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级导演、评论家
“流浪”风行万里 地球“科幻”重生
黄海碧
随着我国社会大众对精神需求的文化消费由较低层次的消遣娱乐型,朝着较高层次的知识创新型逐步升级,在艺术和生活的关系中,艺术已不再满足于对现实生活的美好的刻意表现,或者不再以批判的眼光对社会弊端进行批判,而是越来越有种对现实生活缺失或遗憾部分的向往和期待。作为类型片的美国好莱坞科幻(以及漫威)电影,每一次涌进中国电影市场,都会以其对未来科技的无限遐想和拓展出独立于现实之外、遨游于宇宙体系的魅力,风暴一样掀起一次次银幕狂飙……热络的春节档中国电影银幕上,被誉为中国科幻电影新纪元的《流浪地球》,让我们第一次看到了这种向往和期待的不俗之作。它既非生化危机系列的借鉴,也非星外物种的临摹;既没有超级英雄的联盟大侠,更没有派探险队去探索银河系,寻找新的世界,发现新的文明;而是扣人心弦地讲述了不远的将来,太阳会急剧衰老膨胀,地球面临被吞没的危险,为了自救,和地球一起流浪逃离的励志故事。
宏大而又悲情的末世故事里,护送重启发动机“火石”的中国救援队,带着后羿射日、大禹治水、愚公移山等中华古老神话文明的精神力量和对地球家园的深厚感情,为改变人类共同命运,在冰封极寒的绝境中,痛不欲生地穿越生离死别的“晨昏线”,进入“永夜”,直逼地球被木星引力所捕获,在越来越接近木星的过程中,即将进入“洛希极限”范围而解体的危情现场,为哪怕是希望的概率为零,也要不惜牺牲奋力一搏的智慧和勇气,既烧脑又泪目!如果绕开科幻知识点直接浅白地说,整个故事如同设置了一场身陷失去赖以生存之地的惶恐中、力挽家园于毁灭的影像迷局。假如再缩小一下光圈,聚焦个体人生,又有种迷失于荒野,历经劫难之后发现自己墓志铭的感觉。从根本上说,《流浪地球》这部把格局放大到全人类,以理性的想象,带着浪漫色彩的影像叙述,让观众睁大眼睛看到了充满人文关怀的中国版未来世界。正如电影里说,“希望,是我们这个时代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现实中的人类无论遇到多么大的劫难,还是会选择希望并朝着希望的方向努力,哪怕流血牺牲也要不遗余力地背负沉重的使命,完成沉浮转折的励志行程。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它不仅摆脱了长期以来热衷于从历史资源筛选历史题材的“尚古”现象,和“没有人关心太阳,只关心叫钱的东西”(电影中吴孟达饰演的运输车老司机韩子昂语)的现实尴尬,引领观众藉由中国式科学幻想,面向充满想象时空维度的浩瀚宇宙参照系,发出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终极诘问。更在于它所张扬的不同于好莱坞的中国式科幻精神———借助因太阳衰老变成即将爆炸的红色巨星,人类带着赖以生存的地球家园一起,诗意而孤独地流浪于寒冷广漠的天际,同心戮力去完成对整个人类的生存救赎的科幻故事,实现对集体主义力挽狂澜的行为反思和深明大义坦然赴死的价值肯定。同时,不忘把父子情感中不理解的冲突与和解的道别,装在这么一个带着地球一起流浪的大IP里,更加凸显出中国式家族认同的当代魅力。通过父亲刘培强与儿子刘启之间的英雄认同,传递出一种更加重视和珍惜家庭、家族和家国同构的基本意义,以及不忘身陷至暗时刻,仍着眼于人类未来生存的思考,表达对人类未来命运的忧思,呈现出探索人类意识和人类未来的希望之光。以国际主义精神,把“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深深镌刻在了心灵震撼和情感冲击的激荡里。
记得,在主持文学批评家朱大可历史魔幻小说《长生弈》的新书分享中,他曾说“:灵魂的欲望投射在文本里形成叙事的古老原型,于当下的现实产生共鸣的艺术中,没有神话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去表达内心的欲望。”在我看来,或可说神话故事的坚硬内核,激励了人们深信改变和创造新世界的可能,唤醒人们对未来世界的期待。尽管科幻电影一直滞后于科幻文学,我依旧不能认同只有整个社会跟上科幻小说步伐的时候,科幻文学的理念才有可能进入电影的偏见。毫无疑问,不同类型的科幻题材里,与逃避主义格格不入的拯救世界也好,反乌托邦的社会进化改变人们对世界的认识也罢,无不事关人类免遭给人性灌辣椒水、坐老虎凳、进行残酷严刑逼供的危害,回答人类为了生存应该如何正确对待同类和不同物种及周遭环境的世纪问题。基于此,从人类社会学、政治经济学、历史语言学、电影美学等跨文化的全球视野看,神话或者科幻题材,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电影工业技术掣肘的局限,提供了它有待开发各种可能的广阔空间。不得不承认,在西方科幻电影的影响下,以《流浪地球》为标志的中国科幻电影,一踏上补齐科幻类型片短板的任重而道远之路,就让我们看到了面朝星辰大海、拨云见日的希望前景,它压根没有美国科幻漫威电影里的超级英雄,那种凭借成熟的电影工业,跌近技术控的陷阱,任其神力无边地搏杀在宇宙这个或那个星球;而是以不同于西方的“中国”的方式,在力图改变世界灾难的格局中,用理想和道德支撑起命运的断裂层,保持着血浓于水的集体主义内涵,张扬出使命与担当的时代精神。让观众凝视着银幕梦幻远方的窗口,心向往之地享受光影里的故事,邂逅一个不一样熟悉的他者和陌生的自己。
科幻于我,总如无法解释却又充满诱惑的梦境。在此之前,“世界末日”不管有多少灰色调的版本,于我也只是从来不会往心里去的故事。因为太多关乎天体、海洋、地核、大气等烧脑的知识点,大多都会超出我常识性认知的边界。越是临时抱佛脚地大量补充知识营养,脑洞就越是消化不良地锈死难开。永远无法和看完一场再刷三刷,让快乐指数随肾上腺爬升的超级科幻理科生相比。比如电影中那些关于4.2公里究竟是多远;太阳和地球和木星之间相互的距离是怎样测量出来的;太阳内部的氢加速聚变成氦后,一次“氦闪”的爆炸能量,是否真的能使地球改变方向或者被彻底毁灭;太阳为什么几亿或几十亿年之后一定会爆炸;人类给地球安装万座巨大的核聚变发动机,推动地球逃离年迈的太阳,飞往比邻恒星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等天体物理、量子力学关于“洛希极限”“简并态”“引力弹弓”这些知识点的科学细节,我深信大多数观众和我一样,不具备闻之即明的解读资质。但它丝毫不影响我们对影片故事的理解。吴京饰演的国际空间站领航员,在驾驶着飞行器毫不犹豫地飞向木星前,完全可以在人工智能莫斯宣布地球错失了逃离木星的机会,“联合政府”不得不开启火种计划的选项中,像亚当和夏娃服从上帝的安排那样,飞往重新构筑人类文明的伊甸园。可他为什么非要像后羿翻越高山峡谷大河,拉开万斤力弓弩,搭上千斤重弓箭,像拯救人类于苦难那样,风行万里不问归期地去助燃木星,献出自己的生命呢?这种即便希望难以实现,也不能放弃为希望舍命一搏的牺牲精神,不是书写出一个二十八划的“英雄主义”词语能够概括的,而是中国古老神话所蕴含的中华文明的基因密码———以不计功利求天下大同,共克时艰保护美好家园的精神境界,对应今天“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使命与担当。换个思维角度看,每一部科幻电影假定的“世界末日”,所呈现出的被高等智慧生命驱动的灾难性精彩救赎,无不是对人类由对抗呼唤和谐,由毁灭珍惜生命,由索取反思奉献的礼赞。由此,莫斯看着吴京疯狂发飙的决断时,感叹“让人类保持理智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是无奈的调侃,更是由衷的称赞。
今见腾讯新闻和凤凰新闻,分别有《流浪地球》已突破票房40亿的报喜,本应同乐的中国电影圈始终沉默噤声,不见弹冠相庆,却见习惯跪舔而难以直立的慕洋犬,源自唱衰中国而对吴京的吐槽抹黑、恶意胡喷。甚至言之凿凿给出“科学设定、剧本设定、导表演设定和价值观设定”皆“不及格”的辣评。认真想来,有深度思考和开阔想象力的科幻,是不能等同于证明真伪的科学普及的。科幻不负责印证真实,只负责唤起和激发人类的热情和信心,追求的是一种信念和精神,甚至不乏对科学妖魔化的批判与反讽。所以,我们应该以包容的心态,在乐观中国科幻电影初上银幕的时候,允许青年电影艺术家以不同的理念,按照各自的兴趣在光影世界里追寻梦想。至少要充分相信这些电影艺术家对中国科幻电影的诚意期许,一定比普通观众更迫切也更高级。
所以,不必站在貌似手执权杖的高位,告诉他们应做什么、该怎么做,最终画地为牢地拘泥在被动的框架里,使中国科幻电影成为迈不开步子的“三寸金莲”。
应该承认,自科幻想象与科技含量不可与今天同日而语的《珊瑚岛上的死光》一闪而过之后,长期以来,中国从没有这种“硬科幻”题材的电影制作。《流浪地球》在缺少相关工业技术的支撑和经验借鉴的窘境中,天价的代工迫使它80%的特效制作,不得不靠自己摸索来实现。或许,从创意制作和电影工业化等角度和美国好莱坞对标,还存有代际差距,有待追赶中成熟。至少,它带给影迷“带着地球流浪”的惊喜和不靠流量明星而是靠诚意制作(看电影不只是看明星,更重要的是看故事),吸引观众走进影院的爆棚现象,撬动中国电影市场对中国科幻电影作品更多的期待,是颇具启示意义的。谁能说有风情万种的美女占据着红毯C位,那红毯边上脸上有点儿雀斑的羞涩少女不是美人呢?在此之前,银幕大片展示的都是美国拯救地球和人类,传递的多是文化自信和制度自信的美国精神和文化价值;如今,中国拯救地球和人类也开始呈现于银幕,凸显中国精神、传播中华文明和“命运共同体”的价值观了。
对这样一部能够站上新起点的科幻电影,对中国电影发展与繁荣的价值和意义,持文化怀疑论者称其“意淫”,足不可取;抱文化膨胀者谓之“厉害”,也同样不能点赞。不恰当地说,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得知《流浪地球》开拍,还亲自站在摄影机前表达对这部影片的喜爱和支持,何况我们自己呢?经验告诉我们,电影市场永远不会亏待诚意之作;观众同样不会辜负电影艺术家的艰辛努力。或许,这正是我们期待中国科幻电影下一个里程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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