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科技影响下文艺形式与格局的新变化

Changes of Literary and Artistic Forms and Patterns under Moder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王东昌

　　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看来，现代科技的发展是文艺变革的根本动力。在新的时代，现代科技的快速发展对文学艺术产生了明显的作用，使其本质以及性质、内容、形式、功能、发展模式等被全面改变甚至重塑。具体表现在，它一方面使文学艺术受到严重的冲击和破坏，遭遇严重的困境和危机，另一方面又对文学艺术产生了明显的推动作用，使其加速了新陈代谢、更新发展的步伐，具有了在现代科技基础上获得新的发展的可能性。具体就文艺形式而言，现代科技的高速发展破坏了某些旧的或过时的文艺形式，使其日益走向衰落，另一方面又推动了某些蕴含着潜在生命活力的文艺形式蓬勃发展，甚至还催生出新的文艺形式，从而实现了文艺形式整体的进步。例如，现代科技的高速发展造成了印刷时代以语言文字为载体的传统文学形式变得过时，另一方面又推动了电子时代以电子媒介为载体的新文艺形式的产生和发展。在这种情况下，传统文学逐渐演变成各种与科技有关的新兴文艺形式的“母艺术”，它们往往构成后者的内容、精髓甚至灵魂，有人称之为“精神酵母”；而后者由于在内容、精神内涵、灵魂等方面依赖传统文学，因此可以称之为传统文学的“子艺术”，它们是新的科技化社会条件下文学艺术发展以及现代转型的必然产物。

　　一、传统文学从精神霸主走向精神酵母

　　在现代社会到来之前，文学艺术和科学技术都从属于一个带有文艺虚构性质的文化整体，作为最初从整体上感性地把握世界的最重要方式，文学艺术在人类精神生活中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18世纪自然科学体系建立以后，科学开始和技术与工业结合进而获得快速发展，力量不断增强。至20世纪六七十年代，西方社会在现代工业和科技的高速发展中获得质变，从工业社会走向后工业社会，迈进了科技时代，现代科技在社会生产、生活、精神文化、文学艺术等众多领域产生了强烈的影响力和辐射力，它以及与它紧密相关的文艺形式逐渐占据人类精神文化领域的中心位置，成为“后现代的文化霸主”，而曾经在其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传统文艺形式遭到严重挑战，受到严重抑制和挤压，逐渐衰落并日益走向这一领域的边缘。正如李衍柱指出的，以信息数码技术为载体的文艺新形式使人的身体、神经系统、意识、感觉等都发生了重大变化，实现了对人们的“空间和视觉形式殖民化”，从而使自身日益占据人类精神生活的中心舞台［1］（P119），而使“一些过去被视为高雅的艺术走向边缘化”［2］（P30）。从文艺领域的内在结构来看，在现代科技例如广播、电影、电视、互联网、手机以及其他数码信息技术的影响和刺激下，出现了一系列与其紧密相关的文艺新形式如广播文艺、影视文艺、网络文学、短信文学等，它们兴起以后逐渐占据文艺领域的中心地位，开始对其他文艺形式发挥支配、主导和引领作用，并开始挤压曾经由传统文艺形式占据的文艺空间，从而使后者日益退居这一领域的边缘或者后台，“文学（引者注：应该是指传统文学）失去了它在艺术大家族中的霸主地位，它已由艺术的中心沦落到边缘，其霸主地位由影视艺术所取代。”［3］以电影为例，电影早就取代传统文学的正统地位，成为20世纪的主流艺术形式了。

　　在新的科技时代，面对自身在人类精神文化领域和文艺领域中主导地位的日益丧失，面对自身出现的严重困境和危机，作为对这种情况的自然反应，传统文学也不甘命运的摆布，开始了拯救自身的尝试。它开始逐步试着适应新的科技化社会环境，不断调节自身，谋求自身的现代转型。在这一过程中，它的那些过时的、腐朽的、坏死的部分将被铲除掉，而那些潜藏着生命活力的因素将被保留下来并在新的时代激活，转化成与现代科技紧密相关的新文艺形式，以新的方式获得新的发展，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事实上，旧文艺形式的衰落过程是在现代科技的作用下文学艺术整体在舍弃陈旧、落后、过时的东西的同时，利用现代科技推动自身实现现代转型，形成新的与科技有关的文艺形式，实现自身复兴的过程。因此，旧文艺形式的衰落和新文艺形式的兴起是同一过程，两者具有内在一致性。例如传统戏剧就可以借助于电子屏幕这一新的平台，转化为高度关涉科技的影视文艺，从而获得新的发展空间。这种在现代科技作用下文艺格局的深刻变迁实际上是文艺整体发展进步的自然表现。传统文学并没有真的走向衰落，而是发生了新的变化，演化成新的文艺形式，具有了新的功能，以新的方式继续存在，因此，“我们无须对文学（乃至于整个传统艺术）的边缘化怀有太多的伤感，而应为信息科技的进步和新兴艺术的崛起欢欣。”［4］就传统文艺的功能转变而言，它并没有像一些人认为的那样沦为新文艺形式的“奴隶”，而是演变成了像奶娘一样孕育众多与科技有关的文艺新形式的“母艺术”“元艺术”，一种关涉着时代精神内核的“精神酵母”，正像有的学者所说的，“文学经典对当代文化具有源头性意义”［5］；而众多与科技有关的文艺新形式作为“子艺术”从其中获得精神的源泉、思想、内容、灵感，从而实现精神的成长，在新的科技化社会条件下发展成为人们喜闻乐见的文艺新形式。以影视文艺这种文艺新形式为例，它从传统文学中源源不断地吸取灵魂和乳汁，使自身不断发展壮大，而传统文学则仅仅以一种精魂的形式存在着，但其独特功能却不容忽视。正如吴圣刚指出的，读图时代推动文学“大举向图像方向转换”，以影视文学为代表的图像文学成为文学领域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使文学的疆界迅速扩大；虽然传统文学的地位和作用不像曾经那么重要了，但是它对以影视为代表的图像文学来说仍然是不可或缺的。［6］总之，现代科技推动了传统文学功能的转变，使其能够在精神文化领域以及文艺领域的边缘位置发挥着精神酵母的作用。正是以这样的方式，传统文学的生命在其中得到延续，其凝练的文学性在这些与科技有关的文艺新形式中得到释放，在其中形成一种弥漫性和发散性存在，具有了新的发展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随着这些与科技有关的文艺新形式的发展与完善，传统文学被稀释了的文学性还可能在其中被重新聚合和收拢起来，从而使其焕发出迷人的艺术魅力。

　　总之，在新的科技时代，传统文艺形式从曾经的精神霸主逐渐演变成一种“精神酵母”，在各种文艺形式竞争并存的文艺新格局中占据独特的序位，发挥独特的功能，成为新时代文艺百花园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尽管它的功能改变了，地位也相对地下降了，但是它仍然有其存在的充分理由。

　　二、新的文艺形式的兴起

　　现代科技的发展是文化形式变革的重要动力，“既然社会及科技的发展会从一个时期演化到另一个时期，则社会文化跟机器的关系以及它对机器的再现的方法形式，自然也会因时移世易而辩证地转变。”［7］（P397）相应地，作为文化形式重要组成部分的文艺形式，也必然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而出现相应的变化，“科学的发现成果一旦影响到艺术，便显示出一种相当不同的样态。”［8］（P396）就当下现状来说，随着现代科技的高速发展以及新的科技化社会环境的形成，各种文艺形式逐渐受到其全面入侵和渗透，被要求按照它们的标准、尺度来改变和更新自身，从而对这些文艺形式的适应能力提出了挑战，适应能力强的在及时的自我调整中生存下来并获得新的发展，适应能力差的或者完全无适应能力的将逐渐变得过时，这是一个新旧文艺形式新陈代谢和更新发展的过程。这些与科技有关的新兴文艺形式，给文学艺术带来了生机和活力；即使是传统文艺形式自身，也不甘在现代科技的作用下走向衰落，而是竭力顺应科技时代的新要求，自觉地用科技化手段更新自己的载体，增加自身的科技含量，获得新的发展。

　　这些与科技有关的文艺新形式的出现和发展体现了一种必然趋势，是特定历史阶段社会物质生产力以及科技发展水平不断提高在文艺领域的反映，是文学艺术现代转型的反映，因此应该受到更多关注、重视和鼓励，从而使它们的影响不断扩大，地位不断提高，进而成为科技时代的主要文艺形式。

　　（一）与科技有关科技文艺类型的发展

　　在新的科技化社会环境中，现代科技发展需要被作家艺术家内化和审美化，形成文艺叙事，体现在文艺作品中，“科学和技术发明是与艺术建构同步的”［9］（P250），这是时代的必然要求。那么这一过程是如何进行的呢？具体来说，现代科技的发展首先改变了作家艺术家生活的外部环境，使这一环境中的科技因素不断增多，使他们得以与这一环境建立更广泛的联系，这使他们体验、感知、想象以及虚构外部世界的方式发生变化，改变了他们的文艺创作方式，使其与现代科技发生了关联，进而形成了与科技有关的文艺新形式，而使在科技落后的社会条件下产生的旧文艺形式过时。这些与科技有关的新文艺形式很多，包括科普文学、科幻小说、科学诗、科学小品、科技报告文学等科技文艺类型，也包括以现代科技为载体的新兴文艺形式，还包括因传统主流文艺现代科技元素不断增多演变而成的文艺类型。受农业社会传统及其审美趣味的影响，包括作家、艺术家、读者、观众在内的中国大多数民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缺乏科技体验、科技素养、科技美感和科技诗情，往往对与科技有关的新兴文艺类型缺乏兴趣和热情，造成其在国内没有广阔的市场，处于较为不利的边缘位置，这和西方形成了鲜明反差。以科幻小说为例，它作为科技文艺类型的典型，兼具科学性与文学性，伴随着英国工业革命而诞生，并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而迅速成长，在西方人的文艺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有利于他们深刻认识自身所处的现实生活环境，“无论如何，科幻小说的再现方法已经经历了数代的科技发展，几乎从该运动的一开始就经历了巨大的变化，因此要比已经枯竭的现实主义（还有已经枯竭的现代主义）向当代世界回授更多的可靠的信息。”［10］（P352）特别是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西方全面进入科技化社会，科幻小说也随之发展壮大，取得了丰硕成果，产生了较大的社会影响，日益摆脱了在文学领域中的边缘地位，进入文学领域的中心，甚至成为文学界的主流［11］。以美国为例，有包括大学和高中在内的将近5　000所学校在开设科幻文学课程，每年大约有1　500种科幻文学作品出版。不仅如此，这种文学类型对电视、电影也产生了巨大影响，大量以科幻小说为底本的科幻影视片不断打破最高票房记录［11］。由于其巨大的社会影响力，吸引了西方一大批主流作家如库尔特·冯尼格、托马斯·品钦、威廉·戈尔丁、威廉戈丁、玛格利特·阿特伍德、多丽丝·莱辛等投身于这一文学类型的创作。而中国则不然，其科技发展水平长期落后于西方发达国家，在20世纪90年代以前，其科技化社会环境尚未形成，在浓厚的农业社会环境中谈论科技与文艺想象力的关系，还显得有些奢侈，只有一小批处于文艺界边缘位置的科幻文艺或者科幻小说艺术家在从事与科技有关的文艺作品的创作，其读者也往往局限于一少部分具有较高科技意识和素养的科技工作者、科技爱好者以及爱好科技的青少年，其发展受到很大限制。具体就科幻小说来说，主要靠译介、引进西方作品来吸引读者，原创性作品数量不多，质量不高，并且往往被视为与言情小说、武侠小说等通俗小说没有本质区别的文学门类，不登主流文学的神圣殿堂。20世纪90年代以后，随着中国科技化社会环境的逐步形成，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

　　建立在现代科技基础上的科技文化不断发展，国民的科技知识不断丰富，科技素养不断提高，作家艺术家对科技的审美体验也逐步丰富，敏感性不断增强，审美趣味得到培养，越来越多的读者、观众特别是年轻人开始关注、欢迎、认同与科技有关的文艺类型，这悄无声息地拉近了中国人与科幻文艺的距离，为其快速发展提供了群众基础和强劲动力。以科幻文学为例，正如阿来指出的，随着当今中国人对高科技的感受和体验日益深入，科幻文学作为一种面向现实的、有生命力的、进步的文学类型，逐渐获得了自己生存的土壤，具有了产生和发展的现实需要和时代必然性，获得了难得的发展机遇：“二十世纪末，情形有了很大的变化，人们阅读科幻是因为需要站在科技的平台上展望未来，需要用科技含量很高，而且用了科学方法解释世界的文学作品来缓释科技社会所产生的特殊压力。”［12］近年来，中国的科幻文学在适合自己的社会土壤中不断获得突破，自由发挥自己的科技幻想和想象，获得快速发展，取得重要成果。例如著名科幻作家刘慈欣创作的《三体》《黑暗森林》《死神永生》（即“《三体》三部曲”）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创造性，获得了“科幻艺术界的诺贝尔奖”———雨果奖，提高了中国科幻文艺在世界文艺界的地位，激发了中国作家创作科幻文艺的热情。在当下中国的科幻文艺创作中，既要借鉴西方科幻文艺积累的丰富创作经验，又要根据中国科技化社会环境的特殊国情发展独具特色的科幻文艺。

　　（二）以现代科技为载体的新兴文艺形式的勃兴

　　文学艺术没有永恒的载体，其载体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而不断更新，从最初口耳相授的语音载体，到后来的文字、龟甲、兽骨、青铜、竹木、丝帛、纸张等载体，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在新的科技时代，随着现代科技的高速发展，包括电视、电影、电脑、网络、手机等在内的电子技术逐渐成为呈现文学艺术的新载体，实现了其载体从传统载体向科技载体的更新，这些新载体推动了一系列新文艺形式的出现，如以电子技术为载体的电子音乐，以摄影、电影、电视、广播、手机等技术为载体的摄影文艺、影视文艺、广播文艺、短信文学，以电脑、互联网、数字技术为载体的网页艺术、网络游戏、数字电影、数字电视、动漫艺术、网络文学、微小说、手机彩铃、数字绘画等，甚至还出现了新的综合性艺术或者总体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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