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产作家叶永烈

翁长松

　　凡聊到沪上高产作家，在上海作家圈内的人，都会异口同声地称叶永烈先生是第一人。那么，他究竟创作和发表了多少文字作品呢？

　　2018年9月8日22点45分，在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播出的《开讲啦》这档青年节目中，作为特邀嘉宾的叶永烈亲口向观众揭示了这一迷底。

　　他说：“从1951年11岁开始截至2018年1月，我累计发表诗歌、科学小品、科幻小说、纪实文学、人物传记、小说等作品，已逾3500万字。”这也萌发了我采访叶永烈的想法。

　　2018年9月12日上午，在老朋友葛昆元先生（原《上海滩》常务副主编，与叶永烈夫妇有较深的友好交往）的陪同下，按约敲开了坐落于上海天钥桥路上叶家大门。为我们开门的是他的夫人杨惠芬女士，她见有熟人来访就热情地把我们迎人客厅，还端上酸梅汤款待我们。客厅宽敞简洁明亮，中间数个真皮沙发环形地围着茶几巧妙地展开着，仿佛温馨地静候我们的到来。叶永烈书房设在楼上，藏书达数万册之多。2004年初我曾以“叶永烈‘日坐书城’”为标题，撰文描绘过他的藏书和书房，据说称其“日坐书城”得到了叶永烈本人的认可。

　　这时叶先生也闻声从楼上走了下来，和我们聊了起来。

　　眼前的叶永烈中等身材，体态匀称；天庭饱满，两鬓微白，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眼镜，颇有儒雅长者的风笵。1940年他出生于温州，长我十一岁，和我属同一代人。一接触，我感觉其为人豪爽又酷爱文史，所以聊起来舒畅随心，无拘无束，颇多共同话语。我们从《开讲啦》节目中他的演讲话题聊起，我说：“叶先生，您在《开讲啦》这档节目中，亮出了保存足有七十年历史的那份已泛黄的小学语文不及格的成绩报告单，毫不忌讳，足见您为人的坦诚。”他答道：“我的目的是想通过本人成长和发展历程，告诉当代青年人和观众们，早年的语文成绩不好，并不影响后来发展成为作家，关键是靠后天的勤奋和信念的坚持。”我赞赏地说道：“你以本人的成功实践和经验，生动地告诉观众勤能补拙，唤起了人们自强不息和奋发向上的精神，我也深受教育和启发。”

　　有人说温州人是中国的犹太人，精明过人，长于经商。其实，温州人不仅出商业人才，还出了郑振铎、苏步青、谷超豪等知名作家和数学家等。叶永烈的出现再次说明温州是个人杰地灵、人才辈出、富有经济和文化活力的风水宝地。叶永烈出身在一个银行家兼军人的家庭，父亲叶志超是个经历极其丰富，有追求、有志向的人物，曾任温州咸孚钱庄经理、永嘉县银行行长等职，抗战爆发后，兼任抗日自卫队军职等。据叶志超档案记载：自1938年起，历任浙江省第八区国民抗敌自卫队大队长，温州台州防守司令部上校参议，浙江省保安司令部少将参议。1941年至1945年，任浙江省参议会参议。解放后，担任温州市工商联合会首任主任委员及温州市政协常委和浙江省政协委员。叶永烈从小受到父亲思想和人格的熏陶，立志成为一个有文化追求的人。1951年，十一岁的他在温州读小学六年级时，一次走过当地的《浙南日报》社，发现报社大门前高挂着写着“投稿箱”的箱子，引起了他的关注和兴趣，也点燃了他的投稿欲望。不久，他创作了一首小诗投寄给了《浙南日报》，开始了平生投稿的第一次。1951年4月16日，他惊喜地收到了《浙南日报》副刊组的来信：“叶永烈同学，你的稿子收到了，已经读过，很好。我们要把它放在下一期报上（《人民生活》副刊）登出。登出以后，一定送一张当天的报纸给你，好不好？还有稿费……”十天后，即1951年4月26日，这首诗在报上刊载了。这首七十个字的诗，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顺口溜，而且充满着当时的“反对美帝国主义”的政治气息：“……打败美国佬，给他好教训；咱们的祖国，不能受威胁！　”这首小诗成了叶永烈的处女作，引领他走向文学创作的广阔天地。

　　如果叶永烈十一岁发表他的处女作具有偶然性，那么他十八岁（　1958年）开始发表《两种矿物肥料介绍》科学小品，1959年写出《科学珍闻三百条》，I960年2月又在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第一部科学小品集《碳的一家》，都展现了他对科学的喜爱和文学上的出众才华。

　　叶永烈1957年考人北京大学化学系（六年制），但他理想的大学志愿却是北大中文系新闻专业。这点他在晚年撰写的《我是化学系的“叛徒”》一文中有过真情流露。他说：“（我）从小喜欢文学。高中的时候，我企盼着报考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我心目中的理想，是当‘无冕之王\'-记者。在温州同一幢大楼里长大，小时候常跟我下陆军棋的朋友-戈悟觉，在我之前考上了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给了我莫大的鼓舞。可是，他给我来信，说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1957年只招五十名，而且有一半是’调干生‘。也就是说，实际上只招二十多名新生，一个省摊不到一名。我对北大文科其他的系没有兴趣，而我又非要考北大不可，于是，我从文改理，改考北大化学系。我选择化学系，多半是因为姐姐学化学。父亲听说我报考化学系，很高兴，他说：’念化学好呀，将来可以做肥皂、做雪花膏，总有一碗饭吃。‘就这样，我以第一志愿报考北京大学化学系。好在我的理科成绩也不错，录取了。”叶永烈鉴于家庭的历史问题，所以平时说话或处世小心谨慎又沉醉于科普小品的创作中。他读书认真，两耳不闻窗外事，游弋于科普创作的精神世界中，勤奋笔耕。继《碳的一家》后，1961年“六一”国际儿童节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了《十万个为什么》，叶永烈成为主要作者。他占了两个“最”：一是初版本中写得最多的一个作者，全书五卷共九百四十七个“为什么”，叶永烈写了三百二十六个，占全书的三分之一左右；二是叶永烈也是这套书最年轻的作者，写这套书时他只有20岁，出版时也只有21岁。1961年秋，在完成《十万个为什么》之后，他又写成了《小灵通的奇遇记》初稿。然而处于当时的政治氛围中，这种描绘未来美好图景、西瓜有桌子那么大的“奇遇记”不合“时宜”，遭到了退稿。但叶永烈没有气馁，他坚信凡是反映科学和普及科学知识的读物必有出版的一天。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粉碎“四人帮”后，科学的春天到来了。他对原书稿作了修改，改名《小灵通漫游未来》出版了，这也是“文革”后他出版的第一部科幻作品，少年儿童出版社一下印了一百五十万册，成为风靡全国的畅销书。之后，他继续从事科普创作，成绩斐然。1976年春，时任上海电影制片厂编剧的叶永烈发表了科幻小说《石油蛋白》。1979年3月，被文化部和中国科协联合授予“全国先进科普工作者”称号。1981年，叶永烈任导演的电影《红绿灯下》获第三届电影百花奖最佳科教片。叶永烈的科幻作品主要发表于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占据了当时中国科幻小说的半壁江山。

　　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叶永烈感到科普写作已不能反映他的所思所想。他的视角，更多地放在国家、时代的命运和人民的呼声上，所以他选择了纪实文学。在谈到纪实文学创作的个中甘苦时，叶永烈说，一个纪实文学作家，既要到天南地北不同的环境中去，又要结识各种各样的人物。他说：“我要在我的作品中做到‘两确’——一个是观点正确，一个是事实准确。我认为真实是纪实文学的生命，我的纪实文学作品是用事实说话。”早在1978年他就尝试着长篇文学传记的创作。从1978年8月1日到9月10日，整整四十个夜晚，他以每晚5000字的速度完成了二十万字的《高士其爷爷》传记作品。这也显露了他在传记人物创作上的潜力。此后，他也逐渐由科普和科幻作品创作转向纪实文学创作。

　　1984年，这是叶永烈创作人生的重要转折年。此后，他从一个业余作家，转变为专业作家，成为以写知名人物、高层人物、历史传记而名扬海内外的著名作家。主要作品为150万字的“红色三部曲”——《红色的起点》《历史选择了毛泽东》《毛泽东与蒋介石》，展现了从中国共产党诞生到新中国诞生的红色历程。具体地说，《红色的起点》（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I月初版）主要写了“中国有了共产党”；《历史选择了毛泽东》（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7月初版）写了“中国共产党有了领袖毛泽东”；《毛泽东与蒋介石》（这本书1993年由香港和台湾出版，1997年广州出版社出版时书名改为《国共风云》）写了“毛泽东领导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战胜了蒋介石”。为了写“红色三部曲”，他沿着“红色之路”进行了一系列深人采访：第一站，上海兴业路上的“中共一大”会址，接着前往嘉兴南湖，然后赴南昌、上井冈山，进入“红都”瑞金，专程奔赴遵义，寻访遵义会议旧址；来到延安宝塔山下、延安窑洞，追寻毛泽东的足迹。第二站，在历史名城西安、重庆、南京、广州，探索西安事变内幕，重庆谈判的细节及蒋介石走过的道路。肩负使命，呕心沥血，谱写了一曲共产党人为解放全中国而奋斗和奉献的红色壮歌，也展现了一位当代作家为讴歌正义和人民的解放事业而作出的艰辛努力。

　　叶永烈是个极讲究创作原则的作家，这在他的传记创作上反映得尤为突出和鲜明。他对我说：“我写传记有几个原则，第一，知名度高，透明度差；第二，最好是没人写过；第三，这个人的生死可以折射一段重要的历史，当然还有一个就是如果他本人健在的话，能够接受我的采访。”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中国历代有为文人崇尚和追求的境界，叶永烈也不例外。多年来他在读书和写作之余足迹遍及海内外，还以纪实文学作家的眼光创作了《真实的朝鲜》《我在美国的生活》《今天的越南》《我的台湾之旅》《漫步欧洲》《樱花下的日本》《彩虹南非》等许多篇脍炙人口的游记散文，编写出版了《加勒比海风情》《星条旗下的生活》《叶永烈海外游记》《澳大利亚自由行》《中国自由行：中西部卷》《中国自由行：东部卷》等旅行系列丛书。其中的《叶永烈海外游记》令我尤其爱不释手。他以细腻的文字、精辟的思想、特殊的视角，叙述和描绘了俄罗斯、德国、瑞士、加拿大、泰国等国的社会政治事件和民俗风情。例如在叙述德国时，叶永烈没有拘泥山水风光的描绘，而是用大量篇幅讲述了东德和西德合并的过程，柏林墙的倒塌。特别讲到当初东德包围西柏林时，为了打击对方，在苏联的支持下，切断了所有公路。美国政府就派大量飞机往西柏林运送生活用品，东德人看到这样也灭不了西德人，才重新开放公路。西德在美国的支持下，经济收入高，大量东德青年就偷偷跑往西德，因此政府就建了柏林墙，来阻止偷跑的人，有很多人就被屠杀在柏林墙下。又说到，在两国争执的时候，西德人经常召唤东德人回家，等后来两国真正统一了之后，由于东德的经济过于落后，影响了西德的经济，西德人感慨，早知道不如不合并了。但埋怨归埋怨，在政府的积极领导下，德国现在正以强盛的势头重新成为欧洲大国。寥寥几句巧妙地揭示了统一后德国的社会矛盾。同时，叶永烈在旅行中还通过国与国、今与昔的对比，揭示“古老未必先进”的科学历史观。他说道：“古老未必先进。我在美国旅行，见不到欧洲那么多古代文化遗址。就连纽约的标志性建筑——自由女神塑像，还是法国人送的。历史短暂的美国，在经济上远远超过了欧洲。悠久的历史、古老的文化，就像饱经沧桑一样，原本是阅历丰富的象征。但是，昔日的辉煌毕竟已经过去，今日的发展还要依靠现在的努力。就经济发展道路而言，美国有美国的道路，欧洲有欧洲的道路。从他山之石中吸取有益的经验，将有助于中国的发展。”所以，他旅行的目的，不仅在于增长见识，还在为我国的发展进步寻找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借鉴和经验教训。

　　叶永烈是个高产作家。他早年写诗，写科普和科幻作品，也写人物传记和创作散文游记，后又开始了都市题材的长篇小说创作。近年来，已出版了《东方华尔街》《海峡柔情》和《邂逅美丽》三部长篇小说。这三部长篇小说，并无故事上的联系，而是从不同的角度反映不同历史时期的上海。第一部《东方华尔街》，45万字，2016年4月出版，写当年“冒险家”的后代从美国重返今日改革开放的上海所发生的传奇故事；第二部《海峡柔情》，45万字，2017年5月出版，是上海、台北“双城记”，写海峡两岸“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故事；第三部《邂逅美丽》，篇幅与前两部相当，2018年4月出版，是上海、温州“双城记”，写20世纪40年代动荡岁月的青春故事。也就是说，这三部长篇小说分别从上海一美国、上海一台北、上海一温州的角度写上海，所以称之为“上海三部曲”。随着“上海三部曲”的出版，才华横溢的叶永烈也成了中国知名的长篇小说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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