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中国科幻大片的视效景观——与视效主创谈《流浪地球》的特效创作与实现

Building Visual Spectacle for Chinese Sci-Fi Blockbusters: The VFX of The Wandering Earth

刘小冬　苏洋

　　《流浪地球》让观众看到一部诉说中国家国情怀，表现中国文化想象力，呈现中国审美内蕴视觉特效的科幻大片。就中国电影特效技术与行业的发展而言，这部影片是中国科幻电影的里程碑。《流浪地球》特效镜头数量庞大，重工业和科技元素的描绘、科幻世界奇特的视觉景观，以及科幻世界中人物动作的表现都是其特效团队处理的重点与难点。《流浪地球》视觉特效团队以细致真实的特效建构了具有中国文化气质的视觉景观，成就了中国科幻电影视觉呈现的新高度。

　　影片中震撼的冰封地表奇观、绚丽宏伟的太空景观、奇特壮观的地下城市场景，以及具有机械美感的科技景观都依赖视觉特效技术的有效支持。

　　如此庞大、复杂的视觉画面要求的不仅是视觉特效技术的实力，还要求科学的电影特效工作流程与分工。该片的导演和视效总监设定整体的周期计划和生产要求，而每个负责特效的公司都有视效制片和视效指导与剧组进行沟通对接。《流浪地球》片方根据各方条件选择了橙视觉、MoreVFX、Pixomondo、Dexter四家公司。橙视觉和MoreVFX是国内的独资特效公司，完成了影片一半以上的特效镜头制作，橙视觉公司负责北京地下城市场景、山东区域等冰原上的场景以及苏拉威西地下城市和控制室场景等；MoreVFX主要负责北京地面上、苏拉威西等跟与驱动地球远行的引擎有关的场景（完成800多个镜头）；Pixomondo公司主要负责上海部分的特效镜头，Dexter公司主要负责太空和飞船等特效镜头。

　　前期拍摄与特效设计

　　《流浪地球》拍摄前期主创团队做了充分、详细的镜头设计和拍摄方案，比如摄影机的调度、未来的CG背景设置、绿幕搭建位置等等，尤其注重拍摄问题的测试和解决，比如角色的玻璃头盔，面罩上将现场的摄影机、绿布、棚顶以及工作人员反射出来的问题。

　　由于需要考虑到在风雪中的真实效果问题，橙视觉视效团队对风雪中画面质感的细节呈现做了详细的测试。

　　对于真的玻璃来说，风雪与头盔交互的细节增加，能使画面显得更加逼真。

　　但如果风雪过大，可能会对后期的效能与效果产生很大的困扰。中影集团有先进的风雪机，不同于传统的泡沫下雪，飘出来的雪的颗粒质感非常真实。风雪直接吹在演员身上这种细节后期特效也能做，但是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匹配演员的动作，而且不一定很准确。但如果场景中有风雪，拍摄中就不能摘除头盔，否则风雪会吹到人的脸上，包括演员的头发会动，因而拍摄中必须戴真实的头盔。这些问题需要前期测试，一点一点解决，也需要在现场不断调整。现场特效指导要把控这些情况，因为有时候后期加一个东西很简单，但要擦除一个东西可能很费力。

　　在拍摄没有风雪的场景时，如果有很大面积绿幕反射，则摘掉头盔的玻璃，后期使用CG技术去修复。但如果拍摄时不能摘掉头盔，就需要解决反射问题。反射的第一大问题就是棚顶，四周都可以挂绿布，但是棚顶没办法挂。光源的反射方向也是难点，尤其在白天有明显的主光时候。特效团队和摄影团队在棚顶上挂了白布，柔化对棚顶的反射。灯的位置在哪儿，如何隐藏摄影机，包括绿幕的去除，演员在哪个位置上站位光线会比较好，等等，在每一个场景开拍之前，特效团队都需要和摄影团队在现场进行沟通。并且视效团队前期拍摄中需要进行现场数据采集，包括摄影机的机器型号、摄影机镜头的型号、光圈、焦距、摄影机的焦点、摄影机的高度、摄影机的运动方式、灯光位置的布局图等一系列数据。《流浪地球》在基础数据的采集上还需要进行更详细的数据记录，包括变焦镜头的数据、变焦的方式、被摄物体的运动和绿幕的设置，等等。

　　特效流程与分工

　　特效分工是一种资源优化利用的方式，尤其高难度和大体量的视效工作需要完善的周期生产计划去保障。

　　在开拍之前，剧组利用所画的全片分镜剪了一个检测板，相当于根据分镜去制作的动画片版本。实拍时，这些镜头再逐渐被替换，形成连贯剪辑的绿幕版本，然后在绿幕剪辑版本上做画面的特效工作。合理切分连贯的绿幕版本，根据场景切分分包内容，再统一管理，保证了每家公司团队工作成果的统一性，更节约了公司之间的沟通成本。在各家公司的版本提交时，剧组将它回插到剪辑线里审看，既保证电影整体的风格和质量，也便于剪辑师和导演对于特效或者剪辑做出明确的判断，因为有时候没有特效元素，很难判断素材的时长。特效加入之后很多镜头的最终时长是需要调整的，例如坍塌、碎裂的石头等特效镜头，碎石没有到达比较理想的视觉位置，可能就被导演或剪辑剪掉。所以，视效制片之间要有一个精准无误的沟通，导演更改的信息和视觉特效公司之间要及时同步。

　　在后期特效制作中，剧组制片跟特效公司的制片对接，每周会提交给主创周报，随时进行问题的沟通和反馈。其中视觉特效的资产管理是特效流程与分工串联与顺利进行的核心。

　　视觉特效的资产管理是指统一的虚拟设计模型的流通、共享与对接，例如《流浪地球》中的空间站、木星、发动机、运载车等。运送火石是故事的主线之一，而运载车是运送火石的关键道具。运载车就是需要流通、共享与对接的视觉特效资产。视觉特效资产在流通、共享与对接中，贯穿了分包公司的合作流程，衔接了分包公司的技术规范，因此，视觉特效资产的管理既是特效分包公司合作交流的链接点与特效分工有序进行的串联线，也是视觉特效技术规范的关键，对于影片视觉特效风格统一、建构电影视觉美感发挥着核心作用。

　　《流浪地球》导演宏大的视觉景观需要后期特效团队搭建出来。搭建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视效团队要做一些设计素材。

　　视效团队会拿到导演的粗剪和相对应的一些分镜，然后视效团队第一步细化其中的某些设计，或针对导演不满意的设计进行三维制作的细化；另外一部分就是视效团队要做气氛素材，针对各自公司承接的场景，制作气氛效果素材。导演提供的设计图只是针对导演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效果，视效团队要结合三维场景实现这个气氛图，最终视效团队完成的镜头要能跟气氛图至少接近百分之七八十。另外，导演提供给视效团队的粗剪很多都是蓝绿背景，但《流浪地球》所建构的景观有一些镜头的纵深能达到几万，甚至几百万公里，但是制作人员是不清楚的，也不知道效果到底是什么样的。视效团队就需要通过简单的模型搭建，把运动的焦点元素先设计出来，做一些简单的视觉跟踪，然后把整段戏的场景搭建出来，再把镜头放进去，导演就能看到这个镜头的视野。MoreVFX视效制片人蔡猛说，视效团队针对这些再去做二次细化的工作，导演也能通过视效团队提供的预览把剪辑确定下来，哪怕不能百分之百的确定，也能确定百分之七八十。

　　视效团队与导演在拍摄之前，用纯三维的技术加一些光线效果进行动态预览。拍摄结束之后，视效团队直接拿到拍摄素材，可以迅速和精确地处理素材，做些后期预览。之后不断进行细化，最终出现的三维效果，比如整场戏有一百个镜头，可能挑8到10个能看到这个场景各个角度的镜头。视效团队挑各种类型的效果来做，这样导演就能明确这场戏最终的三维效果是什么样的，确定之后视效团队就可以批量去制作了。

　　《流浪地球》最终剪辑留下来2003个镜头，50％以上的视效镜头是高难度的。其中最震撼的一条视效长镜头是主角刘启到了地上后，从地面的运载车一直拉到太空站的镜头。这个为观众完整展现世界观的长镜头，里面的模型面数超过千亿。MoreVFX项目视效总监赵浩强说：“推动地球流浪的引擎比珠峰还高，可是它有很多特别细节的东西，资产量很大。这个长镜头里，我们往地上撒的小石头就有100亿个。”制作这个从局部到整体的长镜头，难度和体量是巨大的，团队将这个长镜头分成三段去建模制作，整合之后再针对需要的部分完善。渲染时，这个长镜头是作为一个整体一起渲染的，长达三个多星期。结尾的长镜头也需要两周多时间渲染。在特效制作硬件的搭配方面，MoreVFX渲染农场机器数量最多的时候是380台。

　　其实工作流程中要处理的就是创作和制作之间的关系，通过视效团队长期的制作经验，给导演提供优化方案，反馈给导演一个拓展的思路，并且提高制作层面的工作效率和品质标准，实现导演的创作的意图。电影特效跟游戏特效不一样，就在于电影的文化创作层面非常重要。现在，中国电影工业已经慢慢往文化创作方向发展，《流浪地球》要构建的正是蕴含中国文化和审美的视觉效果。

　　中国式视觉特效的建构

　　中国式视觉特效的建构一直在奇幻电影中被关注，而《流浪地球》第一次在科幻电影中实现了中国式的视觉特效构建。所谓的中国式的视觉特效，是指运用中国传统艺术和文化的元素、造型、方法构建蕴含中国传统艺术审美内蕴的视觉效果。

　　《流浪地球》视效团队的创作之路，就是发掘中国生活中的视觉元素，把握中国视觉审美经验，运用中国传统美学的视觉审美规律。中国观众其实是比较缺乏科幻奇观中建立中国形象的视觉经验，而视效技术有两道鸿沟：一个是技术含量不高，类似山寨的视觉效果；另一个是缺乏真实感，产生违和感。影片中，中国城市特征、中国自然景观、中国人物形象第一次作为拯救地球的科幻电影视觉的主体，如何建立没有违和感的科幻奇幻中的中国视觉形象，关键在于中国文化元素的挖掘与运用，在于中国视觉美学的运用。

　　影片的视效创作时，拒绝模块化和西方化。视效总监丁燕来说，《指环王》中的末日火山，不仅有巍峨和雄壮之势，也表现出哥特艺术风格，它是按照欧洲的山脉的特征构建的，融入了欧洲建筑的艺术风格。如果把《指环王》中的山搬到《流浪地球》中就会产生违和的视觉体验。《流浪地球》的视效团队在电影视觉画面的建构中从三个方面去构建地表冰封世界的视觉特征。一、对于当代中国城市建筑的视觉图谱挖掘；二、对于中国自然风光和地域特征的视觉风格运用；三、中国绘画的东方视点运用。

　　例如视效团队在做运载车进入山东的景观时，就参考了山东的山体地貌，以泰山左右山脉大概的山型、高度、起伏的样貌去建构科幻世界中的山东景观。视觉特效的视觉想象是建立在现实视觉经验和视觉审美习惯之上的。

　　《流浪地球》建立了熟悉视觉经验和形象特征的视觉奇观，避免了科幻奇观的违和感，区别于西方视觉经验，符合中国观众的视觉审美感受。

　　此外，片中的每一个CG元素都有设计来源，包括车、发动机等科技设备视觉元素和气氛景观的构建，都来源于现实生活，让中国观众感受到真实性，真正意义上构建了区别于美国科幻电影的视觉图谱。

　　影片的视效团队对于中国式视觉特效景观的构建理念与运用，不仅仅是《流浪地球》对于建立中国式审美视觉画面的成功之钥，也是中国电影的特效技术未来发展和打造具有中国艺术底蕴的电影视觉画面的宝贵经验。

　　中国电影特效行业的发展现状

　　《流浪地球》是中国电影特效技术的一次严格检验，呈现了中国当前电影特效技术的实力水准与发展问题。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电影数字技术在国家的大力支持下得到快速发展，从起步的三大机构——中影华龙数字电影制作公司、清华同方数码影视中心、上影电影数字制作中心，到众多中小民企影视后期公司，乃至外资制作企业的加入，中国电影数字技术在拍摄、制作、放映各个环节全面助推下，开始在流程化管理、技术升级、数字资产与经验积累上积极向好莱坞的工业化水平靠近。然而时至今日，伴随着中国电影的沉浮起降，未能实现实质意义上成熟的电影工业化。显然，一部《流浪地球》在票房上的成功，既不能代表中国电影工业化的成功，也不能简单论断中国电影特效技术的整体水平比肩好莱坞。郭帆导演曾在采访中说：“能写出《西游记》的中国人从来不缺想象力，但拍摄科幻电影缺乏的是制作电影的技术和经验。

　　我们没有好莱坞的特效技术，电影很多镜头都靠人工完成。例如在空间站的一个镜头，吴京面前有100多块屏幕，按好莱坞的制作完全可以使用特效，但我们只好用100多块真屏幕，后端连接100多个笔记本电脑控制，全人工操作。”1影片中一些大的气氛视觉效果镜头相比好莱坞大片的水准来说已经比较接近了，但其与好莱坞特效水平的差距，就如丁燕来所言：往回倒五年到八年的美国电影，可能是我们现在的特效水准。赵浩强则认为复杂的环境制作、气氛类大镜头和大型的坍塌破碎的整体效果与好莱坞大片已经比较接近了，但就数字角色而言，比如生物类的，跟好莱坞的差距还是非常巨大的。另外，中国特效技术和好莱坞的差距还表现在视效制作的效率上，同样的时间里好莱坞视效团队可以出二十版，但国内的视效团队可能只能出十版。这个效率也是技术和经验积累起来的。MoreVFX的项目制片统筹魏玉青指出：“其实中国的后期特效已经达到一定高度了，希望将来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的导演，能更多给一些机会让我们去尝试。不管我们内部再做多少拓展，都没有一个项目对我们的帮助大，应该相信我们能做到。我们也没有说因为这个项目就立刻追上了好莱坞的步伐，什么东西都特别牛。真的没有，但是我们可以在结果上达到这个高度，虽然制作的过程很辛苦。”中国特效公司往往处境非常尴尬，一个项目会遭遇全流程各个环节的压力——档期挤压、账款拖欠、成本削减、时间限制等情况。从根本上着眼，在保证生存的基础上，不断以提高话语权和竞争力为衡量标准，坚持回到以遵循电影发展规律为主轴，进而带动特效具有前瞻性的良性发展上，才应当是电影特效长远发展的最大目标。在一味以技术指标为衡量标准的今天，我们应该看到电影特效的层级性及其特有的底层规律。电影所需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并不是一个人的事情，特效团队有责任和义务提供给导演、编剧等主创人员相关的资讯与思路，而这一类的提议是建立在长期的经验、学习和文化思考上的。在这过程中通过某些方面和纵深领域做精做专、转被动型制作为主动型创作，从而获得业内外的关注度与话语权，进而优化整个行业的文化氛围和循环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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