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从中国科幻电影的类型流变和文化地理学视野来看,影片《流浪地球》的空间呈现及乡愁叙事值得探寻与解读。该片以“地下空间”“在地空间”“地外空间”的空间呈现方式,将中国传统的乡愁情思与科幻场景融为一体。“地下空间”以其归家念想的原乡记忆,再现故土生活的记忆场域,铭记故乡的集体记忆;“在地空间”通过意象符号的故乡情结,以木星、地球、中国结等意象化符号,串联起中国人的“记忆之场”;“地外空间”借助人类命运共同体视角,展示人类“回家”和“望家”的家园救赎。
[关键词]中国科幻电影;乡愁叙事;空间叙事;《流浪地球》[基金项目]中国传媒大学“双一流”建设支持科研项目“文学经典与影视艺术精品的创造机制”(CUC18JC03)。
[作者简介]杨帆,女,讲师,博士,从事媒介与文化研究;郭增强,男,硕士研究生,从事影视美学研究。
(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安徽芜湖241000)
“流浪的地球”:中国科幻电影的乡愁空间
杨帆 郭增强
2019年,中国科幻电影陆续上映,如《上海堡垒》《明日战记》《球状闪电》,学界称之为“中国科幻电影元年”。早期科技制作环节的薄弱,困扰着中国电影产业化和类型化发展的方向,但中国科幻电影仍在不断突破与创新。从《六十年后之上海滩》的“理想滑稽片”到具有科幻色彩的《十三陵水库畅想曲》,以及类型杂糅的《珊瑚岛上的死光》,这些影片不同程度地折射出中国科幻电影的发展态势。“2002年作为中国电影走向商业市场化运作的转折之年,也成为内地科幻电影向类型化迈进的关键”[1]。近年来随着电影制作技术的提高,出现了《逆时营救》《机器之血》《升级》等科幻电影。科幻特质已经成为影片的叙事动机,电影《流浪地球》正是利用科幻空间、叙事想象、视觉特效、人文理念等开拓了中国科幻电影的视野。其中“带着地球去流浪”表达出“我们中国人对房子、土地的那份深厚情感”[2]。这是一种基于中国传统的人文理念与情感体验,又是一种具有文化地理学色彩的空间认知。
影片《流浪地球》的镜像化叙事空间印证着段义孚所表达的另一种极端地域。“地方有不同的规模,在一种极端情况下,一把受人喜爱的扶手椅是一个地方;在另一种极端的情况下,整个地球是一个地方。”[3]浩瀚无垠的地球是人们赖以生存的栖息之地,更是人类珍存美好记忆和辉煌成就的“档案馆”。人类对地球故土的深深依恋,既是一种对中国传统人伦情愫的诠释,又是一种文化地理学的空间呈现。
影片《流浪地球》中空间呈现的“乡愁叙事”,不仅是两个希腊词汇nostos(返乡)和algia(怀想)的表征,更是对过往人、景、物的深情怀想,抑或说对家园离散后渴慕复归的情感。影片呈现出对立统一的思维视角,疏离与温情同在,绝望与希望并存,反思与向往共生;基于对生存环境的考察,超越个人英雄主义思维,展现出一种集体理念、生态空间、本土经验、全球视野的文化乡愁;用深远的科学视野和充满人文关怀的叙事手段,独具巧思地设置三个特定空间:弥漫着日常生活气息的“地下空间”、充满末日景象的“在地空间”、最具科幻气质的“地外空间”。
一、“地下空间”:归家念想的原乡记忆
好莱坞科幻电影往往以“反乌托邦”为叙事焦点,对原有家园进行颠覆和摧毁。而在中国科幻喜剧《长江七号》中,原有的“家”虽是破败贫困的,但人们仍诚意返回和倾心维持。影片《流浪地球》中,主人公带着地球流浪的终极目的是竭力维持地球家园,不断地眺望和回归地球家园。这反映出中国科幻电影对“归家”的认同理念,正如导演郭帆所言:“我们关注的是脚下的这片土地”[4]。这种“关注脚下土地”的热切情怀与中国传统乡土观念的“世代定居是常态”[5]息息相关,呈现出安土重迁式农耕文明思绪。《流浪地球》中,地球家园面临消亡,乡土文明也将消失和离散,承载着文明祭奠的乡土记忆往往会激发原乡记忆的生命体验。“原乡关注的……是作者在原乡图景丧失后对故乡的眺望与追溯。”[6]《流浪地球》的“地下空间”不仅是对原来故乡的眺望,还再现了故土式“原乡记忆”。
影片中的“地下空间”既是人类存在的日常生活空间,又表征着老幼之情,即血缘之亲的归家念想。“回家”一词在影片的情景对话中不断浮现,从影片《流浪地球》中归家行程安排看,刘培强等待完成空间站任务急切归家;韩朵朵一时冲动离家出走渴求回家;国际友人马卡洛夫、日本救援队队员等得知地球面临毁灭性危险时强烈希望回家,表达的正是东方式“归家”念想。影片精心构筑的“地下城”是“归家”意念的实体空间,象征着最深切留恋的故土与家园。
影片伊始,镜头张弛有度,热闹喧嚣氛围中的“王府井”街道、整齐有序的麻将馆、街道遍布的烤串店都满含人间烟火。主人公开始冒险之旅前,“地下城”充满着老北京胡同和四合院的文化记忆。为了延续与保持故土家园的“原乡记忆”,这片另辟出的新地依照着故土家园而建,守望和返乡成为离乡人永恒的母题。影片用积累式蒙太奇镜头交代出地球遭遇洪水、地域极寒、飓风暴雪等灾难场景。人们背井离乡地寄居于地下城,“地下空间”成为人类生存与生活的栖息之地,也是物质家园、精神家园、血脉家园的汇集地,从本质上讲是一种原乡仿制。段义孚将这种仿制与还乡冲动结合起来,认为“人们经常通过提及黄金时代来说明应该按照一种理想化模式恢复当世的和谐。他们要求回归到以前的社会秩序和维系它的礼仪规范”[3]。影片尾声,镜头切换到北京地下城,这里洋溢着节日欢乐祥和的景象与氛围。“地下城”作为家园的象征,既是主人公离家与归家的映照,也是故土记忆的再现与召唤。
《流浪地球》通过对北京“地下城”的塑造,建立起另外一层想象空间,以此安放人们对故乡的集体记忆。
影片将现实生活中的家庭场景融入“地下城”,隐含着原乡记忆的情感色彩。它不仅指代具体的物质意义,而且承载着文化内涵的故乡记忆。《流浪地球》中对家的依恋情结不仅源自导演本身的审美经验,还来自国人特有的安土重迁观念。影片中,离乡之人珍藏家乡的一把寸土,这源于农耕文明模式下乡民与故土相互依存的乡愁思绪。这种东方的故土情结与西方学者段义孚的“恋地情结”不谋而合。“认同感产生的地方,这种认同感多少与居住的原初功能有着天然的联系”[7],空间被扩展为多个维度,人在真实的家园和虚拟的家园之间不断穿梭,往返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乡愁在这里不仅指向思乡本身的属性,而且是思念与家园之间以及真实场景与心灵场景之间互动的结果。“空间一向是被各种历史的、自然的元素模塑铸造,但这个过程是一个政治过程”[8]。影片中代表国际政治符号的联合政府参与“地下空间”“在地空间”和“宇宙空间”的塑造,包含对进入“地下城”的资格确认,去往地上的防护审查以及空间站宇航员的配置等,均是影片基于全球视域的乡愁叙事。但电影在科幻外壳下包裹的是本土化乡愁,或者说是人类文化情感记忆的故乡情结。
二、“在地空间”:意象符号的故乡情结
中国科幻喜剧电影《长江七号》《疯狂的外星人》的归家主题呈现中,多聚焦于“地上”空间的横移记录,而《流浪地球》的离乡与归乡是上下纵移的空间跨越。在“地下空间”的寄居家园,人类通过仿制努力延续故土家园的“原乡记忆”,但本能的家园渴望和还乡冲动魂牵梦绕。“在地空间”通过意象符号的故乡情结,以木星、地球、中国结等意象化符号串联起中国人的“故乡情结”。
“在地空间”不仅是“地下空间”与“地外空间”的连接点,而且是寄托念乡情思的“场所爱好”。影片对“在地空间”的故乡意象展示层次颇为丰富,刘培强和儿子用望远镜遥望木星的海滩,救援队抵达上海时看到的兰州拉面馆招牌,刘启和韩朵朵等人从北京一路到达苏拉威西所经过的洁白冰面,都是人类曾经的故乡意象。影片透过韩子昂对往事的怀旧记忆,诉说着栖居大地之上的家园渴望。“对旧日居所的回忆被重新体验,仿佛过去的居所在我们心中是永远无法忘却的梦想”[7]。
传统中国的“皓月当空”“明月静照”“望月怀想”是民众去国离乡的思家惆怅,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怀乡渴求。影片中,人们在危机中难以寻觅明月的踪迹,借木星寄托望月怀乡的离愁别绪。刘培强在空间站上根据木星运行轨迹画出木星的位置,父子之间就以木星运行轨迹约定团聚时间。木星成了思念家人的中介,进而代替月亮成为乡愁的象征。
中国结作为一种意象符号,不仅是日常生活的装饰品,还具有怀乡意味。中国结的出现可以追溯到旧石器时代,起初是缝制动物毛皮的一种打结方式。周朝的国民以中国结为装饰,到了战国时代,青铜器上也可见中国结花纹。在影片中,中国结分别出现在刘启的房间、王府井街头的小店、运输大卡车驾驶室和空间站刘培强的床头,寓意幸福吉祥,具有典型的中国特征。哈布瓦赫认为共同的记忆“并非是它们在时间上邻近,而是由于它们是一个群体共有的思想总体的一部分,而我们与这个群体的成员在此刻,或者在前一天或前几天拥有某种关系”[9],这些记忆是属于同一个群体的记忆表达。中国结既是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也是对平安吉祥的情感记忆的向往。
《流浪地球》通过对“在地空间”的呈现,营造出气势恢宏的奇观场景,还原文化记忆理念中的“故乡情结”。人类命运共同体作为一种宏大的宇宙观,模糊了国家之间的界限,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话题,而是如何站在一种人类命运共同体视野中抒写“故乡情结”的集体文化记忆。一部电梯将刘启兄妹从“中国特色”的北京地下城送至荒凉辽远的“在地空间”,叙事视角也随之发生变化。影片从“在地空间”角度将“地下空间”与“地外空间”紧密相连,使得“地球”与“木星”交相呼应。在电影中,木星是地球生存的依靠———逃离太阳系的途中要借助木星的引力,使得地球加速运行。刘培强在远离地球故土时对儿子说:“当你看见木星的时候,就看见我了。”影片借木星代指明月,触发借物抒情和以物咏怀的故园思绪。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中一直有一种“望月怀远”的故乡情结,是以“念乡”“思乡”“怀乡”表征内在的文化记忆,而西方以怀旧情感为文化记忆的纽带,二者在内在情感抒发与文化记忆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记忆之场”是皮埃尔·诺拉对“记忆”和“场所”的深刻解读,蕴含着“场所”和“记忆”相互交融的关系,既指“实在的、象征的和功能性的场所”[11],也指带有仪式与象征意味的“符号意旨”。影片中的中国结、木星、地球等意象化符号,串联起了中国人的“记忆之场”。
三、“地外空间”:国际场域的家园救赎
好莱坞科幻电影《黑客帝国》《终结者》《饥饿游戏》等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反乌托邦”的奇幻叙事风格。
韩国导演奉俊昊所拍的《雪国列车》尽管延续了“反乌托邦”叙事主题,但最终呈现的是“技术理性”和“人本精神”二律背反的文化症候。中国科幻电影《流浪地球》则是在全球语境下展现地球家园的救赎主题,表达了广阔的国际视野与家园救赎意识。全球化国际语境使得世界成为地球村,人类命运更加紧密相连。当“天翻地覆”“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被极力歌颂时,人类应考虑想象地理的公共性:透过故乡的非特定化,消解全球化时代的同质性与异质性之间的对峙。影片中“地外空间”的设定,正是源于人类重返故乡的永恒理想,也是世界各国重建地球家园的构想。
中国科幻电影《流浪地球》独具匠心地设置了“选择与地球一起流浪”叙事情节,呼应着与人类家园同呼吸共命运的理念。影片所呈现的家园“不仅是生存的具体的物质处所,也是保障人生活的相关的更大范围的族群、家族、民族、国家所包容的家园,还是一种精神情感上难以割舍离开的寄托对象与精神栖息地。”[10]代表各自国家登上太空的宇航员们作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成员,以引领地球逃离太阳系泊入比邻星轨道为目标(这是人类的共同利益),以有组织的流浪地球计划为前提。这是一个基于共同的归属意识而建构成的整体,其结构也相对稳定。《流浪地球》中刘培强和俄罗斯人马卡洛夫是人类命运共同体在空间站中的具体映照,两人工作目标一致,协同作战,突出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
影片关于“地外空间”的建构具有想象超越性,同时也是对当下“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唤询。领航员空间站并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科幻的未来场景,还是呼应当今主流意识形态的人文理念的表征,“人类命运共同体”是基于人类社会的发展与未来幸福的宏大家园图景。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指出:“坚持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要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优越。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是21世纪筹划人类命运的唯一选择。人类命运共同体本质上属于交互共同体。”[11]影片对领航员空间站的呈现基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全球视角,地球的生死存亡是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影片中的联合政府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实体形式。智能机器人莫斯全权执行联合政府的命令,在它的程序中,第一是流浪地球计划,第二是火种计划,都是决定人类命运走向的行动计划。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立并非朝夕之功,“共同体的所有成员都认同这一共同体的核心价值是一个极为复杂和漫长的过程。这种被抽象出来的价值观念需要得到共同体大部分成员的认同”[12]。
四、结语
中国科幻电影陆续上映,《流浪地球》在中国科幻电影史的航程上只是起点而非终点,不可捧杀。中国电影工业体系尚未完善,中国科幻电影在科技制作、特效营造、人文精神等方面仍需探索。影片《流浪地球》以别出心裁的空间呈现方式,营造出具有科幻色彩的沉浸式乡愁叙事,值得肯定和赞赏。
[参考文献]
[1]郭冰蕾。中国科幻电影类型化发展历程探索[J]。河南社会科学,2019(4):93-97.
[2]郭帆,孙承健,吕伟毅,等[J]。电影艺术,2019(2):90-96.
[3]段义孚。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M]。王志标,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122,190.
[4]郭帆,周黎明,孟琪。“拍摄共情的中国工业电影”———郭帆导演访谈[J]。当代电影,2019(5):27-32.
[5]费孝通。乡土中国[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7.
[6]王德威。原乡神话的追逐者[M]。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社,1998:227.
[7]加斯东。巴什拉。空间的诗学[M]。张逸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23,5.
[8]亨利·列斐伏尔。空间政治学的反思[A]。包亚明。现代性与空间的生产[C]。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62.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