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本文拟通过声音相关研究,探讨赛博朋克电影中的记忆与怀旧及其现实社会镜像等问题。赛博朋克电影是科幻片亚类型,主题、人物、场景、风格都与“赛博意识”与“朋克人类”的混属有关,现在/未来、人类/后人类、乌托邦/恶托邦等元素一同出现在不久的“将来”时刻。那个时刻正适合人类以“此刻”为原点开始想象,又可以怀念一点还未走远的过去,所以,影片极具跨度又极易怀旧。其中,科技之声是常用方式之一。这类怀旧是否展现出某种新意?其目的是对科幻末世的哀叹、人之未来的隐喻,还是一种现实折射?本文以《银翼杀手》系列影片的科技之音为研究对象,结合“猫王小王子”音箱的热销现象,将科幻怀旧叙事与当下消费实践并置讨论。
关键词:赛博朋克电影 科技之声 怀旧
(吕甍,暨南大学文学院讲师,510632)
本文系暨南大学2017年广东省本科高校教学质量与教学改革工程建设“高等教育教学改革”类项目“基于影剧评论行业发展的‘戏剧影视评论与写作’教学改革与创新实践”的成果之一;北京电影学院2017年度校级科研项目“电影声音创作及理论批评研究”(项目编号:XGH201702)的阶段性成果。
赛博朋克电影的科技之声与怀旧跨度——以《银翼杀手》系列影片为例
Technology Sound and Nostalgia Span of Cyberpunk Film: A Case Study of Blade Runner Franchise
吕甍
K的家位于一幢阴郁、混杂的高科技贫民窟。当他离开警局,穿过杂乱的楼道,打开被涂鸦上“Fuckoffskinner(去你的复制人)”的家门又重重关上时,迎来了虚拟女友乔伊的问候,他应声入屋,按下墙面播放键,屋里顿时飘出慵懒的爵士歌声。K慢慢放松,从复制人状态找回“自己”——投入音乐的自己。乔伊继续自顾自高兴地说着,突然,她问K道:“你知道这首歌吗?重复唱片(Rerpiserecords)1966年发行的,排行榜第一名。”这个提问出现于影片《银翼杀手2049》的开场不久。然而,答案本身并不重要,而来自1966年的歌声融入2049年时空框架的事实却更引人深思。作为1982年版《银翼杀手》的续集,《银翼杀手2049》不仅含有致敬之意,更涉及许多未竟的主题——人工智能、科幻未来、赛博怀旧等,对现实社会也极具吸引和预见。
事实上,赛博朋克的影调与黑色科幻类型(Technoir)颇有渊源;尤其近年来,后者开始有了“怀旧,甚至忧郁的氛围”,(1)这同样也成为赛博朋克影片的显著气质和叙事策略。所以,赛博电影往往善于从一个已知原点开始、面向未来的同时,又通过另一条怀旧线索展开历史或现实维度上的逆思考——回到记忆;并且,整个时间区间也通常被纳入一处离现实远而不疏且多元混杂的融合空间,迥异于现实主义、现代主义以及后人类时代等时空范畴。(2)一般而言,其合性主要包括:从已知时间到未来时间的区间、高科技社会的末世哀伤、冷峻的视听风格,以及人类逻辑主导和时空常序下的生命异质与精神黑暗,等等。不难看出,这些特征极大地暴露出人类当下的迟疑与想象困境——未来究竟如何?然而,这也正是一个新时空来临的前夜——一切并存、一切狂欢、一切岌岌可危。
于赛博世界而言,其怀旧心理大多与20世纪三次工业革命有所关联,所以,它通过大量借用留声机、点唱机等科技声道,构筑起独特的怀旧区间。文本聚焦于此,不仅因其连通科幻与电影,更在于其与当代文化和未来走向的深度结合中所蕴含的“怀旧新意”。
这种新意如何形成,是否对现实有所超越?本文将通过《银翼杀手》系列电影进行探讨。
一、赛博朋克与声音怀旧
“赛博朋克”是诞生于美国20世纪80年代的科幻文学的分支。小说中大量阴暗、混乱、异域、肮脏的贫民窟式描绘呈现于影像中,或是极具表现主义风格的造型、建筑,或是强烈、冷峻、极简的布光与构图,或是阴森与霓虹交错、没有白昼的亚洲都市,或是废墟遗落的黄沙,或是铁青、水泥、信息设备混杂、指令密布的室内,等等。在卡尔·阿伯特(3)看来,这些空间想象实际同步于当下全球城市发展:叙事主场在纽约、东京、上海、伦敦等世界城市间来回游移,虚拟控制与信息系统成为情节设置的关键,并且许多作品里往往都“内化了一个反乌托邦的世界”;更为重要的是,赛博朋克的“未来预言”,寄语在“一种反映过去和现在诸方面的、严肃的、有时甚至令人吃惊的方式”(4)中,恰似一场大跨度的时间折返。因此,赛博朋克影片的融合时空往往包含三重叙事维度:第一,现代性罪恶不断膨胀,直至成为未来人类命运抉择的黑暗前奏;第二,表现主义元素、高科技场景与后现代废墟交织,构成融合景观主体;第三,科技之声激活虚实参半的怀旧与其内在的情感线索。
所谓虚实参半的怀旧,可描述为将未来时刻发出的“年代声音”迅速引至其对应的时间节点和人类的某个“记忆深处”,组接成跨时空的情感段落。比如,电影《机器人总动员》中引用的《你好多莉》经典歌曲被机器人瓦力录制于心,献给爱人伊娃。这支怀旧金曲,不仅是他们爱的见证,也意味着在地球废墟遍布、尘沙漫天之时,1963年的爱情故事依然富有生命力,带领人们在温暖的声音记忆中返回精神家园。
这个例子恰好与博伊姆所说的“怀旧本身具有某种乌托邦的维度”(5)不谋而合;并且,内在的声音线与视觉表象形成反差,为冷酷、神秘的赛博朋克影调增添了一丝暖色。由此可见,在多点对照的复杂关系中,赛博之声的怀旧特性可体现为三个层面:
第一,声音记忆与文化怀旧交织。赵静蓉教授认为,记忆本身“无所谓美或不美,而怀旧必定是美的”。(6)以美为原则的怀旧建构,依赖于某种具体的审美共鸣与文化共识;赛博之声正是在这一原则下搭建出独特的时空区间及文化共同体。这种相似性,得益于未来、过去和现实间的相互映射,因而,创作者往往会将某种现实与过去的声音融入未来主角的设定中;本质上,这种设定为时空剧变的高反差提供了文化渐进的合理性。或许,“流动、多变、快速”前行可能会使得未来“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流浪者”(7);但此刻,“怀旧心理及其所构筑的文化记忆,恰恰是圆满的、稳定的、统一的、完整的”。(8)
第二,怀念浪漫引发情感共鸣。“作为一种历史情绪,怀旧在浪漫主义时期成熟。”(9)这不禁令人对两者的密切关联遐想无限。19世纪中叶,许多碎片化的自然小物成为中产阶级热衷的家居艺术;这一“浪漫”举动将自然私有化,并体现出“受到珍惜的是一种不完整性”(10)心理,人们往往借用“废墟、痕迹和片段来探索‘失落的文明’”。(11)赛博朋克影片中,这种失落与浪漫的杂糅,与大量“未来的废墟”相互呼应:一方面与表现主义建筑形成互文,并在某种程度上被“赋予了末日论色彩”(12);另一方面,这些未来的昔日之景中不断掺杂老歌和大量旧音响,被用来怀念过往时光;这些声音大多轻盈舒缓,充满爵士的忧郁和对现代情感的浪漫记忆。
第三,理想召唤与反思动力并存。作为一种类型化叙事,理想与反思是一组常设于赛博朋克电影中的对抗点;所以,反乌托邦世界也往往成为一个短暂、神秘、积聚能量的主场景,并为未来世界的走向提供两种选择——步入光明或遁入黑暗。毫无疑问,许多作品在不断接近终极选择的过程中,通常会另辟蹊径,与声音展开合作,构筑独立的“怀旧—反思”空间。
然而,这些声音大多是含混不清的回音、冥想、呓语,正如博伊姆所说:“反思型怀旧关注人类怀想和归属的模糊含义”,(13)并作为他者来唤醒、确认未来世界中的人类意识,及其与前现代、现代和当代的关联;同时,这些音色又常常体现出极强的未来感。因此,如果说一个“怀旧-反思”型声音是在多重观念的驱动下混合而成,其复杂性则具体体现在:“回到记忆深处的黄金时代”(14)、声音批判(15)和对凝视的嘲讽与怀疑,等等。
声音怀旧与赛博影像的质性关联,既有别于视觉笼罩,又让人更加警觉;而其中的科技之声怀旧,则蕴含了更加显著的文化及社会内在跨度,这亦是赛博科幻的重要特征;同时,其不仅艺术表现更为丰富、密集,还极其善于规划怀旧区间,缝合时空差异。
二、科技之声与怀旧跨度
科技之声的主体需由听觉与历史同时界定。根据听觉经验,我们可以从音色轻松分辨出那些从科技设备直接发出的声音,比如赛博朋克世界的几种特有音色:科技设备的冷峻信号、特殊人类的语言、整齐划一的机械/电子操作声,以及怀旧质感浓烈的点唱机、留声机、广播等模拟声音,等等。另一方面,声源通过录制传播时,被附上设备的技术及历史属性,成为新的声音主体。通常,与自然声源区分愈明显,其新声音的怀旧跨度也愈强烈。随着19世纪中叶电气时代的到来,声音的记录、保存和回放逐渐普及,科技新声层出不穷。它们既从现代科技、信息技术、录音师的三度创作等角度丰富了声源形态、传播载体与叙事空间,又无形中为怀旧的“过去”划出时间边界。在1982版《银翼杀手》的末尾,生死攸关的大停电事件被设置成面向未来的一个关键节点,对记忆保留和复制人命运具有重要意义,也是对第二次科技革命的一次想象性终结;因此,作为一种续借,影片《银翼杀手2049》再次定义出新的科技之声怀旧跨度,即正在沿着信息革命脉络行进的现实与未来。
那么,这一融合区间怎样实现组接?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科技中的怀旧”与“怀旧科技”两个推进过程中寻找答案。
帕特·吉尔(PatGrill)曾这样论述“科技中的怀旧”所具有的现实活力:
我认为对过去怀旧的再造更关乎于“启蒙”,即总是意味着当下的,宽容的,并很可能是近期的(流行的)文化实践。……事实上,一个对混乱现状和潜在未来的真实理解清晰呈现于媒介的意义中,存在于当下电影和电视节目对过去的错误有可能修饰和矫正的希望中;换言说,一个假定于过去的叙述,仍然可以成为关切当下的生动表述。(16)
也就是说,在媒介层面,“一个代表过去的科技载体在电影未来场景中发出悠远、古拙的声音”所蕴含的套层传播结构,需要符合现实怀旧方式;并且“科技中的怀旧”还被进一步从媒介引入具体科技之声的再现,譬如收音机、晶体管设备、电声乐器等,以及大量穿越时空、承载记忆的高科技途径。这些声音历经沉淀,不仅关联“人们对过去苦乐参半的愿望”,(17)还极有可能“通过怀旧媒体获取某种新意”。(18)
因此,作为媒介怀旧及文化传承的一个听觉渠道,具体而生动的科技之声将随技术发展不断翻新,从中引发的“新声音及新关系——不论听觉、社会或物质的——都将在过去和当下的联系中统一构建”。(19)通过怀旧跨度与科技更新的共同作用,这种关系持续填满“物化怀旧”的主要内容。黄鸣奋教授认为:“在社会学视野中,记忆大致可以分为物化记忆和体化记忆两大类”,(20)其中科幻电影里“同化机器”的创意人群体大都具有这种物化记忆。那么,人机关联之前的纯机械记忆,是否也相类似?由于人机同化的记忆活性来源于机器被赋予的生命特征,因此,“物化”本就是“体化+物化”的融合型记忆。多种迹象表明,人类目前还不愿放弃意识与智慧的主宰权,也并不确知该如何真正接受与其他“拟人类”共享整个世界。
尽管现代科技的存留之声看似并无“体化”一面,但怀旧跨度——或者说,声音的历史感——恰好弥补了这一点。于未来而言,每一个略带复古的声音都仿佛在提醒人们返回电气时代,回到人机关系的发端,以及物化记忆的源头,去寻找“wood”(21)般自然、本质答案。可以说,作为现代性遗产的科技之声,其每一个声音的物化怀旧本质上都是新复古的结果。这完全不同于人物的个人回忆,它既需承载和传播跨越式记忆、制造融合型听觉,又要相对客观、固定、清晰;同时,它还必须像一面尖锐的镜子,有质问现场的魄力和意义,也必须激发人们的真情实感,勾连人类的集体记忆。
三、《银翼杀手》系列:融合推进
当我们回到《银翼杀手》系列影片时会发现,这种跨度与融合的听感充盈幕间。所以,科技之声从发声体开始计时,一直到发声现场,每个明确时段都按比例杂糅了多个抽象概念,比如过去、当代、将来……面对如此复杂的怀旧局面,本文需要再次梳理这两部影片,仔细聆听声音的怀旧动能是如何一边遮蔽创伤,一边听领未来。
(一)过去:收藏与纪念
众所周知,这两部影片中各有一段楚楚动人的爱情故事。在1982年版中,戴克与瑞秋冲破人与复制人的界线,终成眷属,也为后来的复制人婴儿留下出生之谜;而在后续的2017年版影片中,K与虚拟人乔伊之间的感情则历经波折,无法圆满。
从戴克与瑞秋相识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是一次人性测试,目的是为了区分人与复制人。“测试的主要逻辑在于,复制人所植入的记忆是虚假的;通过询问一系列关于记忆和感情的问题,可以察觉出他们在这方面的缺陷。”(22)起初,瑞秋隐有察觉,却不明原委,对话也稀松平常。然而,数十年之后,这段声音却再度复现于2017年新版影片中——瑞秋当年的录音在老戴克耳边萦绕。年轻的音色、呼吸、不知情的状态、甚至当时的现场感与磁带质感,统统回放出来,猛然勾起了老戴克内心的隐秘情感,他突然陷入意想不到的思念中,而曾经冷峻的测试也被温情回忆取代。
扬·阿斯曼(JanAssmann)称,有人栖居的记忆为“功能记忆”,意味着群体关联、选择、价值联系和面向未来;相比“存储记忆”,它是高阶的,甚至具有复活的可能;而在它重新亮相之前,会一直被当作记忆的珍藏。因此,和所有的科技古玩爱好者一样,怀旧声音的设计者亦带有这种收藏者心态,将声音与记忆的轨迹平行铺设。
除了深埋于心的秘密花园,另一种纪念品式收藏就如“瑞秋的钢琴”,以怀旧宣言提醒人们不能忘却。
关于弹琴,1982年版中有一个经典段落:戴克突然醒来,坐到瑞秋旁边;他看着乐谱,说自己梦到音乐;瑞秋正在弹琴,回应道:并不知自己会不会弹琴,只记得上过课,但搞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特瑞的侄女。
戴克随即安慰她说,弹得很美……戴克的一吻触发了瑞秋的隐秘情感,她十分惧怕,急于逃避,戴克却奋力阻止。从语言开始,戴克将瑞秋带入一组“镜像式”的对白模仿,试图帮助她挣脱不明记忆的折磨。待归于平静时,瑞秋说了句“拥抱我”,发出了一次有意识的、源自内心的请求。
这句反转对白彻底激发出瑞秋超越身份的感情涟漪。作为复制人,她虽恐惧记忆的来源,却无法逃避情感,并全然倾注于音乐。瑞秋大概不会想到,这架带有象征和纪念意义的钢琴及琴音,在未来的2049年会引出万千愁绪。“声音纪念品”这一概念似乎洞察到浪漫主义与现代记忆的同质性:“声景”的提出者谢弗曾将其用于濒危声音的延续,如前工业时代声音的保存;另有学者则以“声音纪念品”紧密联系当代文化实践。(23)但是,一种更简洁、具体的理解方式或许是直接借助人们摆放在橱窗的磁带、唱片及声迹上记录的某一首流行金曲等声音旧物,勾连过往,翻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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