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没有“假如”——“假如记忆可以移植”二十周年记

特约撰文三丰

一、石破天惊的高考作文题

高考作文题刷爆朋友圈现在已经是每年的基本操作，假如1999年就有了微信，那么那年7月7日的朋友圈一定会被当时的高考作文题疯狂刷屏。

因为那一年的作文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让我们再来看一看那道石破天惊的高考作文题：

随着人体器官移植获得越来越多的成功，科学家又对记忆移植进行了研究。据报载，国外有些科学家在小动物身上移植记忆已获得成功。他们的研究表明：进入大脑的信息经过编码储存在一种化学物质里，转移这种化学物质，记忆便也随之转移。当然，人的记忆移植要比动物复杂得多，也许永远不会成功，但也有科学家相信，将来是能够做到的。假如人的记忆可以移植的话，它将引发你想些什么呢？

请以“假如记忆可以移植\"为作文内容的范围，写一篇文章。

【注意】0写作时可以大胆想象，内容只要与\"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有关就符合要求。具体的角度和写法也可以多种多样，比如编述故事，发表见解，展望前景，等等。②题目自拟。③除诗歌外，其他文体不限。

④不少于800字。

1999年之前，材料作文题在高考作文中一统天下，议论文几乎是考生唯一可选的文体。这道作文题首开\"话题\"作文之先河，文体上也进行了几乎全面的开放，允许考生编故事，可以自由地选择角度和写法。更不用说

\"记忆移植\"这样的话题紧贴科技前沿，富有时代感和超前性，与之前所有的作文材料和题目截然不同。

面对这样\"横空出世”的高考题，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惊诧，然后便是如潮的好评。许多学者和语文教育工作者都认为，其命题之灵活、之新奇、之\"异类\"，虽在意料之外，却尽在情理之中。它鼓励考生\"大胆想象”，摒弃了死记硬背和“套路\"\"模板\"，突出了对学生语文综合能力和创新能力的考核。甚至有教育专家断言，这是\"高考改革的必然性突破\"，更是\"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转化的一次战略性突围\"

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教育部考试中心负责人介绍了命题过程和意图。“记忆移植”的材料来源于辽宁某报的一则小报道，命题组找了大量的科学依据，保证了材料的科学性。他称这样的命题是为了解决应试教育造成的“创造性思维范围窄\"的问题。他也坦言：\"目前国家搞科教兴国，知识创新\"，这个超前的作命题也能起到\"导青少年学习科学，热爱科学，突破高考教学的限制\"之功能。

回到二十年前的历史现场，有两个关键词我们不得不再次强调两个关键词：素质教育和科教兴国。从1993年的《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开始，基础教育从“应试教育”转向\"素质教育\"成为教育界乃至全民的共识。作为教育指挥棒的高考，也必然要做出从\"知识型立意\"向\"能力型立意\"的改革。几乎同一时间，\"科教兴国”成为全国性战略，科技和教育被确立为兴国的手段和基础的方针。新世纪大学生熟知并深受影响的

\"211工程”和\"985工程\"就是\"科教兴国\"战略落实的一部分。掌握了这两个关键词，我们就能理解当时人们面对\"假如记忆可以移植\"这道非常规作文题时所展露出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兴奋反应。是啊，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题目更能体现时代的需求，更能考察学生的综合能力和科学素养呢？今后就应该都是这样的高考题才对呀！

知名科幻作家宝树就是1999年的考生。他在后来回忆这道作文题时说：

\"当时正好是世纪末，大家对新世纪都有很多憧憬。这个很不合常规的作文题给我们的感觉就是：新的世界马上来了，老路子行不通了，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的确，这就是一道分值60分的高考作文题的巨大威力！它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告诉即将迈入新世纪的所有中国人：\"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二、与科幻的撞车事件

1999年7月9日，《成都商报》刊发了一篇《高考作文题早已外泄？》的报道。这篇有点\"标题党\"的报道讲的是这么一件奇事：7月初刚刚出版的《科幻世界》杂志1999年第7期里，居然有两篇文章与本届高考作文题

“不谋而合\"。

几天后，新华社的一篇报道《富有科幻色彩的高考作文题在社会各界引起反响》更是将这次“高考作文撞车事件”推广到了街知巷闻的地步。科幻作家、新华社记者韩松在他的《想像力宣言》一书中记录了这则宝贵的材料。摘录前半部分如下：

富有科幻色彩的高考作文题在社会各界引起反响新华社北京7月14日电（记者王黎）高考虽已结束，但别具一格、富有科幻色彩的高考作文题却在社会各界引起了较为强烈的反响。

今年的高考作文题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记者从中国科协了解到，非常凑巧的是，高考一周前出版的《科幻世界》杂志出人意料地\"泄露\"了这个题目。名列我国百佳期刊的《科幻世界》是国内唯一的大型科幻杂志。该刊第七期卷首刊登了著名藏族作家阿来的文章，讲述通过记忆移植实现人类长生不老的梦想。它的科学原理是国外科学家正在研究的尖端的芯片植入术。这期还刊出了一篇以移植记忆为主题的科幻小说。《科幻世界》总编辑谭楷说，\"泄题\"只是一个巧合。但该刊20年来坚持宣传科教兴国和发挥想象力的重要性，使偶然变成了必然。……

现在回头翻看“肇事\"那期《科幻世界》，我们不得不感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科幻时代注定就到来了。

在这一期里，主编阿来的卷首专栏文章《长生不老的梦想》详细讲解了利用电子技术和生物工程进行记忆和人格移植的科学构想，如果这种记忆移植技术能够实现，那么人类长生不老的终极梦想就不再遥不可及。读透这篇文章的考生，写一篇记忆移植技术的说明文或议论文，绝对是手到擒来，甚至可以从知识层面碾压阅卷老师，让老师在\"不明觉厉\"中给出高分。

新华社报道中没有提及名字的小说是杂志\"每期一星\"栏目的《心歌魅影》，作者是河北小伙王麟（本期杂志专题将复刻重登本文-编者注）。这篇小说的开头便是：\"你已被移植了。\"小说的主人公被科学家用\"记忆转移\"技术（注意这个技术的名字！）移植了歌星\"万人迷\"的记忆，虽然他因此继承了歌星的人气与风光，但因为无法承受其不堪的记忆而选择了彻底清除。

设想一下：假如你是一名前几天刚刚读过这篇小说的考生，看到面前的高考作文题，你会不会有一种\"冥冥中自有天意\"的感觉？事实上，在《假如记忆可以移植：1999年高考优秀作文选评》一书中，我就看到一篇题为

《我不做\"万人迷\"》的江苏考生作文，几乎完全复制了《心歌魅影.也多亏了阅卷老师没有读过那期《科幻世界》，否则很可能会判一个\"抄袭\"。

更多的考生则选择在考场新创作一篇科幻小说。在几本高考佳作选集中我看到很多非常有创意的科幻小说，有的讲飞船上一代代克隆人以记忆移植的方式传承文明（此时离电影《月球》上映还有9年），有的讲移植外星人夏娃的记忆到地球人脑中，有的讲爱因斯坦外孙女来中国移植祖父的记忆...

那一年全国有340万考生，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写了小说，那也是34万篇科幻小说。这样算下来，恐怕这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科幻小说征文比赛吧！

这次“撞车事件”的受益者除了读那期杂志的考生外，还有《科幻世界》

杂志本身。趁着高考余温尚在，《科幻世界》第9期以四个版面刊发总编谭楷（笔名覃白）的文章《99高考作文冲击波》，同期还发表了柳文扬

（笔名小丁）的小说《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和美国作者里普曼的名作《失窃的记忆》，力图再次将这一事件炒热。

最直接的正面反馈体现在杂志的订阅量上。无数的家长为了孩子的高考争相订阅《科幻世界》杂志。2000年参加高考的陈椒帆告诉我，他们当年居然能以“备战高考作文”的名义在教室大大方方阅读原本是被当成闲书

\"毒草”的《科幻世界》！根据《中国新闻年鉴》的统计数字，第二年

-也就是2000年《科幻世界》杂志的平均期印数达到36.1万册/月之多，比前一年多出十万册，并在其后三四年保持在30万册/月左右的数字。

可以说，正是这次\"偶然中有必然，必然中又有偶然\"的\"高考作文撞车事件”造就了《科幻世界》最为辉煌的历史时期。用谭楷老师的话来说：\"《科幻世界》创办二十年了，命运之神终于馈赠给《科幻世界》一份厚礼。”

三、记忆移植的一代

谭楷老师不愧是写报告文学的高手，《99高考作文冲击波》-文读来气势十足，令人心潮。在文章的最后，他写道：

1999年夏天，历史向中国青少年提问：幻想的接力棒谁来接？

亿万青少年回答：我们！我们！

冲击波，在中国的天地间回荡。

亿万之数虽有些夸张，但仔细算一下，其实相去并不远。根据杂志公布的发行量和传阅率估算，1995年至2004年十年间，《科幻世界》阅读总量是1.7亿人次，辐射人群超过千万。我们不妨把经过巅峰期的《科幻世界》

（也可扩展至《奥秘》《飞碟探索》《科幻大王》《太空堡垒》动画等媒介）洗礼熏陶的这一代科幻迷统称为\"记忆移植的一代\"（以最具代表性的\"高考作文撞车事件\"命名，可简称为\"记移一代\"）。

\"记移一代”多为75后和80后，他们对科幻有概念、有情怀，他们思维活跃，富有想象力和创新精神。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然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青少年时埋下的科学与幻想的种子终于到了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

首先，\"记移一代”不仅是科幻文化产品消费端的主力，更在科幻文化产业链的各个节点上承担关键的责任。

当下的科幻产业热中，科幻IP似乎是核心关键词。但在我看来，与其说科幻产业需要的是IP，不如说需要的是带有科幻思维和情怀的人（或可称

“科幻人”），产业链的各个部门各个环节都需要许许多多这样的\"科幻人\"。也因此，广义上的科幻文化产业链的各部门之间流通的就不再是具体的产品（或IP）了，而是比较抽象的科幻创意、构思、概念、思维、情怀，其载体就是\"科幻人\"

\"记移一代”刚好为目前中国科幻产业起步和发展所需的“科幻人”提供了相对充足的储备。这就好比，20世纪30-50年代的美国科幻文学黄金时了相对充足的储备。这就好比，20世纪30-50年代的美国科幻文学黄金时代为后来的科幻影视大繁荣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最主要就是科幻人才的输送，作品和IP（版权）倒在其次。

科幻产业中\"记移一代”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流浪地球》的导演郭帆和制片人龚格尔。两人刚好都是1999年参加高考，面对《假如记忆可以移植》这个考题，郭帆大着胆子写了一个极具科幻性质的爱情故事，差两分满分。\"我们是一代科幻人。我、郭帆跟科幻是有缘分的。\"龚格尔曾经这么介绍他们做《流浪地球》的初衷，\"到这个时候（2015年）应该努把加了。

也正是有着这样的科幻情怀和梦想，郭帆和龚格尔才咬着牙坚持了四年制作《流浪地球》电影。这部电影今天取得了火爆与成功，但也许命运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草蛇灰线，埋下伏笔。

其次，如果跳出科幻产业，我们会发现活跃在各行各业的\"记移一代”很多是行业中最具有创新精神的那一批人。

1982年出生的周涛是电子科技大学曾经最年轻的教授、大数据研究中心主任，被称为中国大数据第一人。高中时他很喜欢科幻，还在《科幻世界》发表过文章。最近他在科幻选集《十二个明天》中用一篇自己的小说拆解另一篇翻译小说，科幻情怀依旧。他曾说：\"一个有很强人文素养的人，会更有力量、更能包容、更柔软。

当然还有我们熟悉的长铗（刘志鹏）。他曾是三届银河奖得主，现在是巴比特和比原链的创始人，区块链领域的风云人物。如果说长铁的科幻创作是预想未来，那么他的创业就是在创造他心目中那个\"计算即力量\"的乌托邦未来。

有关\"科幻与创新关系”我见过很多精彩的论述，也不乏比尔盖茨、埃隆马斯克、周涛、长缺这样的典型案例，但总感觉还不够。以社会学研究方法从实证角度揭示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将十分必要，而\"记移一代\"将会是一个鲜活而重要的研究对象群体。

四、假如没有\"假如\"

当代中国科幻发展的历程中似乎充满了种种神奇的偶然性。很多人的出现和很多事情的发生到现在想想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高考作文题撞车事件\"就是典型的一例。你说，事情怎么就那么巧呢？

让我们开一下脑洞，设想一下平行世界的时间线，假如没有1999年这道

\"假如记忆可以移植”的高考作文题，那么中国科幻会是怎样的走向？细细想来，似乎也并不会有多大的改变。《科幻世界》的销量依然会沿着90年代末期的上扬曲线稳定增长；刘慈欣依然会横空出世写出一篇篇经典之作；王晋康、何夕、赵海虹等90年代的中国科幻群星依然会熠熠发光；年轻的梦想者们依然会竟相投身科幻事业，或拿起笔创作故事，或以其他媒体展现脑中的科幻世界。

假如没有“假如\"，科幻依然是科幻。对中国科幻而言，\"高考作文题撞车事件”更像是一份锦上添花的馈赠，而非雪中送炭的拯救。最重要的是，在90年代末，中国科幻已经渡过了困难期，踏上了与时代精神高度契合的康庄大道。时来天地皆同力，所谓\"I5合中的必然\"就是这个道理。

\"撞车事件\"之后二十年中国科幻的发展历程也印证了这一点。

2018年，刘慈欣的科幻小说《微纪元》片段成为高考全国卷11语文阅读材料。科幻再次与高考亲密接触！大刘在接受采访时说：\"细想也不是很意外，也算自然。因为当下我们的社会发展变化迅速，科技日新月异，未来感十足。这也必然会在很多方面表现出来。

在刚刚结束的2019年高考中，科幻电影《流浪地球》出现在了高考文综试卷上，被网友戏称为：\"文综千万条，政治第一条，复习不规范，成绩两行泪。”而事实上，这部硬科幻电影里涉及的理科知识点，从上映之后就一直是今年的\"押题\"重点。

从《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到《微纪元》到《流浪地球》，从石破天惊到春风化雨，高考与科幻的缘分还会继续下去，中国科幻的冲击波还会继续在天地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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