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科幻电影：创意、性别秩序和价值表达

吴星晨

　　科幻电影在美国诞生以来，就在造梦机制下为观众呈现出一个虚构的世界，承载着人类对未来或美好或悲观的幻想。经过近百年的发展，科幻电影不再单纯追求视觉上的冲击力，而是着重表现对人类命运的思考。

　　与好莱坞科幻片的制作基础、产业规模相比，国产科幻电影在创作理念、思维方式上相对落后，存在过重的魔幻化、低龄化色彩。下面，笔者试从电影创作本身去发现问题。

　　国产科幻电影：内涵、历史和发展

　　在科幻电影边界模糊的当下，有必要做概念上的厘清。沈国芳认为，科幻片是以已经揭示和尚在揭示的科学原理为基本依据，通过艺术家的想象，在营造的幻想虚拟世界中展现某一戏剧性事件的影片。①科幻电影具有独特的美学气质，其内容既不能违反科学原理，又不能拘泥于科学现实。对科幻电影的理解，要从科学原理出发，综合科学性和幻想性两者考量。国产科幻片中极大部分具有浓厚的魔幻、神话色彩，在科学性论证不足的情况下，电影制作者从中国文化中汲取灵感、寻求突破，但这些缺乏科学性的影片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科幻电影。

　　从本质上看，中国传统文化的奇幻、神话、宗教元素并不具备好莱坞科幻片的科学探索精神。

　　从全球范围看，好莱坞科幻片之所以独占鳌头，就在于它抓住了科学性这一科幻电影的根本属性，将奇观叙事与传奇叙事成功融合，顺应了大众对视觉奇观的饕餮之欲。科幻片的类型发展中，创作者主动承担文化功用，探索人类未知领域和空间，一定程度上成为社会现实的镜像反映。科幻是西方世界的舶来品，是文化先驱应对社会变化的重要实验。

　　科幻电影本身具备的批判性，使其与主流社会保持距离，并因此饱受压力。长久以来，国产科幻电影只是将宏大、疯狂的宇宙想象与普通现实生活结合，造成某种轻微的现实“形变”。步入新世纪，为了与好莱坞电影争夺本土市场，国产科幻电影才有了短暂的繁荣，但并未形成类型化发展趋势。

　　2019年，继《流浪地球》热映后，《上海堡垒》《拓星者》《明日战纪》等一大批科幻电影陆续立项和定档，真正的“硬科幻电影”开始出现。

　　科幻电影完全区别于真实的生活场景，一方面塑造出完全异质的空间，另一方面揭示更加丰富和深刻的内涵。当前我国处于激烈动荡的变革时期，科技因素渗透到现代生活各个领域，工业文明笼罩下现代人的苦闷、失落、疯狂和荒诞感急需发泄，而电影艺术却远远不能适应时代的要求，这也对电影创作者提出新的挑战。

　　科幻电影创意：末日伦理、生态反思、机器伦理

　　科幻电影直接将视角放到未来，伴随着人们对未来的期待和恐惧的情绪，体现着社会对某些外来威胁的反映。通过科幻电影的场景设置，高耸的巨型建筑、若干机械零件组成的城市、过度消费的城市原型等，形成现代化的空间关系，将人类的想象不断具象化。具体而言，国产科幻电影着重表现末日伦理、生态反思及机器伦理。

　　末日伦理产生于人类对未来的思考，本质是对社会危机的反映。人们将气候异常、地磁变化等与末日危机联系起来思考，成为科幻电影的创意来源。《流浪地球》描述地球在面临木星捕获危机时，人类为自救而将地球带到太阳系外的故事。电影将末日危机放在假定的科技条件下考察，激发观众对危机预防、治理的思考，并考问危机下不同国家的人情、人性和处事原则，通过人物命运的大起大落凸显电影主旨。

　　生态问题是古已有之的生存与发展的矛盾，当前已经成为普遍共识。人类大肆开采自然资源，引起生态失衡、物种灭绝，这些问题被大量反映在科幻电影中，如《大气层消失》《毒物》等。科幻电影在极端的技术外表下，将生态危机的科学原理贯穿始终，通过另类的叙述技巧和空间塑造，明确保护环境的主题，从中折射对生态环境的关注、对污染环境的反思、对资源掠夺的厌恶，加上适当的电影特效，再现无视环境、盲目发展的恶果，以此形成维护全球生态平衡的文化认同。

　　机器伦理从表面看可能远远超越人类的范畴，但受人类伦理关系制约，主要体现人类与复杂工具之间的关系。②国产科幻电影中通过生物技术、医学技术仿照人类制作的“非人”机器元素，借助机器伦理审视自身伦理，成为电影的创意亮点。

　　围绕人与机器的相互转化、彼此共生，科幻电影描绘人与机器的伦理定位。例如人类运用机器改造自然，可能危及地球生态平衡，或者成为人类对抗的工具等。电影与生物科技、基因技术、虚拟现实联系起来，在其身上反映性别、种族、自然等传统对立的消解，以沉默的方式表达电影情感。本世纪初，人工智能的出现使机器控制的边界大为突破，更为科幻电影的描写创意提供了参考。

　　性别秩序：男性主导、女性形象缺失

　　在传统的二元对立性别思维中，兼有动作、暴力、战争、恐怖元素的科幻电影，具有浓重的男性性别色彩。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科幻电影中也越来越多地凸显女性形象，女性的多样性为电影增加温柔的色调。在好莱坞科幻片中，女性由被支配者变成统治者，她们以“女战士”的形象出现，通过自身努力突破传统性别的束缚，为争取自己的主导地位不懈努力。

　　国产科幻电影中，仍然保留以男性为主导的电影格局，女性形象多数为依附性的存在。最明显的事实是对于机器人的形象设计，健康、强壮、力量、性感是对人物的想象标签，这些身体形象，更加偏向于男性认同。电影主人公通常是具有完美人格或致命缺点的男性，因为男性形象容易与科学建立联系，人类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愿望通过强大的躯体得以表达，而这正来自对性别的突出表征。③在性别表达方面，国产科幻电影总是无法超越男权社会这一外部环境，由男性角色占据主导地位，彰显科技的睿智和理性。同时，很多电影情节的展开，不太需要女性形象，即使出现，也是作为附属的“花瓶”角色，作为商业电影的吸睛元素。因此，女性形象只是以一种缺位或模糊的面孔出现，对其性别的认识总是伴随着一系列标签：软弱、善良或者被征服，是当下社会现实在科学幻想里的映射。

　　随着机器生产的完善，女性在生理上的弱势不断被忽略，逐渐实现经济和人格上的独立，摆脱长期以来对男性的依赖。

　　国产科幻电影将科技手段、服装道具、环境设置与各类女性形象结合，反映了国产科幻片中女性主义的觉醒。女性在电影世界中想要得到完全的解放，仍需长期的努力。

　　价值表达：东方传统哲学传递

　　美国政治学家布丁认为，国家形象就是一个国家对自己的认知加上其他国家行为体对它的认知的结合。④电影不仅具有影视艺术表达和空间再现的功能，同时还承载着社会价值传承和意识形态输出的使命。好莱坞科幻电影在西方传统哲学的主导下，对科学和理性精神不断探索。相比而言，国产科幻电影发展相对稚嫩，着重表现出一种集体主义的意象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

　　中西方科幻电影的价值取向和文化差异，归根结底在于哲学传统的隔阂。西方哲学着重人的主体实践性和技术进步；中国哲学的主导原则是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天人观”，向往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中国文化的特征是重人伦、重实用，强调伦理道德和社会秩序。国产科幻电影的大团圆结局，正是反映了东方哲学中温和、积极的宇宙观。⑤另外，对工业文明下环境问题的反思和批判，国产电影也进行了相当乐观的猜想。总的来看，深受中国文化的滋养，国产科幻片缺少对现实的批判和理性精神。

　　中国文化在近代经历西学东渐的过程，逐渐进入文明重构和觉醒的新时期，中国文化的兼容并蓄成为调节全球冲突和矛盾的黏合剂。面对世界性的巨大灾难，中国人的家国情怀、集体主义和自强不息的精神将作为全人类话语体系构筑人类立场、人类胸怀，成为中国科幻电影的情感和文化支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是21世纪筹划人类命运的唯一选择。⑥人类命运共同体起源于对现存秩序的批判性反思，是中华民族对自身前途命运的重新认知。科幻电影通过情感和人设关系建立内在张力，超越政治目的和功利主义，以“人类命运共同体”为书写文本，或明或暗地表达复杂的耦合关系，将中国文化的科学性、民族性、大众性运用其中，同时借助中国文化核心的空间表现力，在讲述新时代中国经验和中国故事上有所作为。

　　中国科幻的主流仍然停留在强调技术乐观主义和为事业牺牲的黄金时代，科幻电影为这种力量的复归提供全新的涵义，中国传统的舍生取义和个人英雄主义在关乎人类生死存亡的问题面前又将焕发新的光彩。

　　结语

　　托马斯·沙兹在《旧好莱坞？新好莱坞：仪式、艺术与工业》中写道，美国电影之所以如此令人销魂，在于它在同一个商业企业既产生公式化，又产生艺术性，既产生成规的，又产生现代主义的东西。⑦中国文化植根于农业文明，不可避免带有农耕文明的烙印，经过工业文明和科技文明的发展，终于产生了科幻文学的土壤。新一代科幻作家的作品，如刘慈欣的《三体》《球状闪电》，韩松的《红色海洋》《地铁》，夏茄的《梦回天堂》等，为科幻电影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受众基础。因此，科幻电影工作者应在紧抓科幻性的基础上，加深对人性、人与科学、自然、机器的反思，拓宽科幻电影的影响力。同时，要努力提升电影工作者的科学素养，培养其科学思维模式，加强视觉产业链的投入；积极运用中国哲学的人文关怀，发挥中国思想文化的优势。

　　注释：

　　①沈国芳：《观念与范式——类型电影研究》，中国电影出版社，2005年版，第36页

　　②黄鸣奋：《科幻电影创意与机器伦理》，《江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5期

　　③袁海燕：《身体·符号·性别：科幻电影中“机器人”的身体政治》，《电影新作》，2018年第3期

　　④饶曙光：《电影与国家形象：产业、文化与美学》，《上海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5期

　　⑤马珊珊：《国产科幻电影的深层困境探究》，《美与时代（下）》，2017年第15期

　　⑥陈曙光：《人类命运与超国家政治共同体》，《政治学研究》，2016年第6期

　　⑦【美】托马斯·沙兹：《旧好莱坞？新好莱坞：仪式、艺术与工业》，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13年版，第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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