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未来在哪里?——谈刘慈欣科幻小说中的宇宙观

分类  : 中文
作者  : 杜学文
来源  : 中国文艺评论
卷   : 2019年第5期
发表时间: 2019.05.25.
发布人 : SFT

摘要:

  内容摘要:刘慈欣的科幻小说是对宇宙存在及其文明的深刻思考。其观察宇宙的方法论不是对宇宙的仰望,而是一种从宇宙出发的平视。他并不认为宇宙是无限的,而是有限的、多元的。宇宙一直处于运动之中。不同的宇宙存在相互联系作用,形成宇宙的统一体。在这样的运动之中,对人类的命运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从宇宙的视角来看,人类的存在微不足道。但是,这并不等于人类没有价值,没有希望。相反,人类由于具有理性、情感、好奇心与创造力、奉献与牺牲的精神,对宇宙而言具有独特价值。也正因此,人类总是拥有未来与希望的。

  关键词:刘慈欣 科幻小说 宇宙观 流浪地球 人类未来

  作者单位:山西省作家协会


正文:

未来的未来在哪里?——谈刘慈欣科幻小说中的宇宙观

杜学文

  人类之所以能够不断进步,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就是永远保持了对世界存在的好奇心、探求心。当人们在世俗生活中度过一日又一日的同时,也从来没有忘记对大地、星空、宇宙的追问。只是,这种探求与可能达到的真理性一直存在距离。然而,人类不可能回避的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是,宇宙的运行及其对人类的影响,以及宇宙的未来对人类未来的影响。

  刘慈欣有一篇小说叫《坍缩》,其中写到,在大约200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中,宇宙诞生。如果宇宙的总质量小于某一数值,将呈现出膨胀的状态。但如果宇宙的总质量大于某一数值的话,宇宙将在万有引力作用下逐渐使膨胀减速并停止。然后,宇宙将走向坍缩。这时,时空将发生回转的现象。人类也将在这样的坍缩中向过去行进。也就是说,从时间的意义来看,我们将从现在到过去。

  当然,刘慈欣并没有具体描写这种“坍缩”的过程,而是以此为机来讨论人的存在方式或意义。但是,在这样的描写中,必须首先有一个关于宇宙存在的背景——宇宙是怎样存在的。用刘慈欣自己的话来说,他所有的描写都是关于宇宙及其文明的。当然,在我们欣赏诸如刘慈欣等人有关宇宙内容的描写时,并不是要从物理学、天文学或简单说科学已经验证的层面来讨论。也就是说,我们并不必要去执着于科学是否或怎样证明了这些现象。事实上,即使是关于宇宙的存在样式也仍然有许多不同的理论。我们要思考的问题是,宇宙的未来,以及由此而决定的人类的未来。

  一、从宇宙出发与多元的宇宙

  在刘慈欣的笔下,宇宙浩瀚苍茫,遥远辽阔。相对于人类的认知而言,有着更多更丰富的未知地带,但其行有道。当人类的自觉意识觉醒之后,就一直在探寻宇宙的奥秘。不论何时,总有一些人在仰望星空。远古时代,中世纪,乃至于现代,人类对宇宙的观察、研究以及想象,基本是在人类自身的层面进行的。中国自古以北斗星为极重要的星座。《天宫书》中就谈到,“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1]这虽然是谈北斗星与地球、社会的关系,却也是从地球出发对地球在宇宙中存在的一种定位。当地球人仰望北斗星时,就从北斗星确立了自己的宇宙存在。人们对宇宙的认知从自身的经历、感知与研究出发,逐渐扩展延伸向更远的远方——宇宙存在的最大可能性。尽管人们的研究成果越来越丰富,但人从地球仰望星空宇宙的出发点基本没有改变。

  不过,在刘慈欣这里,似乎表现出非常不同的视角。他并没有放弃对人类自身及其意义的关注表达,也没有否定人类不同于其他物体/天体的特殊属性。刘慈欣更突出的是从宇宙的角度来看宇宙,从宇宙的层面来关注人类。

  我不能断定他是唯一的,但可以断定他是少数采用这种视角的。这应该是人类讨论宇宙的一大进步或转变。这种视角不仅充分地拓展了人类的想象力、思考能力,也促使人能够更多地从宇宙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而不是仅仅满足于从人自身来思考。正如人类从“地心说”到“日心说”的转变中,经过许多极为艰苦的探索,包括诸如布鲁诺这样献出生命的努力。

  但是,我们应该充分地认识到,人类在文艺复兴之后,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精神革命”。“它涉及新天文学如何从地心说变为日心说,从哥白尼到牛顿的技术发展,以自然的数学化为一贯倾向的新物理学以及随之出现的实验和理论并重的历史;它还涉及旧哲学的复兴和新哲学的诞生”。[2]这就是说,对宇宙观察研究的不断深化,除了研究者“技术”的问题外,还依赖人类整体科技水平与哲学观念的进步。从这一角度来看,现代人类掌握的科学与技术已经进入崭新的时代。这就是人类不仅可以在地球——地面进行研究,也能够进入太空乃至外太空开展研究。这一进步大大改变了人类获取知识的方法与可能,改变了人类的视野与胸怀,当然是具有革命性意义的。从哲学的发展来看,尽管还很难说已经出现了类似于文艺复兴运动之后从神本主义向人本主义的革命性改变,但毫无疑问的是,人类思考问题,特别是终极问题的深度与广度亦非前人所能比。

  从这样的意义看,我们是不是也正面临着一场新的“彻底的精神革命”?或者说这样的革命正在到来?当然,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从以人为基点讨论宇宙与以宇宙为基点讨论宇宙,虽然只是方法与视角的不同,却蕴含了现代以来科学技术的快速发展对人类能力的放大与再解放,以及哲学方式的进步。

  凭借良好的物理学基础,以及从小对科幻文学的热爱,刘慈欣比一般人更容易进入宇宙的苍茫世界。这种进入并非仅仅是知识意义的。事实上,我认为拥有关于宇宙世界的知识,还只是一种素质基础。至于小说中涉及科学领域,特别是天体物理学领域的想象并不能当做现实的科学现象。也就是说,我们不能把科幻小说当做科普读物来读。我们既不需要与其中的“科学性内容”较真,也不需要像科学家那样吃透每一个概念。我们仅仅需要感受到小说中表达的思想与情感,以及由此而形成的价值取向。与那些认为宇宙无限的理论不同,刘慈欣描写的宇宙是有限的。有从大爆炸而来宇宙的时间起点,有宇宙的半径长度。

  这也蕴含着,宇宙是一种有限的球体存在。不过,我们也不能凭借这种描写就认为刘慈欣与宇宙有限论者持同一种观点。实际上他的思考更复杂。他认为宇宙是多元的。这种宇宙论在目前来看仍然处于未被证实的阶段,却是一种更高级的思考。在《朝闻道》中,宇宙排险者明确说,世界上“还存在着无数其他宇宙”。[1]这就是说,并不是只存在一个宇宙,而是有多个宇宙。在《镜子》中,刘慈欣通过一个类似侦探小说的“引子”来描写人类的可能处境。他让能够使用人类新发明的超弦计算机镜像模拟软件的白冰模拟了多个不同维度条件下的宇宙模型,包括六维宇宙、二点五维宇宙,以及现实中的宇宙等等。不同的宇宙会呈现出不同的形态。这并不是一个现实中的人容易理解的现象,却是一个人类能够想象出来的宇宙状态。如果多元宇宙确实存在的话,人类面临的现实将更为复杂。也许,现在的人类还难以具体来对这种宇宙形态及其影响进行更科学细致的分析。

  与刘慈欣这种宇宙多元的观点相应的是,他同样认为宇宙中的天体存在“多元性”。比如他在自己的小说中曾谈到“六个地球”的问题。在《三体》这部恢弘巨著中,刘慈欣主要就“三体”现象展开了思考与想象。尽管“三体”是一种天体力学概念,主要指三颗质量相似的恒星形成相互引力作用的力学关系及其运动规律。但是,在刘慈欣这里赋予了“三体”关系之下人类及其文明的意义。他描述了不同条件下“三个太阳”的出现对文明的影响。

  因而,在刘慈欣的描写中,太阳是多元的,文明也是多元的。这里的多元与多样不是一个概念。多样是指其丰富性。而多元是指文明整体存在的不同形态。比如,在《三体》中,就标示出近二百种文明。这些文明在进化到一定条件下,由于宇宙运行的某种变化,具体而言,是三颗太阳运行的状态不同导致其消亡。

  但是,文明总是在过去的基础上再一次形成。

  在刘慈欣的多元宇宙中,各种天体并不是“平等”的。不同的天体由于自身的规模、体积、质量以及能量的不同,具备了不同的主动性。相对于地球而言,“吞食者”是更高级的天体存在。但是,地球以及地球上的生命——主要是人,并不总是被动的。他们有自己的智慧与能量,能够与诸如“吞食者”这种更大的天体抗争、博弈。虽然“吞食者”似乎是比地球更具规模更富能量的天体,但它在更大的宇宙世界中又处于被动的低级状态。

  在《诗云》中,刘慈欣为我们刻画了一个似乎是具有更高文明的“神族”天体。这一超级文明中的一个代表被称为“神”。他自称是一名“宇宙艺术的搜集者和研究者”,对汉语诗歌充满热爱,给予高度评价。“吞食者”帝国的使者“大牙”对这位“神”非常敬畏。让人惊讶的是,“神”为了能够写出最好的汉语诗歌,竟然要用量子计算机作诗歌软件。而这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熄灭太阳,拆解行星,包括要拆解庞大的天体吞食帝国。就人类而言,这当然是毁灭性的。但就“神族”天体言,这似乎只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情。这就是说,在吞食帝国之外,还有具备更大能量的天体。

  这样来看,宇宙是分等级的。在宇宙中,存在流星、彗星、行星、恒星与星系等,还存在更大的诸如“吞食者帝国”那样的庞大天体,以及诸如“神族”那样的创造了超级文明的天体。

  刘慈欣为我们刻画了充满人性的宇宙形态。实际上他赋予宇宙以人格。这是因为他的终极归结还是要对人类负责。我们在他的小说中看到了许许多多天体的运行、变化,甚至博弈——直接说就是不同天体之间的对抗与斗争。它们之间此消彼长,各有擅长。但最终都要对人类的命运产生深刻的影响。在《命运》中,他描写了一对在宇宙中度蜜月的情侣。他们出于对人类命运的关注改变了一颗星球运行的轨迹,告诉我们人类命运的某种偶然性。在《吞食者》中,他生动地描写了“吞食者”这一天体的运行状况,以及人类在宇宙天空与“吞食者”的“斗争”。不过,这些极为精彩的描写并不是简单为我们展示天体的某种状态,而是要思考人类的价值与命运。

  相对于地球人类而言,“三体”文明中的“人”拥有更长久的生命,更优越的科技条件。但是,正如其1379号监听员感受的一样,虽然三体世界拥有先进的科技,但他们并不能把握三体星球,特别是三体太阳的运行规律,所以总是在“乱纪元”与“恒纪元”中经历各种艰难的生死考验。而相对落后的地球文明却因为只有一颗太阳,总是处于“恒纪元”的状态,使人的生命拥有了相对来说更丰富的价值与意义。“那是个多么美丽的世界啊!”地球文明正是“三体文明”向往的“天堂”所在。而在混乱的“三体文明”中,人们只是细胞的物质组成。其所需要的精神,“就是冷静和麻木”。

  “精神生活的单一和枯竭,一切可能导致脆弱的精神都是邪恶的。我们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享受,甚至连爱情也不能倾诉……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1]三体人对“三体”文明的这种反思,实际上对拥有更优越的科技存在的文明形态形成了一种“人的否定”。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刘慈欣并不是一个科技至上主义者。他首先是一个人道主义者。

  二、宇宙的运动形态及其对人类的影响

  不论宇宙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亦或是多元的,我们一般所言之宇宙,就是我们能够感知的宇宙。其存在方式是怎样的?这似乎是人们非常渴望了解的。从纯粹科学的角度来看,人们对宇宙的存在形态有各种各样的描述,但基本上属于概念性表达。这对于缺乏天文学、物理学知识的人而言,要理解还是比较困难的。从读者的角度来看,我们更需要的是对宇宙存在的具象描写。而刘慈欣在他一系列作品中为我们感知宇宙的存在形态进行了努力。

  首先,宇宙是在运动中存在的。这种运动自有其内在规律。宇宙在其形成之后,一直处于膨胀之中。这种膨胀将达到什么程度,在何时结束,目前人们还难以说清。但是刘慈欣有一个观点,就是当宇宙的总质量达到一定状态时,这种膨胀将停止。宇宙不可能无限地处在膨胀之中。一旦发现有破坏自身存在状态的现象出现,宇宙有自己的预警系统来排除这种危险。在《朝闻道》中,刘慈欣为我们想象出一个极为壮观的景象,宇宙在自己的领域内散布了大量的传感器,来监视可能出现创世级能量过程的文明。一旦发现这种可能,传感器就会发出预警,派“人”排除这一险象。而宇宙排除警险的能力亦非人类所能想象。也就是说,在宇宙的存在形态中,自然包含了能够排除损毁宇宙能量的“能力”。除非这种能量能够超越宇宙自有的能力。在《吞食者》中,也出现了一个“吞食者”天体的使者。不过,他并不代表宇宙,而是代表宇宙中不断移动的“吞食者”天体。他来到地球的目的是为它们即将吞食地球做准备。

  这就是说,在宇宙及其各个天体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只是,这种联系并不是以人的方式,而是以宇宙的方式存在的。

  在《吞食者》中,刘慈欣为我们描绘了不同天体之间的博弈。它们既要在太空中运行,又要开展针锋相对的抗争。毫无疑问,刘慈欣把这种天体之间的博弈人格化了。但是,我们需要注意到的是在作者想象与虚构的世界中,宇宙存在的运动状态。宇宙的运动在整体中统一起来,形成属于自己的运动规则。但这种运动又是由宇宙中不同天体相互作用构成的。这些不同的天体有不同的特点、属性。它们在宇宙中的自运动服从于自身的质量与能量。如“吞食者”就需要寻找吞食能够满足其能量的天体——包括地球。在这种服从中,不同天体又共同作用统一在宇宙整体之中,形成了宇宙的运动,成为宇宙中最高级层次的运动状态。这种运动又影响并决定其他天体的运动。据说瑞士天文学家弗里茨?兹威基就认识到,天体的运动会破坏星系团结构的稳定性。但是,由于宇宙中存在着人们“不可见物质”的作用,使星系团保持了稳定。这种不明物质,或者不可见物质在无形中把天体“拉”了回来,使之处于一种整体运行状态。这种物质就被命名为“暗物质”。[1]“暗物质”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体现了宇宙运动的规律性。这就是说,宇宙存在不仅有我们人类能够感知的物质存在,还有难以感知的“暗物质”的存在。他们共同组成宇宙的“存在”世界。正如中国传统哲学,特别是阴阳家所认为的那样,“宇宙之间有阴和阳两股力量,二者交缠互动,成为宇宙运行的动力。宇宙之间所有的事物,都有阴的面和阳的面。两者并不只是对立,也能互补”。[2]刘慈欣在很多地方为我们描写了这种具有更高统摄能力的宇宙运动。比如膨胀与坍缩,比如真空衰变,比如时间移民中由于时间的改变引发的空间及其文明的改变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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