甚多……议院里面的议员，设额一千名”。而在《女娲石》中，作者海上独啸子讲述一群女科学家改造社会的努力，想象出了全民洗脑、人工生育等极端政策，为社会改良的愿望加上了一层女权主义的色彩。

　　面对先进的科技和政治体制，中国的作家们不遗余力地以展示未来图景的方式来对科学进行赞叹，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在赞叹之下，很多作者就把中国的希望放在了未来。

　　在《新纪元》中，作者幻想1999年的中国“统计全国的人民，约有一千兆……所有沿海、沿江从前被各国恃强租借去的地方，早已一概收回。那各国在中国的领事，更是不消说得，早已于前六十年收回的了。通国的常备兵，共有二百五十万。若遇有战事，并后备兵一齐调集起来，足足有六百万。国家每年的入息，有两千三四百兆左右，内中养兵费一项，却居三分之一，所以各国都个个惧怕中国的强盛，都说是黄祸必然不远，彼此商议，要筹划一个抵制黄祸的法子。无如中国人的团体异常固结，各种科学又异常发达，所有水陆的战具，没有一件不新奇猛烈，这个少年新中国，并不是从前老大帝国可比！”可是，在中国强大的幻想之下，包含着的却是弱肉强食的法则，书中描写中国在如此强大之后，自己废除了年号，并要求地球上同为黄种人的各国与附属国全都改用黄帝纪年，且还要把白种人的欧洲作为自己的殖民地，挑起了种族大战。明显，对科学的崇拜在这里已经演化成了一种对掌握强大力量并以此奴役别人的渴望，中了科学之毒。对此，陈平原评论道：“对未来世界的想象，很大程度受制于现实处境；对现实的不满，可以催生出各种各样的‘理想’，但并非所有的理想都‘高尚’”［7］。

　　在《女娲石》中，作者借书中人物提出疑问：“为何世界的人，丢了太平安乐不享，定要寻战争？为何自己有了国，还要夺他人的国？为何能杀人、能夺国，便道是极文明？为何你争我夺，全没一人判定曲直？”所以，在民智未开的情况下，再先进的科技和人民也没有什么关系。无怪乎《新法螺先生谭》中写，法螺先生练成了比太阳光力要强万倍的发光原动力，来到中国，当时正值中午，全国人民多仍酣睡未醒，尽管法螺先生竭尽光源，照得大地闪耀刺眼，那厢的中国人依旧“嘘气如云”，少数醒来的也是金销账中，坐拥金莲。

　　四、共产主义畅想曲

　　与早期科幻小说的繁荣形成对比的是，中国早期科幻电影的拍摄极为罕见。目前所知的最早的一部科幻电影是新华影业公司1938年拍摄，由杨小仲导演，韩兰根、汤杰主演的《六十年后上海滩》，影片讲述两个假死的人梦游未来的上海，见到了会飞的汽车、能够自由变化家具的房间，以及可以调控天气的城市等未来科技，但片中的科幻元素只被作为逗乐的工具而已。另外两部较早的科幻片是北京电影制片厂1958年拍摄，金山导演的《十三陵水库畅想曲》，以及上海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1963年拍摄，王敏生导演的《小太阳》。前者把十三陵水库的故事分成了三个历史时期，第一个是元明时期，在封建统治下，十三陵地区的水灾让老百姓生灵涂炭；第二个是当代时期，这一段的篇幅所占最多，讲述今天的工人们克服种种困难建设水库的过程；第三个时代是二十年后，人们建成了十三陵共产主义公社，劳动人民在里面享受着种种高科技的农业和工业成果。而《小太阳》作为一部科教片，篇幅较短，讲述一群东北的少年为了解决冬天没法种庄稼的问题，和一群科学家共同利用核能研制出了一颗小太阳并放上天的故事。

　　英国学者亚当·罗伯茨认为，20世纪的最后40年，科幻领域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件是它日渐被“视觉媒体”所主宰，而与之相关的是，科幻也越来越少具有“观念的文学”之特质，而逐渐统治科幻的是一种意象美学，包括传统的诗或者文学意象，以及更加光彩夺目、更加具有普遍文化渗透性的视觉意象。［8］这种视觉意象，成为科幻电影中比观念更加重要的元素，在《小太阳》中，当小太阳开始发光后，影片用多个延迟摄影的镜头一次又一次表现百花从土中长出幼苗、从花骨朵到开花的过程，这样的镜头在当年的观众看来想必极具震撼力，电影创作者们用科学的电影技术让观众在影院中亲眼见证了故事中的科学带来的神迹（可惜本片因为政治问题未能上映），而《十三陵水库畅想曲》的最后一段，观众们见到了单人驾驶的小型直升飞机、可拨打可视电话的手机、可以自由控制天气的科技，也见到了苹果一样大的葡萄，以及上千斤的猪。

　　值得注意的是，《十三陵水库畅想曲》是为庆祝1958年十三陵水库建成而拍摄的，而《小太阳》拍摄完成的第二年，中国成功试爆了第一颗原子弹。银幕上的幻想，在现实生活中迅速实现了，毋庸置疑，所有的奇迹仰仗的都是劳动人民建设共产主义过程中体现出的强大劳动积极性。《十三陵水库畅想曲》中，不断有站在反派的专家和美国记者对主人公们能否把水库建成提出怀疑，而所有的怀疑毫无悬念地都被打碎，凸显了人民的强大意志力，而不相信这个意志力的人会被淘汰。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当公社中的劳动人民载歌载舞庆祝美好生活时，那个垂垂老矣的、一直压覆不下去“昨日之我”的科学家已经沉沉睡去，而比他大一岁的公社主任则已经返老还童。而《小太阳》虽然顶着科教片的名号，但是片中除了涉及一点地球运行轨道的知识外，没有介绍任何和核能相关的知识，一切成果都是在主人公们强大的意志力下完成的。《十三陵水库畅想曲》中的共产主义公社，就像《新石头记》中贾宝玉幻游的文明境界一样，成为一个对更美好世界的想象，不同的是，20世纪初的期待，在20世纪中期已经演化成一种强大的意志力。社会发展仰赖的是意志和科学达到精神和物质两个层面的平衡，但在这两部电影中，这种平衡已经被过于强大的意志打破了，于是“现实”就成了“科幻”。

　　科学这一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理念，在早期中国科幻小说和电影中的呈现，与其在历史现实中的呈现存在着高度的一致性，皆是由令人震撼的科学奇观入手，进而转换到对科学政治体制的探索，这条探索之路跌宕起伏，直到今天还在继续。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