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传播视角下科幻片《降临》的解读

陈安琪　郜铭

　　美国科幻巨制《降临》（Arrival，2016）改编自华裔作家特德·姜（TedChiang，姜峯楠）著作的小说《你一生的故事》（StoryofYourLife）。这是一部以语言学为核心的科幻小说。本文通过对该电影影像的还原，从跨文化传播的角度解读影片中人类与外星生物的沟通，给跨文化传播问题的思考发现更多的角度和可能。

　　一、影像还原：跨文化传播的另类展现

　　作为改编自文学文本的影视作品，该影片在尽可能尊重文学原著的同时，试图建构出一种新的语境，给观众带来不一样的语境与思考角度。何塞·兰达（JoseA.G.Landa）甚至把改编看作是对“已存在的话语结构的一次演绎化干预”，是对原著在“特定语境和交际互动范式”下的阐释。[1]在这样的情境下，想要对电影进行解读，就必须先理解电影中的影像符号以及电影本身的故事逻辑是什么。

　　无论是电影《降临》还是原著小说《你一生的故事》，其理论基础都是来源于20世纪40年代引起学界强烈反响的萨皮尔-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hypothesis）。该假说认为不同的语言决定了不同的思维方式，并且强调“每种语言的背景系统（即语法）不仅仅是表达思想的再生工具，而且它本身也在塑造思想，规划并引导个人的心理活动”。[2]

　　（一）语言是文明的基石

　　影片中，对于该理论的展现贯穿整个电影的始末。影片中女主角露易丝·班克斯博士被请去充当人类与外星访客之间的翻译，在她登上接她的直升机与该片的男主人公（也是影片中她后来的丈夫）第一次见面时，便提到了“语言是文明的基石”这样一句话，也暗示了，影片的核心是展现不同语言背后不同的文明和不同文明背后的思维的差异，以及这种思维差异所导致的对于世界的迥然不同的认识与思考。

　　通过与外星生物的接触，路易斯发现它们所使用的是语言系统完全区别于人类的语言系统，在该系统中语音与文字分离。这一语言体系被原著描述为“两套语言互不相干”，即语音与文字相分离的一种语言体系，且“排列方式根本不是线性的”，这与人类的线形文字系统存在着本质的区别。

　　影片中所展现的外形生物七肢所使用的语言文字来源于希腊神话中的蛇“乌洛波洛斯（Ouroboros或Uroboros）”，首尾相接，不分始终，即“首尾相衔之蛇”之一。象征着生死不断，往复循环。因此，这个符号也暗示了语言与思维的关系，即语言符号决定了思维方式，循环往复的语言符号也决定了循环的时间观。与其相对应的则是人类所接受的线性时间观，即把时间看作一条直线，从某一点向着未来不断地延展的单向运动，永不停息且不可逆转。人类的一切生存与生活，乃至历史的更迭，社会的发展演进都是这样的脉络。即便是螺旋式的发展，也无非是一种线性发展的变形，无法改变其从一而至未来的本质。因此，对于外星生物可以预见未来的种种说辞便难以理解。

　　除此之外，线性地思维模式，也将人们的思维禁锢于非此即彼的两元价值中，在人类文明的发展与演进中，如果不进步就意味着淘汰；自我的发展必然带来其他人的利益的损害，也就有了“零和博弈”，而七肢桶所持的非线性的思维，则为互利共生提供了合理的价值背景，从而可以从多个维度去评判事物的价值与发展，在不同维度中发展自我、合作他人，实现“非零和博弈”。

　　关于语言与思维、语言与文明的关系。在传播学的领域里，也有很多智者进行过探索并且留下了很多成果。哈罗德·伊尼斯（1971&1972）是最早对文字对思维模式产生影响的学者之一。他认为，文字极大地提高了抽象思维的能力（这是针对西方拼音文字，中国的文字则更多体现的是具象思维），这一点在口语传统中语言的发展上有所体现。伊尼斯还认为，“名字本身就是抽象的结果。人的活动和力量的拓展，大体上与文字记载的使用和完善成正比例”。与伊尼斯的看法相似，罗伯特·洛根在其著书《字母表效应》中，也就语言与思维之间的关系进行了阐释。在他看来，字母表不仅是人们识文断句的工具，也成为了分类系统的范式，从而影响人们对于世界的认识。

　　（二）差异文明下的冲突与沟通

　　基于语言学理论的基础，影片中故事的发展无不围绕着语言及其背后文明的差异所展开。从人类与外星生物的第一次接触，到相互认识并且可以进行交流，再到后来误会与冲突的产生，最后到冲突的化解，外星生物离开地球，其中的冲突与沟通，无不是通过语言的交流来进行的。

　　影片一开始与外星生物的接触，是在彼此双方不完全了解与信任下进行的。没有任何的交流，便由于主人公露易丝的身体不适而终止。之后，当露易丝意识到可以通过肢体语言与简单的尝试与七肢桶交流后，便开始了与它们的第二次接触。最终，在露易丝卸下代表着防备与不信任的防护服后，终于与外星生物取得了信任，互相介绍并认识了彼此，为沟通奠定了重要的基础。随后，在露易丝与其团队成员的共同努力下，它们采集并纪录下七肢桶不同的文字符号与其相对应的含义，并开始询问它们降临地球的真实目的。但是彼此之间悬殊的文明差异，最终还是导致了误解与冲突的产生，对于“weapon”的错误解读，导致了人类率先对外星生物进行攻击，七肢桶为了自身安全被迫撤退到高空，只是派遣飞行物来接露易丝，以此试图与人类的继续沟通。最终，露易丝的特殊能力帮助她完全了解了七肢桶的目的，并在自己的努力下说服了人类，结束了这场危机。

　　在这场人类与外星生物的跨文化传播过程中，影片为人们完整展现了人际沟通之间的各种传播方式，即包括语言传播，也包括非语言传播，不同的传播方式在沟通的不同阶段扮演着独一无二的角色，最终促成了冲突的解决与彼此的互信与理解。就这一点而言，《降临》对人际传播，特别是跨文化的传播有着很重要的启示作用。

　　二、跨文化的语言传播

　　语言自产生在之日，就伴随着人们的交流，作为传播信息的工具而存在，并蕴含着不同的文化因素，因为语言是社会的产物。[3]在不同的文化中，相似甚至相同的语言往往被赋予了不同的寓意。

　　而语言对于文化而言，其关系密不可分又相互影响。一方面，文化的传承流转需要依靠语言来完成，不论时口头语言还是书面语言，都成为文化源远流长的必要基础；另一方面，文化又在潜移默化中影像和语言的形成与演变，在不同时代、不同生产条件与生产关系的物质社会中诞生的不同文化，会赋予语言不同的含义。以亲属称谓为例，中国强调“长幼有序”，《弟子规》中更有“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可见，兄长与父母的地位是高于弟妹与子女的；但是在英语中却只有“brother”和“sister”来称呼，不分大小。通过同一关系的不同表述，足以看出文化之间的差异，由此观之，语言无疑是文化的一种反映。

　　语言不但反映文化，从某一程度上而言，它也在建构文化。这也就是语言对于文化的一种深刻影响。对此，《降临》中所提到美国语言学家萨皮尔（EdwardSapir，1884-1939）指出“人们并不仅仅生活与客观世界之中，也是像人们所通常理解的那样仅仅生活于社会生活的世界之中，相反，人们出于成为该社会表达手段的特定语言的支配下。”[4]我们生存与生活的“现实世界”，很大程度上来自于语言的构筑。因此，对于语言的了解和掌握是跨文化传播非常必要的一步，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对语言背后深藏的文化有透彻的了解。透过了解语言的表述与组织，我们可以窥探语言所形成的不同的、特定的思维模式和逻辑结构。不同的语言习惯与语言逻辑，往往反映出不同的文化与风俗。比如，中文更多的是会意，一个汉字往往有着特别具象的表达，但也因此在某些情况下丧失了直截了当的准确；相对的，英语则更多展现的抽象与严谨的逻辑，擅长说理与演绎，这恰恰是抽象的拼音文字所带来的好处。

　　词语作为语言的基本单位，往往包含着特定的文化内涵。一个词语往往具有两个层次的意义，第一层意义即是词语本身所指代的具体对象，是对其进行的一种概括；第二层意义则是放之于文化中所引申而出的意义，也就是词语的文化含义。对于这一点，中国文化中有很多可以信手拈来的例子，比如“梅妻鹤子”，以梅花为妻，以鹤为子，借此表达一种高洁的精神志向。之所以有这样的延伸，是因为中国传统文化赋予“梅”与“鹤”的意义。而对于没有这一文化背景的西方而言，这些文化元素则完全没有如此复杂的涵义。同样在《降临》中，对于同一词语“weapon”，由于身处不同的文化背景而导致了理解上的差异，最终导致了冲突的产生，险些将人类与七肢桶卷入战争。

　　三、跨文化的非语言传播

　　相对于语言，非语言的传播在跨文化的交流中同样扮演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常见的非语言符号大致包括通过人们的感官所能捕捉的姿态、音容笑貌、气味、颜色等非语言符号。

　　简而言之，非语言的交流更多的调动的是人们感官上的互动。从这一层面来理解，似乎非语言的传播相对而言不如语言传播那般复杂。但事实上，非语言沟通中除了例如肢体语言、神态、表情等人类下意识的基于生物本能的非语言符号外，同样包含着很多非语言符号往往是被文化所建构，它们带着浓烈的文化气息。因此，对于跨文化的非语言传播，同样需要区分开来进行讨论。

　　（一）物质性非语言传播

　　物质性非语言传播，及感官所能接受到的，客观存在的非语言传播形式。包括肢体动作、行为方式、气味、颜色等。

　　物质性的非语言传播形式，产生于人们的生存与生活的实践经验，拥有很大部分的共同意义空间。是人们对于客观环境的感知的经验总结。比如，面对危险的大声疾呼，由于悲伤而哭泣，因为惶恐而惴惴不安、手足无措，面对危险的躲闪与制止等。这些都属于物质性的非语言传播，这样的传播方式，不需要太多的文化背景就可以了解。比如，即便是对于英语一言不通，仍然可以通过简单的指任与手势的比划来完成点菜。《降临》中，面对悬殊的文明差异，在语言文字无法被了解的情况下，露易丝通过脱下防护服，走近七肢桶，并且一边指着英文单词，一边指着自己，来像七肢桶传达意义。

　　而正是这种行为方式，促成了双方相互信任的前提的形成。

　　在现实的跨文化传播中，在没有语言为媒介的角落过程中，简单直接的物质性的非语言传播方式往往是破冰的直接手段。

　　此外，相对于非物质性的非语言传播形式与语言，这种传播方式更加直接，几乎没有编码与解码的过程。因为基本上所有的行为与动作，特别是表情与神态，都是来源于对于自然环境的生物本能反应。而这些反应是人类在长期的与大自然的对抗生存中所积累的共同实践经验，具备良好的意义空间。在现实生活中，两个不同文化且语言不同的人，在进行第一次面对面交流时，最多使用的也是这样的交际方式。我们称之为，“非语言交际”。这也成为了如今跨文化交流，跨国商务外交的重要课题。

　　（二）非物质性非语言传播

　　非物质性非语言传播，主要指的是带有文化印记的非语言形式，他们最初可能来源于客观的自然世界，但是在人类的发展中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而被建构与影响。比如颜色、艺术作品、动植物图腾（花语，有些类似植物图腾的寓意）气味（比如不同的香味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与想象）等等。

　　1.颜色

　　对颜色的区分是人的眼睛对客观事物所作出的一种物理反应。虽然人们处于不同的文化背景下，但对颜色的区分也可以有相同的认知，但是由于颜色在文化中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且常常与图腾、祭祀、皇权等联系在一起，所以在不同的文化中意义差别很大，也是构成非语言传播的重要一类。以“黄”为例，对于中国人而言，其意义繁多。宋朝以后，“黄”更是为皇家所专用，象征皇权尊贵。而在五行中，“黄”代表“土”，而“土”在八卦中又有着“厚泽万物”的寓意。如此延伸开来，意义万千。而对于西方文化而言，黄（yellow）则代表怯懦，与中国的“巍巍皇权”大相径庭。

　　2.数字

　　数字本事描述事物量与变化的物理单位。但是在不同文化中却有着不同的含义。以《降临》中出现的数字“12”为例。

　　电影中，从外星“降临”的生物总共有12个，分散在世界的12个地方，各自携带者十二分之一的重要信息。12这个数字之所以被影片所使用也是源自于它在不同文化中丰富地含义。

　　罗马历史上的第一步成文法典《十二铜表法》即时由12铜表构成；在日本，圣德太子定下冠位十二阶，以德、仁、礼、信、义、智各分大小，组成十二级官衔，并以紫、青、赤、黄、白、黑六种颜色各分浓重的冠帽来区分官位的高低；与此相似的是，中国人为记录时间、顺序设有12地支；基督教中耶稣的12个弟子成为“耶稣十二门徒”等等。由此可见，数字不但拥有着计数上相似的意义，也有着不同宗教月历法中不同含义，因此，数字含义的了解也是跨文化传播中值得思考与讨论的重要元素。

　　3.动植物

　　除了颜色与数字，植物与动物也成为代表不同文化的标记物。比如澳大利亚的袋鼠，中国的熊猫等等；植物比如法国的薰衣草、中国的牡丹、日本的樱花、韩国的木槿、智力的野百合等。

　　四、求同存异——跨文化传播的最终目标

　　沟通与交流的本质是为了达成共识与理解。同样，跨文化传播的最终目的是实现不同文化间的“求同存异”。那么，其关键的一点就是要明白，求什么样的“同”，存什么样的“异”。

　　（一）共同的想象——文化的求同

　　所谓求同，其出发点的考虑必然应该站在沟通双方或多方共同的立场上，而不同文化中的价值观的共性就是滋生合作与理解的宝贵土壤。这种价值观的共性来自于人类生产生活中共同的实践经验，来自于人类物种自文明发轫便如影随形的共同习性。因此，不论文化何种不同，求利、求合、求爱的愿望总是相似的。人类都有着共同的文化想象。只不过在不同的文化中有着各自不同的表现。因此，跨文化传播中，就需要先找到这种共性，然后从这种共性出发去理解不同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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