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初的中国文学出现了\\\'科幻小说\\\'这一崭新门类,它与传统小说的叙事有着很大的区别,作家凭借对西方科学的认知,运用文学的叙述方式,构筑了一幅瑰丽的强国梦。论文通过具体分析署名荒江钓叟所著的《月球殖民地小说》中的西方形象,考察20世纪初作家言说\\\'西方\\\'的深层意义。
收稿日期:2012 - 10 - 29作者简介:邹小娟( 1972 - ) ,女,陕西西安人,文学博士,武汉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美国文学和比较文学研究。
2013年第2期海南师范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No. 2 2013第26卷JOURNAL OF HAINAN NORMAL UNIVERSITY General No. 128( 总128期) (Social Sciences)Vol. 26二十世纪初中国“科幻小说”中的西方形象———以荒江钓叟《月球殖民地》为中心邹 小 娟( 武汉大学 外语学院,湖北 武汉430072)摘 要:20世纪初的中国文学出现了“科幻小说”这一崭新门类,它与传统小说的叙事有着很大的区别,作家凭借对西方科学的认知,运用文学的叙述方式,构筑了一幅瑰丽的强国梦。
论文通过具体分析署名荒江钓叟所著的《月球殖民地小说》中的西方形象,考察20世纪初作家言说“西方”的深层意义。
关键词: 科幻小说; 荒江钓叟;《月球殖民地》; 西方形象; 文学叙事; 文化心理中图分类号:I206. 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4 - 5310(2013)- 02 - 0024 - 0620世纪初,中国创作小说数量达到了有史以来第一次高峰,小说门类繁多,出现了描写未来世界,充满“乌托邦”式美好想象的小说,此类小说在报刊中被称之为“科幻小说”或“理想小说”。
著名汉学家王德威用了“科幻奇谭”替代“科幻小说”,因为此类小说“叙事动力来自演义稀奇怪异的物象与亦幻亦真的事件,其叙事效果则在想象与认识论的层面,挑动着读者的非非之想”。
[1]292王德威是站在中国文学的立场上理解晚清小说中新出现的门类。
实际上“科幻小说”是19世纪西方工业革命发展基本完善之后出现的一个重要文学现象。
以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雪莱的妻子玛丽·雪莱创作的第一部科幻小说《富兰肯斯坦,或现代的普罗米修斯》(Frankenstein,or the Modern Prometheus) 为标志,后来有美国诗人埃德加·爱伦坡的《艾洛斯和查米恩的对话》(The Conversation of Eiros and Charmion) ,法国科幻小说之父的儒勒·凡尔纳的标志性作品《海底两万里》。
这些科幻小说以科学知识来刺激读者的想象,所虚构的情节使读者充分领略科学所带来的奇妙世界。20世纪二三十年代在欧洲和美国尤为流行,四五十年代科幻小说发展到巅峰阶段,题材无非也是利用“科学”的方式来言说或想象未来的社会。
因此,20世纪第一个10年新出现的“科幻小说”的命名充分证明其特殊性: 糅杂中国古代志怪小说与域外小说特征。
这个特殊文类在当时中国作家所创作的篇目中占有重要地位。
严格来说,“科幻小说”受到当时翻译小说的影响。19世纪西方人颇为看重的科幻小说在中国19世纪末20世纪初经过译介,受到了读者的喜爱和认同。
翻译小说从数目上超过创作小说,估计占有全数量的2 /3。
[2]184其中,以科学为主题的科幻小说占有很大一部分。
从最早付梓翻译的《百年一觉》到林译小说的盛行,各类报刊、文学杂志争先刊登翻译小说,而翻译科幻小说占很大的比例。
阿英粗略统计了科幻小说大致有:《电术奇谈》( 吴趼人,新小说社,1905 年)、《千年后之世界》( 包天笑)、《梦游二十一世纪》( 杨德森,商务,1903 年)、《空中飞艇》( 海天独啸子,明权社,1903 年)、《新舞台》( 东海觉我,日本押川春浪,1905 年)[2]190等。
翻译作品毫无疑问成为晚清作家学习的蓝本,加之在中国风气开化的地方,“西学东渐”之风盛行,西方文化已经渗透到中国社会各个方面,所以,作家们会有意识地选择这一题材表达他们心中的未来世界。
作者通过想象,建构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梦幻的、自由的、平等的、祥和的未来社会。
诚如王德威所言,科幻小说的背后是作家和读者结合政治理念,对于国42DOI:10.16061/j.cnki.cn46-1076/c.2013.02.002家民族未来命运的思索,或者说仅仅是小说的一种修辞策略。
[1]294但科幻小说家基于对新知识的崇尚心理和对美好未来的想象,采用熟知的话语模式书写科幻小说,[1]295这一事实却无法否定。
本文以署名荒江钓叟撰写的“科幻小说”《月球殖民地》中有关西方书写的文字为研究对象,以文本细读的方式梳理该小说中的西方形象,讨论作者言说的文化身份、文化心理和社会原因。
《月球殖民地》原载《绣像小说》第21—24、26—40、42和59—62号上,1904年出版,全书共35回,未完。
这是一部科幻小说,全书以日本义士玉太郎驾驶热气球为中国人龙孟华寻找妻子凤氏和儿子龙必大为主线展开的故事,他们在寻找妻子和儿子的过程中亲身经历诸多劫难,亲眼目睹很多荒蛮小岛的恶风陋俗,历尽千辛万苦之后,终于使得龙孟华全家团圆。
这是一部具有象征意义的幻想小说,书中主要人物的名称别具意义: 龙孟华指代龙的传人,华夏子孙,也就是中国人,凤氏也是中国人的别称,中国文化中素有“龙凤呈祥”的指代,“龙必大”隐喻中国必然强大的意思。
小说中所出现的西方形象主要呈现出友好、亲善等神性特点。
主要包括玉太郎与气球、圣女玛苏亚、西方外科手术以及所历经岛屿的所见所闻。
从艺术方面评价,该小说的艺术成就不能算高,但所塑造的西方器物形象和西方人物形象各具特色。
一 西方人: 东方的拯救者荒江钓叟笔下的西方人物有日本义士玉太郎和美国圣母玛苏亚,虽然身份不同,但都散发着神性的光芒。
在他们的帮助下,具有象征意义的主人公之一的龙孟华终于和失散已久的妻子凤氏和儿子龙必大团圆。
两位救助者无疑承载了作者对弱小中华民族的救助者的美好想象。
( 一) 日本义士玉太郎小说的主人公日本义士玉太郎,是作者笔下完美外国人形象的化身。
他不光熟练掌握西方先进科学技术,而且具有志士的智慧和侠士的义气。
通俗来讲,玉太郎是位文武双全、智勇结合的“英雄”式人物。
英雄救国当然是中华文化中的不老神话。
作者以此为小说的叙事方式,其目的还是围绕“救亡”的时代责任。
作者以不同的叙述方式,对玉太郎进行了深度刻画。
玉太郎,就名字而言,本身具有中西文化结合的特点。
君子如玉,太郎是日本文化中武士的常用称谓。
他的独特身份与中国人有不解之渊源。
其父是日本东京志士藤田犹太郎,因为按照《万国公法》,保护了被中国朝廷追拿的罪臣李安武,并把他带回日本,学习普通格致化学。
其妻濮玉环也是位杰出的中国女性,不但贤惠,而且异常聪颖,所以玉太郎虽以日本人的民族身份出现,但他的身上融合着日本与中国两个民族的亲缘特征,具有跨文化的特性。
玉太郎的出场颇有中国文化的神话色彩,在花好月圆之际,他驾驶着气球缓缓而下,降落在梅花香气四溢的月夜:酒到半酣,抬头一望,只见天空里一个气球,飘飘摇摇,却好在亭子前面一块三五亩大的草地落下,两人大为惊诧,看那气球的外面,晶光烁烁,仿佛像天空的月轮一样,那下面并不用兜笼,与寻常的作法迥然不同。
忽然叮当一声,开了一扇窗棂,一个人从窗棂里走下。
那人生得仪容不俗,举止堂堂,看见这里梅花盛开,便从容赏玩。
[3]244这就是玉太郎的梦幻式的出场,他仪容举止不俗,宛若月宫仙子,超凡脱俗,不食人间烟火,以神仙的形象出现在龙孟华等中国人面前。
神仙必定具有救苦救难之社会功能。
玉太郎非凡俗之辈,与其父犹太郎一样,具有侠义心肠,对中国人尤为友好。
在华人在西方国家遭受歧视和虐待的历史背景下,他不顾个人的得失,带华人龙孟华踏遍全球寻找其妻。
在纽约,遇到长相异常凶恶,脑袋像炮弹一般,待中国人最是无礼的美国捕头,软弱无为、无视民族荣辱又剥削中国百姓的中国领事官,具有同情心和人道主义思想的日本领事,作者以这些异域人物与玉太郎作比较,旨在讽刺中国官员的昏庸和无能,赞颂玉太郎与日本官员救赎积贫积弱的中国的人道主义精神。
再次,玉太郎的侠义精神还体现在寻找孟妻的旅途中。
他驾驶气球自由行驶,从亚洲转向欧美,又到达非洲、大洋洲等地,旅途中经历和目睹了世间万象。
这一漫长的旅行过程,实际隐喻了中华民族所存在的恶瘤。
作者以玉太郎的视角来再现中国社会所面临的残酷现状。
6个岛屿,风俗险恶,分别再现了中国社会不同方面存在的巨大问题。
第一个岛屿名叫蝙蝠岛,一群毛人,朝着玉太郎和鱼拉先生坐的气球乱扔石子,此岛屿的毛人对于气球所代表的外来文明持抵制和拒绝态度。
第二个岛屿是柏儿来斯华勒岛,岛屿上的土番隐喻中国的社会现状,野蛮、落后、凶52残、迷信等特点。
第三个岛屿,鱼鳞国是典型的畸形发展的国家,男女都身残志不坚,国家没有任何生机和前途。
第四个岛屿叫做尚仁岛,岛内风景秀丽,土壤肥沃,人口众多,却有坏的风俗,一班读死书的人和一班假斯文的人,害得岛内人口只剩下几十人,城里成为毒蛇猛兽、猪狗狐狸的窝巢。
第五个岛屿叫做司常煞儿岛,是吃人饮血,杀人如麻的专制社会,酋长吃人饮血,穿人皮革,遇着祭天神大典,必然宰杀人做牺牲,奖赏品也是烧烤全人或人皮革衣服,岛内人只好把房屋砌在地底下。
第六个岛屿叫做石帆岛,也是荒芜却恶相丛生。
以上这些野蛮岛屿是作者对于中国社会的描摹。
王德威认为每一处岛国都是中国的缩影,作者旨在批判。
[1]334的确如此,各岛国都以自己特有的野蛮风气而著称,作者以隐喻的修辞方式揭示了中国政治的腐败、黑暗,习俗的丑恶、文化的腐朽,老百姓生活的艰难等等社会现状,对于本民族存在的危机有着很深的焦虑感。
小说在这一点上与谴责小说家以诙谐的方式表达的讽刺意义相同。
玉太郎一行人亲眼目睹了野蛮岛屿的险恶情况,并且利用先进的科技设备,与恶势力积极搏斗,所以说他是作者理想化的日本人形象,集中了人性的优点,身上带有浓厚的中国儒家传统文化的烙印,忠厚、仁慈、儒雅、义气,但又超越传统的儒士,具有英雄气度。
作者对于玉太郎的描写可谓是浓墨重泼,极力刻画他的性格特点。
作者在塑造玉太郎的同时,也对本国人进行了认真审视。
龙孟华虽有满腔爱国热血,但面对险恶的外部世界,他软弱的性格使得作者大有“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情结。
龙孟华与玉太郎形成鲜明对比,并构成“拯救与被拯救”的关系。
作者言下之意是中国缺少像玉太郎一样具有优秀品质的义士。
在小说里,玉太郎被作者塑造为一个“拯救者”的完美的形象。
他带着知书达理的中国妻子、中国朋友、英国医生一起驾驶气球寻找龙之妻和子,在天空中自由行走,在气球上俯视隐喻中国社会的岛屿,最后抵达月球,见到月球童子投胎的儿子“龙必大”。
龙必大后又与月球世家女子结亲,乘坐更先进的气球接父母去月球居住,圆了龙孟华旅居月球的美梦。
玉太郎的完美人物形象寄托了作者的民族主义话语。
针对千疮百孔的中国,若要实现强国美梦,不但应该有民族英雄,还不能缺少具有普世精神的外来力量的帮助。
后崛起的强国日本,与中国同种,又是邻国,日本明治维新之后的巨大转变与日本的民族英雄有关。
作者站在富国强民的民族主义立场上书写玉太郎,玉太郎身上寄托了作者的强国梦想。
( 二) 美国圣母玛苏亚由于文化差异,西方宗教在20世纪初并没有像一个世纪之前来华传教士所预期那样深入中国人的生活,而是仅仅存在于局部,大部分晚清作家对西方宗教的了解也只停留在表面,“传教士”形象出现在他们对西方宗教的理解基础之上,但“圣母”形象却很少涉及。
在西方基督教中圣母玛利亚以其圣洁、完美无瑕、博爱、伟大等品质成为西方宗教完美人物形象的典范。《月球殖民地》小说中,作者以想象的方式虚构出一个中国式的西方“圣母”形象,她既具备西方圣母玛利亚的博爱仁慈特点,又兼有中国刚烈女子的性情。
如果说日本义士玉太郎被作者塑造成“东方拯救者”的形象,那么玛苏亚女士则是另外一位与玉太郎一样舍己救人的“圣母”形象。
她无私帮助小说的主人公龙孟华之妻龙凤氏,不光搭救其性命,而且收留她,竭力帮助龙凤氏寻找丈夫。
在寻找途中,不幸为海盗所迫,为保全贞洁而自杀。
玛苏亚的故事并非作者亲自讲述,而是通过女教士和龙凤氏的叙述告诉读者的,这样增强了故事的可靠性。
女教士从宗教的角度讲述了玛苏亚的生平事迹: 出身富豪家庭,但不惜钱财,捐巨资给慈善机构。
她出于人道主义拯救了落水妇女龙凤氏,并且和她情似母女。
龙凤氏在教堂里请玉太郎之妻濮玉环代她叙述有关玛苏亚的故事: 玛苏亚帮助义女凤氏寻找丈夫和儿子,母女两人因坐邮船在海上遇险,搭了一只小渔船,不巧遇到海盗夺财,并打算将两人贩卖到其他地方,两人无奈,只好选择跳海逃生。
玛苏亚跳海时,不凑巧头发被船上的锚挂住,只好开枪将自己打死,凤氏抱着一支折断的船桅在海上飘荡。
玛苏亚不惧艰险,英勇对抗邪恶,生死关头,凛然选择死亡,死亡将她的伟大人格升华为永恒的神性,所以说她是女中豪杰,不但是妇女学习的榜样,而且是人类效仿的典范。
作者对玛苏亚极其崇拜,视她为圣母式的西方女性,寄托了作者美好的想象,也是他对于中国妇女的一种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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