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为核,双轨同心——评王晋康的《天父地母》
丁卓
作为--位已经发表了近600万字作品的资深科幻作家,“中国科幻的思想者”王晋康新近出版的力作《天父地母》获得了科幻界的众多好评。
《天父地母》是2013年出版的《逃出母宇宙》的续作,从其情节来看,作者还会继续耕耘推出后续作品组成多部曲,甚至形成“长河小说”的规模,势必在内涵和形式上超越美国科幻大师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这从一个侧面也让人领略到当代中国科幻文学奔腾前进的可喜态势。
深入了解王晋康作品的人都知道,《天父地母》综合了《活着》《百年一叹》《沙漠蚯蚓》《与吾同在》《卡尔:萨根与上帝的对话》《生存实验》《水星播种》《失去它的日子》《母亲》《泡泡》《决战美杜莎》《五月花号》等一系列作者以往发表的长短篇小说,这不是作品情节大拼盘,更与后现代互文性无关,而是具有现实主义情怀的作者有意识地借助以前作品,对自己科幻创作思想的总结。
从处女作《亚当回归》开始,王晋康在作品中一直描述人类面对的各种未来危机,技术威胁、人伦丧失、良知泯灭、个体死亡、社会崩溃、外星人入侵、人类文明毁灭,由此形成其创作的五大主题:类人改造、空间探索、智力联合、时间迁越、宇宙环航。这五大主题是针对各种危机形成的化解方案和实施办法。如果王晋康的短篇小说经常展现部分危机和主题的话,那么他的长篇小说就是对危机与主题的密集重构。
从科技角度聚焦人类未来面对的危机,思索解脱良策,寻获超越困境的办法,形成了王晋康创作中的危机意识。危机意识是《天父地母》的创作红线,也体现出19世纪初科幻文学诞生以来的总体发展趋向。从这样的意义上说,科幻文学揭示了人类对未来的焦虑,科幻文学是模拟人类文明危机的文学。但是,《天父地母》与王晋康大部分科幻作品一样,没有直陈胸臆,而是通过具体的形象、图像和意象重构人的心灵世界,提升人的道德意识,达到警示危机与呼唤变革的目的。
因此,在小说中,最为鲜明的特征是人物行动的连续性,体现在情节上就形成了故事脉络的曲折翻转一一为了能够在宇宙暴涨形成的尖脉冲中保留人类智力,根据科学家楚天乐等人创立的“三态真空理论”,人类发射虫洞飞船,利用普通真空激发出的二阶真空,实现超光速飞行,躲避在以二阶真空形成的“婴儿宇亩”中,抵抗“母宇亩”的空间暴涨所形成的尖脉。然而,这种方式并没有完全奏效,随着《天父地母》情节的展开,尖脉冲仍能突破二阶真空的屏壁,对其中的人类造成“脑震”,进而让人类的智力急剧衰减,直至成为智力归零的行尸走肉,也由此触发了一系列悲壮的牺牲情节。《逃出母宇宙》里的主人公楚天乐为保护地球,在“脑震”即将摧毁自身意识前操控“雁哨”号飞船坠入太阳;地球上“乐之友”精英集团的知识分子们得知精神领袖楚天乐已经殉难,不得不在连续的“脑震”中挣扎求生;“诺亚”号飞船船长天使不愿进行随机溅落,孤注一掷,强行激发出三阶真空,希望突破人类极限。可以说,《天父地;母》中的这些情节是对人类生存意志的讴歌。
不可否认,长久以来,中国科幻文学被归入通俗文学,难以得到纯文学界的认可和接受。其原因无外乎有三:一是指斥科幻文学缺少对个体的内心描摹,人物性格扁平单一,没有变化起伏;二是在现实与未来的重叠中,难以凸显后者的陌生化,造成对未来构建的严重贬值;三是单纯刻画未来世界的乌托邦或反乌托邦状态,缺乏深刻广泛的反思。这些责难有一定的道理,由此芾来的论辩在当代中国科幻界又因为政治因素和对“科”“文”之争、“软”“硬”之争而更加复杂。而《天父地母》对此进行了有效的答解。
其一,作品中宇宙级别的空前绝后危机对人形成了巨大的生存压迫,其直接影响的不是个体之生死,或一国之存亡,而是整个地球文明的延续,因此,必须举全人类的力量寻找突破困境、拯救文明的办法。在这一过程中,个体不是不存在,而是融入集体中,人物性格和人类性格融会贯通,从这一点上说,《天父地母》是面向地球文明重点刻画人类整体的特质。
其二,这部作品没有刻意拉大现实与未来的距离,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有意在科学话语之外,主动消解未来的陌生化,从日常生活、文化传统、政治外交、军事斗争、教育科研等领域尽可能地将现在与未来进行时空连线,突出时代发展的连续性、因果性和必然性,进而表达作家本人对历史和当下社会的评价,同时揭示人类文明发展的重大问题。无疑问,这是科幻文学具有“现实主义”内涵的鲜明体现。
其三,王晋康自言其创作是“站在历史看未来”,也就是说他以历史经验构建自己的科幻世界,那么他对未来的“思想实验”就无法简单地用乌托邦或反乌托邦来限定。当下只是一瞬间,人生存在历史经验中,而历史经验本身又是多元动态的“意义场”,这就形成王晋康科幻小说杂糅的形式层和深厚的思想层。
在《天父地母》中,中国古代神话的夸父逐日、女娲补天、精卫填海等文本,基督教《圣经》神话文本,文学艺术中的流浪主题、航海主题、漂泊主题、荒岛主题,中国古代的宫廷权斗和古罗马帝国统治体制,中国历史上天灾人祸和近现代以来的艰苦发展历程,对利他主义的宣扬和对大同世界的向往,都不同程度地熔炼到小说中,生成新的象征意义和价值隐喻。历史是未来的缘起,未来必由历史光照。《天父地母》中的未来世界是中国发展经验的总结和反思,也是对当今时代和平发展主题的艺术表达,表达了作者对和谐社会的不懈追求。
贯穿了人类整体、现实主义、思想实验的危机意识,是《天父地母》的真正“硬核”。以此为原点,形成两个由众多艺术符号组成的同心圆轨道:外层是由科学奇观符号组成的科技轨道。这些科学奇观符号包括:三态真空状态、亿倍光速飞行、智力并联冥想、宇宙暴缩暴涨、人类类人杂交,科学奇观符号以量子理论为基础,它们是当代科幻文学的标志,展现出作者丰富的想象力和科学素养,代表中国科幻小说最前沿的技术架构。
内层是由人性诉求符号组成的人文轨道。人文轨道是《天父地母》极具魅力的真正原因。作品中的主要人物都象征着特定的人性诉求,而这些人性诉求不可避免地与客观局限发生冲突,人面临艰难的抉择,形成自由意志与命运的矛盾。在《天父地母》中,面对地球即将毁灭的危局,楚天乐必须在“雁哨”号坠毁却能拯救地球和保存自身但家园毁灭的两难中做出抉择;褚少杰必须在驾驶“烈士”号开拓新天地和服从命令回归基地的对立中做出抉择;天使必须在真空晋级和随机溅落的矛盾中做出抉择;褚贵福、小鱼儿和妮儿必须在延续血脉并剧变性发展和道德情感的困境中做出抉择;褚文姬必须在为亲人复仇和感化外星人的冲突中做出扶……系列的抉择形成人的生存悖论。人文主义是以人为本,以人为本首先关注人的生存悖论。
悖论的本质是两个各自合理的命题在叠置后产生矛盾冲突,《天父地母》通过符号形式展示悖论形成的过程,对人类困境进行极限化的艺术想象。由于每一个选项的合理性和叠置的矛盾性,无论楚天乐等人如何选择,都不能两全其美,甚至由于操之过急导致更大的灾难一褚少杰的选择造成地球的毁灭,而天使的选择仅仅是侥幸成功,褚贵福、小鱼儿和妮儿的选择确实暂时让息壤星的科技实现了“破维”发展,却直接造成地球人类完全灭亡。。
在这里不难发现,小说文本对忽略人类整体利益而满足个体或小集团诉求的态度。与此对应,楚天乐和褚文姬却以牺牲自我的方式超越了两难困境,前者为地球文明牺牲自身,后者为感化外星人牺牲自我,实现了个体和整体的融合、自我和他者的交汇,成为造生新人类的天父与地母。但是,这不等于说褚少杰等人的选择就完全错误,在渲染楚天乐和褚文姬悲壮与高尚的同时,作家让褚少杰的失误归零,让天使升入六维空间,并最终让息壤星人被褚文姬的真情打动而恢复人性,并最终归化地球文明,这些描写不仅表现了人物行动的辩证统一性和人文主义的理想,也体现出对选择和进取中失误的包容。
由此看,科技轨道和人文轨道相互影响,标明了《天父地母》中超越悖论的方向是实现人类的完整性。这其实在《逃出母宇宙》中就已经有了鲜明体现,在本作中被再次放大与深化,尤其是突出褚少杰等人在为小集团诉求而进行抉择的合理性。
同时,也应该看到,《天父地母》有鲜明的“代议性”,即由极少数人类:精英作为全体人类的代表,应对危机、超越困境、实现自救。这些人类精英的身份主要有三种:科技家、思想者和基层官员(对应小说中所谓的“三圣”)。由此形成更为具体鲜明的思想意识,那就是:以实证、计算和观测的方式反映世界,通过科学技术改造世界,实事求是、务求实效地大胆实践,同时缜密地计划并不断反思自省。毫无疑问,社会的进步需要这样的价值定位和开拓精神,小说为楚天乐等人的设定,实际上就是自由意志的化身和全人类的代表,也是柏拉图洞穴比喻中见到阳光的先行者或古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从《亚当回归》开始至今,在王晋康的整个创作实践中,他已经完成了对知识分子从先进化到悲壮化,再到神圣化的塑造。
应该看到,知识分子神圣化的话语支撑,既不是宗教式的神助天启,也不是革命式的阶级斗争,而是面向中国当代现实的问题意识。在进入21世纪以来,中国社会发生了急剧变化,人们在物质财富丰富的同时更迫切地呼唤精神活力与知识修养,生态建设的要旨也在于恢复人的本真灵性,民族的振兴又需要更多的资源和统一稳定的环境,然而,经济走势和国际形势的诸多不确定性给中国未来发展带来大量不可控因素,危机隐隐,险象环生,这样的局面当然不可避免地搅扭进王晋康的科幻创作中。面对改革开放以来思想文化的态势,他理所当然地在晚近的作品中以知识分子的专业性和道德感审判现实、建构未来、重塑价值。因此就不难理解,在《天父地母》里,作家将危机扩展为宇宙级别灾难,意在突显人们消弭分歧、一往无前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实际上,人类向实现大同世界迈进本身,就已经预示着出现了解决危机的希望。人的团结是文明发展的前提,发展中的问题必须在发展中解决。在《天父地母》中,人类已经能够为整体贡献个体,实现自我和他者的融合,并传递真情、坚守良知,这其实是突破维度限制的道德基础,或者说是王晋康对知识分子神圣化的人文依据,既彰显的是中国当代思想特色,又满足了社会发展的精神诉求。个体无法称神,人类团结才是真正的“神”。所以天使和褚文姬才能先后进入泡泡成“神”,为地球文明延根续脉。而承接这样的文学创作思路,已经付出生命的楚天乐以及天、地、人等船队的命运又是如何,恐怕读者要等待王晋康在以后的续作中,继续用科技和人文的双轨书写他们的太空传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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