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身份:中国科幻电影的信息科技想象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黄鸣奋
来源  : 中国文学批评
卷   : 2019年第4期
发表时间: 2019.10.20.
发布人 : SFT
 

摘要:

  摘要:“身份”是体现社会成员之归属的核心范畴,其性质在后现代语境中正经历着从稳定、单纯、同态到流动、混杂、异度的转变。中国科幻电影以第五次信息革命日益深入为契机,展开了有关“超身份”(hyperidentities)的大胆想象。超身份以开发信息科技的潜能为特征,主要思路有三种:一是在超常人格视野下强化流动性,超越传统的身体、角色和记忆;二是在超常技术视野下增进混杂性,构想超常规的身份伪装、转换与识别;三是在超常时空视野下开拓异度性,塑造时间旅行者、空间穿越者和外星人等形象。

  关键词:超身份 信息科技 科幻电影 中国电影 艺术想象

  作者黄鸣奋,北京电影学院未来影像高精尖创新中心特聘研究员,厦门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厦门 361005)。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科幻电影创意伦理研究”(18BC049)阶段性成果。


正文:

超身份:中国科幻电影的信息科技想象

黄鸣奋

  所谓“身份”(identity)通常是指当事人的社会定位,身份获得是自然人向社会人转变的过程,姓名与称谓是当事人身体和身份共同体的标识,自我意识则是当事人有关其身体与身份共同体的观念。所谓“认同”(identifying)指的是确认自己身份的过程。身份可以依据所采用的参照系区分文化身份、公民身份、民族身份、宗教身份等类型。具备类似身份(或互补身份)的人组成了群体,包括存在互动的现实群体以及纯粹统计意义上的虚拟群体等类型。

  社会对其成员身份的区分、识别与管理有赖于信息科技的支持。在后现代背景中,身份正从稳定、单纯、同态向流动、混杂、异度转变。

  其原因可以追溯到全球化所促进的人口迁徙、后现代思潮所看重的异质存在、科技革命所展示的多元世界等。科幻电影不仅对此推波助澜,而且促进了超身份(hyperidentities)的形成。

  这一范畴是波兰学者菲利恰克(Miroslaw Filiciak)提出来的。他发现许多游戏玩家拥有代表其在线身份的化身,并将这种情况和以自我网络化、身份多重化为特征的后现代状况联系起来。他认为:“我们正生活在不断的建构与重新建构的状态,任何旨在凝聚的企图都只是人类心灵的缺陷……用推理的惯用语来说,后现代身份可以被认定是精神分裂症的。”①本文将“超身份”理解为体现信息科技潜能的流动性、混杂性、异度性身份,从超常人格、超常技术与超常时空的角度予以阐释。

  一、流动性:超常人格视野下的身份

  荷兰学者莫尔(Jos de Mul)提出:“身份现象在其历史上解释是五花八门的。该词的语源学根源可以追溯到拉丁文identitas的概念,identitas又源自idem——意为‘同一’。在逻辑学中,该概念被用来表示一种数字的统一。而用于人类之时,个人身份(personalidentity)的概念指的是每一个人与他/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关系。身份的这种逻辑上的原则意味着一个人与他/她自己而不是与其他人认同。在个人身份问题上,人们常常在物体身份与精神身份之间作出区分,因为一个人同时具有一个独一无二的身体、一种独一无二的心灵。”①莫尔的看法概括了传统意义上身份的稳定性特征。与此不同,当下信息科技的发展正在创造重塑身体、扩展角色、虚拟记忆的多种可能性。科幻电影由此予以推演,展示了超身份的流动性特征。

  (一)重塑:超越身体的身份

  身份以身体为基础(自然条件),前提是当事人身体的唯一性。身体与身份的一致性是通过历次信息革命确立的。以语言为标志的第一次信息革命使人类首次有了姓名和称谓,身体和身份的关系因此得以进入思维。

  以文字为标志的第二次信息革命使人类首次得以用书面形式将身体与身份的关系确定下来,让读者不仅知道当事人大致拥有什么样的体貌,而且知道他们具备什么样的身份。

  例如,兰州大学学者韩杰认为:“解读水浒好汉的特异身体,需要将其当作一种具有生产性的表征来看,它既表征着好汉这个群体的独特身份,也表征着反叛主流价值观的作品主题。”②以印刷术为标志的第三次信息革命使人类首次得以通过大众媒体发布有关身体与身份关系的各种信息,如通过报纸发布通缉令等。以电磁波为标志的第四次信息革命使人类首次得以远程实时播报有关身体与身份关系的信息,受众因此得以从节目中知道具备特定身份的人长什么模样、从事了哪些活动。以计算机为标志的第五次信息革命将数据库和人体识别技术相匹配,使社会对于身份的管理上了新台阶。不过,新的观念也因为网络化而形成。正如美国黑客巴劳在《赛伯空间独立宣言》(1996)中所说:“我们的身份不涉及肉体……我们的身份可能跨越你们的诸多法律管辖。”③在现实中,由历次信息革命所打造的各种媒体渗透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不仅向其他人揭示我们的身体和身份的状况,而且唤起我们对自己的身体和身份的意识。例如,在《机器魔偶》(2017)中,主角安心的手机上有个程序,定时提醒他:“安心宝贝,吃药啰。”若论信息科技所支持的超身份,电子人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类型。科幻电影早就对此予以关注。例如,台湾影片《闪电骑士大战地狱军团》(The Lightning Knights vs.the Legions of Hell,1976)描写邪恶集团“撒旦组织”非法将正常人改造成电子人,激起反抗。香港影片《女机械人》(Robotrix,1991)描写殉职女警被改造成电子人之后继续与犯罪分子做斗争。总的看来,有关电子人的构思试图超越人与机器二元对立的身份观。正如美国学者保罗(Christiane Paul)所提出的,虚拟存在与物理存在的关系很难被作为简单的二元来建构。与此相反,它是影响我们对躯体与(虚拟)身份之理解的复杂相互作用。问题在于我们已经在什么程度上体验到将我们转变为电子人(技术的增强与扩展的躯体)的人机共生?①学者李瑞清提出,身体是先天形成的,具备单一性、固定性;身份则是后天构建的,具备驳杂性、流动性。②尽管如此,在科幻语境中,身体的属性完全可能朝相反的方向转变。信息科技正是造就这种可能性的重要条件。例如,《异能超模》(Phantom Model,2017)中设想了一款手机App,能够让用户变脸。主角通过其更换了超模脸,获得了超模的新身份。如果身体由先天形成转变为后天构建,由单一性转变为驳杂性,由固定性转变为流动性,那么,通常意义上的身份就朝超身份转变。这种转变未必一定是顺畅的。

  《黑客风云》(2017)就表现了由此导致自我认知受挫的可能性。在本片中,黑客军团的首领多次负伤后,换脸重建身份,并逐渐对自己的身体产生怀疑。他在片头所说:“这是我新的脸。我不知道算不算活着,是否算是人。”这是身份认知障碍的表现。

  美国学者海姆认为:“身体的实存是第一位的,只有身体的实存才能表明我们个人的身份和个性。法律和道德将人的肉身认做是某种围墙似的东西,一种绝对的边界,我们的隐私由它建立和保护。现在,计算机网络却将参与者的肉身在场打上了括号,肉体的直接性既可省略也可模拟。在一种意义下,这将我们从我们的物理身份强加的限制中解放出来”。③尽管如此,在科幻语境中,信息科技也被作为从超身份回归正常身份的手段来构思。《空气人》(2014)可以为例,本片中,阿明和小美因网恋而同居,有天早晨醒来,他们发现彼此看不到对方了,只能通过手机进行交流,最后使用手机摇一摇业务而恢复正常联系,身体得以重新正常呈现。

  在某些科幻影片中,信息科技不仅是正常身体与超身体、正常身份与超身份之间转变的关键,而且还产生了对于身体和身份的诉求。《异能机友之东京龙珠》(2016)设想手机经修复变成人样的小Gee,它能说会道,和主人李志浩一起卷入命案。《贴身萌妹腹黑计划》(2017)描写智能程序iVA2.0因为受到开发人员崔泽的关爱而想和他在一起,为此,需要以他所喜欢的女性身体出现。她设下阴谋要韩小梅将其身体让出来,但是,崔泽没有接受她这一番苦心。最后iVA2.0的数据库服务器被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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