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电影的奇观叙事与市场可能——以《毒液：致命守护者》为例

覃才　董迎春

　　新世纪以来，以《阿凡达》《星球大战》《复仇者联盟》等为代表的科幻电影凭借自身建构的视效奇观和后人类时代叙事的类型特征与时代影响，不断创造着当下电影产业爆炸性票房与市场景象，以突显其作为商业大片和主流电影类型的影响与地位。作为“漫威”首部反英雄题材的科幻电影，《毒液：致命守护者》（以下简称《毒液》）在12周的上映周期内创造了8.56亿美元的全球票房（中国大地票房约18.56亿元），①显示着科幻电影在当今主流电影市场具有的冲击力与侵略性。而作为一部纯CG角色的科幻电影，《毒液》“是由叙事、图像学和文化上的各种元素结合在一起的产物”，②这种叙事、图像（技术）及感官碰撞的奇观不仅创造了《毒液》的叙事审美与票房效应，更呈现了“漫威电影宇宙”10年布局所形成的成熟科幻风格及漫威影业对后人类时代科幻题材、制作技术、叙事空间的新思考与探索。

　　一、突显技术创造与机器发明导向的科幻电影

　　电影是技术性的艺术，它的诞生与发展与19世纪以来的技术创造与机器发明有深刻地内在关联。“事实上，不仅电影的诞生是技术的产物，电影的发展更需要技术的不断推动。”③乔治·萨杜尔在《世界电影史》中考察，早期电影的诞生与1825年的幻盘、1832年的诡盘、1934年的走马盘、1877年的活动视镜、1894年的电影视镜、1895的活动电影机及快速摄影（19世纪40年代至70年代）等技术创造与机器发明有直接关联。在19世纪差不多百年的时间里，早期电影艺术作为一种技术创造和机器发明，它的诞生与发展经历着一个技术或机器实验、发明的过程。乔治·萨杜尔指出：“到了1896年底，电影已经完全脱离了实验阶段而与观众见面了。”④显然，当代电影的诞生、发展与19世纪以来的技术创造与机器发明有着本质的关联，这种技术与机器层面的关联，也影响着电影类型的发展与变革，特别是科幻电影。

　　作为电影艺术的一种类型，科幻电影的本质特征可概括为“技术与叙事的碰撞”。这一本质性概括一方面暗合了科幻电影与电影艺术随着技术创造与机器发明的本体性关联，另一方面也指向了科幻电影在“未来、人造生命、技术突破、外星接触、时间旅行、生理或心理的变异、科学实验或者不可思议的自然灾变，等等”⑤风格叙事与主题方面的属性标识。凯斯·M.约翰斯顿指出：“在科幻电影的叙事中，技术常常是故事世界里的一种非常活跃的力量。”⑥对世界科幻电影的诞生、发展、成熟及当下影响，约翰斯顿将其细分为4个历史时期，即“1895—1950:科幻电影的源头”“1950—1970:科幻类型的成熟”“1970—1990:科幻电影与商业大片”“1990—2010:科幻与主流电影”4个发展阶段。从约翰斯顿对科幻电影发展史的划分与阶段概观当中，我们既可以感知到科幻电影与电影技术创造与机器发明的源头性关联，又可以认知到科幻电影作为一种类型片，它在20世纪及21世纪当中与商业大片及主流电影的联系及在整个电影市场当中的位置与意义。

　　基于科幻电影的本质特征及其含义的界定，约翰斯顿大致将其概括为三种类型，即“有关技术、科学、未来主义或‘他者’形象的主题性领域”“标志性元素的通俗认知，比如飞碟、机器人、激光武器、外星人等”及“来自电影工业的视角，可能更关注特效和奇观呈现”。⑦在《科幻电影写作》一书中，罗伯特·格兰特也将科幻电影概括为时空穿梭，太空旅行，后世界末日时代，外星人、外星球、机器人，超能力、变形和变异等具体主题或类型。⑧显然，不管是约翰斯顿还是格兰特，他们对科幻电影类型的界定都综合了世界电影发展的技术特征、类型特征及科幻电影所涵盖的时空穿梭、太空旅行及外星人和超能力等主题。可以说科幻这种特征与定位无不是指向了后人类时代景观的构想与描绘。结合科幻电影的发展史，对科幻电影当中超级英雄和超能力这一类型创造与叙事特征，罗伯特·格兰特指出：“他们无一例外，几乎全部源自漫画或漫画小说……而且其现成的庞大粉丝基础中还蕴藏无限的商业潜能。”⑨显然，科幻电影的发展史及其当代特征说明：本体为工业性、现代性的特效技术“对影像本体论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尤其是进入到这个数字化的时代”，⑩以至于可以说技术的奇观呈现和后人类时代的类型化叙事作为科幻电影本体推动了科幻电影的时代性变革与发展，它本质的审美理念是表现后人类时代下“地球受到来自宇宙的袭击或蒙受灾难”。[11]由此，电影《毒液》作为一部科幻电影，它所属的类型既是格兰特所说的超级英雄和超能力，同时也是由漫画改编而来的。这一类型的定位决定了《毒液》的制作技术与叙事策略的范围。同时，由于从2008年就开始打造“漫威电影宇宙”10年布局的漫威影业是《毒液》的主要制作方，这使《毒液》既承载着漫威影业在科幻电影制作技术、叙事策略、科幻题材创新等方面上诸多综合的探索与转型，更展现着漫威影业对科幻电影传播与市场营销方面的时代性理解与把握。

　　二、科幻电影的技术奇观与后人类叙事

　　斯科特·拉什在谈及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电影时指出：“在近年的电影当中，不再从属于叙事的并且具有显著的侵略性、扩张性的图像‘奇观’……已经在很大的程度上支配叙事。”[12]可以说，技术奇观特征显著的科幻电影在经过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的题材与类型建构阶段之后，在90年代就进入了以定格动画、运动轨迹控制系统、图像合成技术等技术发明、更新为纽带的发展阶段，它在进行时空穿梭、太空旅行、外星人入侵及超能力题材的叙事之时，主要目的是为了向观众呈现宇宙空间、宇宙飞船、机器人、外星人及未来世界的视觉、声音、图像相综合的视效奇观。

　　在电影《毒液》当中，科幻电影的视效奇观制作中作为整部电影关于太空空间画面、关于外星生物“毒液”和“暴乱”形象及其与人类融合形态、变换形态的表现方式，这种视效奇观遵循了20世纪90年代以来科幻电影所突显的技术奇观特征。具体而言，《毒液》作为一部纯CG角色的科幻片，它用了预演技术和运动模糊动画技术呈现了“毒液”和“暴乱”作为外星生物不可思议的速度与力度视效奇观，也用了蓝屏镜头与数码动画技术的背景添加呈现了影片中埃迪（“毒液”宿主）与“毒液”驾驶摩托车打斗的视效奇观，并且对影片当中涉及的亚特兰大市、旧金山市等现实场景或生活画面与后人类时代科幻视效之间的转换与平衡则是用了抠像补像技术和蓝屏技术。可以说，技术创造的图像奇观、视效奇观不仅构成了电影《毒液》的主体内容，更创造了整部电影本身的视效和观众审美的奇观。

　　在科幻电影当中，科学的运用与把握不仅是决定科幻电影故事与类型的关键因素，同时也是创造科幻电影后人类时代叙事和视效奇观的重要形式。在《毒液》当中，它的叙事与技术既遵循了科学的定位与运用，又展示了后人类叙事与技术奇观组合的最佳形态。我们看到，科学在《毒液》当中一方面表现为“生命基金会”（影片中进行科学实验的机构）为人类寻求未来生存与发展可能的后人类时代的科学实验。这一后人类科学实验在电影一开始就出现并贯穿整部电影，外星生物“毒液”也是通过附着在“生命基金会”的太空实验飞船来到地球，电影情节的发展即是随着“生命基金会”对“毒液”与人类的融合实验而展开。另一方面，为了呈现科学这一先进、近未来时的实验形态、效果，科幻电影通过现代特效技术、图像技术的运用创造了一种科学奇观。在《毒液》当中，这一科学奇观不仅表现在“毒液”与实验对象及宿主的融合当中，也表现在外星生物“毒液”和“暴乱”战斗时各种形态的变换当中。

　　在叙事策略方面，《毒液》作为漫威影业2018年压轴的科幻作品，它的英雄形象塑造与叙事风格都表现了“漫威电影宇宙”10年布局成熟、晚期的风格。由于漫威影业在10年期（2008—2018）时间里拍摄了各种具有代表性的和影响力的科幻商业大片，并且对当今科幻电影的制作及超级英雄的塑造也形成了独到的理解，可以说当下漫威科幻电影的制作与营销已是“不限于对超级英雄形象从漫画到电影的重塑，对于观众对奇观美学的审美需求有了更加进一步的了解。”[13]我们知道，对一个创作者而言，随着创作与思考的深入则会在思想、情感及意识等方面进入一种成熟和晚期的风格当中。

　　萨义德指出：“在一些专门表现成熟的晚期作品当中，我们会遇到公认的具有年龄特征的见解和智慧，它通常用对普遍现实不可思议的变形话语表达一种新的和解和宁静。”[14]按照萨义德所说，当我们从时间上把“漫威电影宇宙”10年布局理解为一个完整的阶段之时，从2008年到2018年“漫威电影宇宙”已经进入了晚期阶段。在这一晚期的阶段当中，漫威影业对科幻电影制作、营销及市场的理解也已是进入了相对成熟的阶段，甚至可以说已经形成了它具有独到见地与把握的“漫威模式”。所以，《毒液》的叙事策略、市场营销等即按照一种晚期风格制作，并表现出“漫威电影宇宙”晚期风格具有的智慧与创新特征。

　　在《毒液》当中，最能体现“漫威电影宇宙”晚期风格特征的是其反英雄的题材与叙事策略的运用。我们看到，外星生物“毒液”原是漫威旗下的超强反英雄，它于2007年的《蜘蛛侠3》（宿主为彼得·帕克，即黑衣蜘蛛侠）中实现从漫画形象进入银幕。在《蜘蛛侠3》中，“毒液”最后作为蜘蛛侠的对手，它是一个反面英雄。但“毒液”具有的超强治愈能力、强大力量、惊人速度、形态幻化等能力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基于“毒液”所拥有的观众与市场潜景，美国哥伦比亚电影公司、漫威影业联合、索尼电影娱乐公司合作创造了一个正面的“毒液”。“反英雄”叙事策略在电影《毒液》中的具体表现为：原先想毁灭地球或给人类造成麻烦的“毒液”，在与其宿主埃迪·布洛克（《蜘蛛侠3》中反面英雄“毒液”后期宿主也是埃迪·布洛克）的融合共生过程当中，逐渐变好，以致两人最终联手对抗其外星同类“暴乱”保护地球。这种从反面英雄转变为正面英雄的叙事策略，成功的吸引了观众，创造了商业利润。高明珍说：“反英雄变奏体现了漫威电影叙事能力，也体现了角色塑造的重要性，使漫威故事宇宙得以充满动力往前行进。”[15]应该看到，在科幻电影当中，“奇观远远不止是一个特技影像的问题，而是现代电影共通的美学原则，它至少包含或指向四个维度的推陈出新：声画效果层面、情节故事层面、叙事技巧层面和表意层面”。[16]作为一部商业大片性质的科幻电影，《毒液》基于外星生物入侵和超级英雄相结合的类型定位，不管是其通过技术创造人物、画面、色彩及声音的奇观化特效与冲击力，还是其对后人类时代的“科学”主题和“反英雄”叙事策略的运用，它都既表现了科幻电影传统而又现代的奇观叙事特征，又预示着科幻电影当下制作的创新思考。

　　三、科幻电影的时代影响与市场可能

　　新世纪以来，在城市的急剧发展和各种媒介技术的交替冲击中，现代城市、现代媒介、现代人及其审美已经变成了难分彼此的奇观共同体。在这一共同体中，城市每天朝向物质奇观发展，媒介则每天创造艺术奇观，而在物质与媒介的压力下，现代人也走入了追求奇观刺激与冲击的审美维度。在此背景下，视效奇观、奇观叙事极强的科幻电影自然也成为了具有极强的时代影响和市场可能的艺术。我们也看到，自科幻电影跻身为商业电影和主流电影类型以来，每一个历史阶段的特效技术变革及其创造的层级递增性的视效奇观，都即时性的转换成科幻电影对现代人的审美冲击和市场侵略力量，让科幻电影创造市场和票房的奇迹。显然，在时代的奇观共同体当中，当下科幻电影既在制作技术、叙事审美、数字化资本营销方面展现了当代电影艺术的新特征与方向，同时也表现着电影艺术巨大的时代影响与市场可能。

　　从科幻电影的技术特征、审美特征、类型特征方面来看，科幻电影所反映的是：在多宇宙空间的前提下，人类世界的未来发展或人类向超级英雄的某种进化，并猜想后人类时代的人类生存图景与可能。我们看到，人类曾经通过想象幻想的一切，不仅现实当中的科学技术能够帮我们部分地实现，科幻电影通过技术创造的视效奇观和图像世界也可以传达出来。可以说在人类想象、科学及时代之间，科幻电影不仅能够有效联结、转换人类想象、科学技术及未知世界的景观，更满足了人类自身对后人类时代的各种猜想与审美需求，这生成了科幻电影的市场传播与影响。新世纪以来，科幻电影能够不断刷新的世界电影票房纪录，即由科幻电影的这种具有现代奇观、技术奇观及叙事奇观的艺术特性所创造。

　　同时，作为技术与叙事冲击性、侵略性极强的电影类型，科幻电影的诞生、发展及成熟一方面诠释了技术创造与机器发明对构筑电影图像世界的推动意义；另一方面它也表现了在后人类时代科幻电影在题材叙事、类型叙事方面具有的丰富性与兼容特征。从当代西方科幻电影时空穿梭、太空旅行、外星人入侵及超能力等题材的来源看来，它们一般出自科幻文学、漫画作品。科幻文学和漫画作品由于是想象、幻想及创造性极为自由的艺术，它们所叙事的故事发生的时间、空间，人物所具有的能力一般都由作者自己创造或构想，它们所探讨的一般是未来世界或后人类时代的一种景象和可能。

　　虽然这些不同作者、不同空间、能力的科幻作品原先所创造的叙事时空与宇宙是相互独立的平行或多维宇宙，但在后人类时代的背景下能够以技术的形式通过一种合理的衔接而形成一种统一的空间叙事。在这种统一的叙事空间确立之后，这些科幻作品又能够与时代的政治、科学及文化等事件兼容，这在叙事主题方面呈现了科幻电影具有的贴近时代与世界潮流及进行电影的银幕与市场转化方面的巨大优势与可能。

　　很明显，由于“科幻电影是商业性、幻想性和艺术性的有机结合，商业性是其重要的特性之一”，其高投资高回报的大片性质，显示着数字化资本与超工业化技术奇观合谋之后的票房爆炸效应。在当下的城市、媒介、时代、世界及人类奇观化发展的共同体背景下，科幻电影创造的技术奇观及其后人类时代的叙事创新所拥有的市场及票房价值有待扩大。可以说在当下以视觉审美与后人类想象为特征的社会现实当中，科幻电影带来的视效奇观和后人类未来世界奇观想象将表现出更为强劲的审美与商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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