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文批判理论研究领域,技术问题一直被视为一种双重自反性的学术命题。晚近热播的英美科幻剧集《黑镜》《西部世界》等为观众展示了一种审视技术媒介\'两副面孔\'的话语维度。《黑镜》揭示了\'技术垄断\'向\'技术宰制\'的演化路径;《西部世界》则建构了人工智能生命\'技术弑父\'的文化隐喻。在欧美科幻题材的影视剧集关于\'技术宰制\'批判论域中,我们可以深刻理解\'技术拜物教\'神话的运作机制并对\'技术崇拜\'进行祛魅,进而重新审视人与技术进步的关系,为完善的人类自我身份构建找寻可能的路径。
从技术宰制到技术祛魅——科幻剧集《黑镜》《西部世界》的媒介悖论
From Technology Domination to Technology Disenchantment ——Media Paradox in the Science Fiction Series of“Black Mirror”and“Westworld”
鲍远福
一、技术媒介时代的表意悖论
当下,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悖论与冲突的媒介技术时代——这是一个美好的时代,科学技术飞速发展,数字媒介全面整合所有的传播渠道,日常生活极其便利,形态各异的屏幕、界面、终端就能把个人与整个世界连接起来;铺天盖地的海报、招贴和购物广告就能随时将我们带入眼花缭乱但又美轮美奂的图像景观与消费世界;节奏明快又充满刺激的交流互动软件和数字沉浸技术就能够把我们带入比现实生活更加逼真、有趣的虚拟游戏王国。然而,这也是一个糟糕的时代,我们的日常生活随时会遭遇电话通信被监听、隐私被偷窥、数据信息被盗用、个人信用被转卖、私生活被偷拍,甚至个人的生命财产受到威胁、监控乃至操纵的危机。悄然之间,科学技术和媒介革命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极大地提升了人的主观能动性,把生存实践从现实世界延伸到数字虚拟世界。一方面,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更便捷、更紧密,也更深入;但是,另一方面,技术和媒介也在曝光我们的生活、影响我们的选择、塑造我们的个性,甚至掌控我们的命运。科学技术以及传播媒介这些原本服务人类生活的工具,越来越变成了马克思所说那种“异己”的存在,反过来掌控着我们的生活。
科学技术与媒介变革对人类生活的影响,仅仅是日常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细节,但它们却折射出曾经作为实践主体的人类在科学技术和数字媒介主导的时代越来越尴尬的生存处境。与此同时,科技进步和媒介融合在给人类带来生活便利、文化进步的同时,也在人类社会中引发了关于技术垄断、媒介异化和科学伦理悖谬的恐慌和反思,而这一切,在近些年热播的影视剧作品中显得尤其突出,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英剧《黑镜》(BlackMirror)和美剧《西部世界》(WestWorld)。在这些科幻剧集以及其他相关的科幻影视作品中,科学技术与意识形态、消费主义语境相互结合,不断地弱化了人的本质问题,消磨了人的独立思考能力和批判意识,更从较为深广的维度上削弱了人的主体性,还引发了观众对科技进化和媒介变革等问题所导致的“奇点膨胀”后果的深入疑思。
近年来,在描述未来社会生活的科幻作品中,技术和媒介的发展以及由此引发的社会变革和思维模式转换问题一直都是颇受欢迎的主题。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社会发展进程的加快及人类自身认知方式的不断深化,我们越来越意识到自我主体的发展、提升与完善,将会与科学技术以及大众传媒的变革密切相关。于是,在思想意识与审美实践领域,我们对这种社会进程的艺术呈现的作品也越来越多,集中于技术和媒介对社会生活以及人类自身的双重性影响,特别是对技术和媒介的“滥用”而导致的人类生存方式的“异化”进行了颇为详细的描述、反思与建构。
“异化”(Alienation)概念最广为人知的语境是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但是,在经典马克思主义作家那里,这个词所描述的是人类身心受到外在力量压抑后的自相矛盾状态。新媒介文艺实践中的“异化”则描述了“网络、科技改变了人类生理、心理甚至社会结构”以及“工具对人的驯化”的过程。[1]科学技术以及媒介载体的“异化”不仅揭示了人与其所创造的工具序列和对象体系之间的紧张关系,还表征了人类在现实境遇与其所栖身的客体世界中的“失位”——“异化指出了自我与世界之间的关系的一种深层的、结构性的扭曲,亦即一种主体处于、‘坐落’于世界当中的方式遭到了扭曲。”[2]117千百年来,当作为人类文明发展内在驱动力的科学技术与传播媒介反过来变为宰制和支配人类的“异己”存在时,在科幻文艺作品中被描述为“美丽新世界”的人类未来就演变成为一个映射现实生活的“审美异托邦”,它是现实生活“理想范型”的另类“镜像”,凸显了追求完美的人类难以言明却又如幽灵一般萦怀的对于无节制的科技进步的恐慌与忧惧。
这种恐慌与忧惧则构成了很多科幻文艺作品关于技术媒介异化的审美反思的逻辑基础。于是,在《黑镜》《西部世界》等科幻剧集中,“异化”这个看似抽象的概念,就不断地通过视觉影像为一幕幕发生于“近未来”的寓言故事“赋形”和“显义”,在这些仿佛与现实生活相隔不远的影像叙事所构筑的“未来乌托邦场景”中,媒介技术、基因编辑、人工智能及各种监控技术彻底地改变了人类生理、心理甚至社会文化结构状态,使之发生“扭曲”和“失位”,作为工具的媒介和技术对人的操控、驯化与变异也在同时发生。
人类社会在科学技术与数字媒介的侵蚀下而异化的面貌,被栩栩如生地呈现于荧幕之上,科学技术和传播媒介所引发的种种“外化了”的“神经官能症”,在“近未来”的人类肌体上凸显,作为肉身载体的身体器官及其功能在获得外力增强的同时,也日益显现出生命个体及其精神灵韵的衰竭、弱化乃至耗散。由此,“异化”作为一种形而上的哲学观念,在映照人类生存处境的视觉艺术中,获得了具体可感的物化形式,这种具象化的“观念客体”从虚幻的思辨层面被拉到了日常生活的感知层面,倒逼着人类去直面飞速发展的现代科技及其失控后可能导致的伦理危机。
二、《黑镜》之喻:技术媒介的两副面孔
《黑镜》以颇具先锋性的视觉影像方式把“后人类”①(Post-human)当作是人类当前历史阶段最深刻的科技与媒介的“异化进程”呈现给观众。从第1季开始,《黑镜》就不厌其烦地通过另类的镜头语言呈现“近未来”世界的“技术乌托邦”,这种“技术乌托邦”很明显就是当下人类技术崇拜心理的未来镜像。通过对身体的“超器官”(电子眼、生物芯片、监控软件、数据卡等)植入(生物植入、机械植入、其他形式植入等),或者利用基因编辑、生化控制、虚拟现实等技术对人类进行改造,人的思维、感知、动作和生理反应等都会发生变化,通过对技术的迷信、依赖和盲从,“技术身体”最终反客为主,褫夺了“肉身—精神身体”对人类生命意识的控制权,异化则由此产生。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