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科幻中的科技、性别和“赛博格”——以《荒潮》为例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刘希
来源  : 文学评论
卷   : 2019年第3期
发表时间: 2019.05.15.
发布人 : SFT
 

摘要:

  [作者单位:西交利物浦大学中国研究系]

  内容提要“科幻现实主义”的倡导者陈楸帆将《荒潮》作为一个重要的文体实验,在科学幻想中注入对全球化背景下诸多问题的现实批判,也通过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赛博格”表达了对科技、人性、“后人类”等问题的思考。它借一个第三世界底层女性形象高扬了人文主义精神,但是这一形象在具体的文本再现中又有着被符号化和本质主义化的危险。本文分析这部“科幻现实主义”力作的得失,并在“赛博女性主义”的启发下,探讨当代中国科幻如何创造出具有真正革命性的身份认同、社会关系以及思维方式的作品。

  关键词:《荒潮》;科幻现实主义;赛博格


正文:

  在《三体》之后,新生代作家、世界华人科幻协会会长陈楸帆的《荒潮》是当代中国科幻界最有影响力的小说之一。这部被科幻界翘楚刘慈欣称为“近未来科幻的巅峰之作”[1]的作品在2013年10月获得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金奖,并在问世以来受到了中外科幻研究界、“后人类”思潮研究者们的极大关注[2]。《荒潮》由《三体》著名译者、科幻作家刘宇昆(KenLiu)翻译成英文,在2019年4月由北美最大的幻想文学出版社TOR出版,并已卖出英国电影版权。作为“科幻现实主义”的主要倡导者,陈楸帆将这部小说作为一个重要的思想实验,在科学幻想中注入对全球化背景下诸多国际和社会问题的讨论和批判,也通过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赛博格”(Cyborg)形象“小米”表达了对科技、人性、“后人类”等问题的思考。

  对科技、性别、社会与文化之间复杂关系的呈现是《荒潮》的最大贡献。“小米”作为一个基于女性身体的“赛博格”是当代中国科幻中非常重要的“后人类”主体形象。这个与科技结合的新型身体能否逃离阶层、地域、性别等权力机制的宰制呢?被精彩刻画的“人机融合”与“赛博女性主义”(cyber-feminist)所期待的可以打破自然/人工、有机体/机器、身体/心灵、男/女等二元对立的“赛博格”是什么关系?性别又在新的生物技术和人工智能所带来的“后人类”主体的想像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同时,小说中尖锐的性别现实批判与正面描绘的女性形象是否挑战了传统中国科幻的理性中心和男性中心,实现对科学、科技等议题的多元思考?在小说的具体文本上,女性形象有没有摆脱被符号化、他者化的命运而展示出积极的主体性和能动性?目前对《荒潮》的研究并没有充分讨论这些问题,而本文将通过分析试着给出解答。

  一

  经过几十年剧烈的社会变革,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取得了巨大的成果,但也伴随着相应的社会问题和矛盾出现,这些问题在当代科幻作家如王晋康、韩松、陈楸帆、郝景芳等人的作品中再现并加以批判。作为当代中国科幻直指社会现实的力作,王晋康和韩松的作品书写经济高速发展背后的人力成本问题,郝景芳对新技术服务于社会分割和阶层固化题材情有独钟,陈楸帆的小说则关注科技发展可能带来的人的异化问题。

  完成于2012年的《荒潮》是一部关于“近未来”的科幻小说,背景设在科技和信息高速发展的2025年,但是每个故事情节都直指现代社会发展中的种种问题:环境污染、生态灾难、资本侵入、社会割裂、阶层分化和性别压迫,等等。小说中“硅屿”的原型是陈楸帆故乡广东汕头附近的“贵屿”。

  这个小镇在90年代后发展出回收处理全世界电子垃圾的大小企业和家庭作坊,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子垃圾处理场之一,但同时也成为广东污染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以电子垃圾回收产业为切入点,小说描写了本地宗族企业对外来打工群体的压迫,“硅屿人”与“垃圾人”(打工者)两个阶层之间的对立,也揭示了跨国的科技和环保企业以第三世界国家可持续地发展经济、增加就业、治理污染为名,进行资本输出赚取更大利益,同时攫取稀有资源。男主人公、跨国企业惠睿公司雇用的华裔翻译陈开宗原本对公司有着“消除全球化带来的负面影响,拯救他们(注:岛民)于水深火热”[3]式的迷思,但随着故事进展,陈开宗发现这个公司在发展中国家建立工业园不仅为了盈利,还从消费类电子垃圾中回收稀土元素作为军事用途。“他们为人民带来工业园、发电站、清洁水源及机场,骗取他们的信任,继而成群结队走入厂房,在恶劣环境中如奴隶般长时间机械劳作,换取比他们父辈更为微薄的薪酬。”[4]跨国大企业的到来对本地垃圾回收宗族企业形成巨大冲击,故事就在这两股势力与“垃圾人”的层层对抗关系中展开。《荒潮》深刻揭示出中外企业对原材料和人力资源的争夺是跨国资本主义和本地新式宗族资本主义利益冲突的根源。

  从某种意义上讲,由垃圾回收产业所支撑的硅屿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的一个写照。有研究者在梳理西方科幻小说传统时提出:“在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之后,对于工业化、技术化的城市的负面印象一直是科幻小说当中的重要母题。大工业生产模式下,城市中的两极分化,城市自身的无限制扩张,以及对传统历史乃至人性本身的消解成为当时作者所集中书写的问题。”[5]当代中国科幻作家特别是韩松、陈楸帆和郝景芳都在作品中涉及了城市化带来的分裂和冲突。《荒潮》中“硅屿人”与“垃圾人”之间的冲突一定程度上是中国大陆城市化进程中城市居民与打工者社会分化的缩影。无论是宗族、本地资本的壮大还是外来的跨国资本的争夺都是以对廉价的外来打工者的剥削为基础的,并且在经济剥削之外形成文化上的压迫。对此,小说中有着精彩的描写:“城市功能分化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但在这些国家里似乎演变成一种痼疾:被分化的不仅仅是功能,还有政治、经济、文化、科技、民族、宗教、社会地位,甚至尊严。城市人自觉地被划分为市民与流民,享受着截然不同的待遇,彼此排斥、仇视、畏惧,地理版图被认为添加上一个虚拟的意识形态图层。”[6]

  《荒潮》还涉及城市化、科技化背景之下的中国传统文化的走向。作者看到了传统文化在“经济发展”“科技进步”的现代化进程中受到的冲击,但也注意到有些传统和民间信仰并没有完全崩解消失,而是被强化以抵消现代化、城市化进程所带来的某些巨大冲击和负面影响。如以保护同族的名义聚拢在一起的传统宗族,传统的节日如盂兰盆节的保留等都有抵御现代化过程中的“脱位”或者安抚心灵的作用。在《神经漫游者》的吉布森(William Ford Gibson)之后,很多西方“赛博朋克”(cyber-punk)的科幻作家都会涉及全球化这个主题。而《荒潮》描绘的是现代性和全球化浪潮中各种“意识形态图层”,即各种压迫性的势力和话语:其中既有对中国传统宗族势力的揭示,也有对全球资本主义的批判;既有对现代性的批评,也有对延续的地方传统文化的审视;既有对原教旨主义的质疑,也有对新科技的迷思的问询。小说像数把双刃剑,同时戳向压迫性的新宗族、新殖民者,地方保守主义和全球资本主义现代性,新科技和封建迷信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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