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女性在晚清科幻小说中的“缺席”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张悦
来源  :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卷   : 2018年第9期
发表时间: 2018.09.15.
发布人 : SFT
 

摘要:

本文认为晚清科幻小说中的女性呈现出两种极端的形象:一是可有可无的辅助形象或者是直接消失在文本中;二是一种狂想式的\'女救世主\'的霸权形象,而这种霸权实际上是晚清特殊历史背景下,男性作家对\'女性救国\'的乌托邦空想,这类女性不仅丧失了\'女性\'的形象,甚至都脱离了\'人\'的形象。从这两类形象出发,本文进一步探讨了长年来\'女性\'在科幻文学弱势化的原因。


正文:

论女性在晚清科幻小说中的“缺席”

张悦

  晚清的科幻小说既是“赛先生”在小说中的镜像,承担着科普叙事的使命,又是晚清救国的想象载体,掺杂着浓厚的政治色彩。在这两种沉重使命的驱使下,晚清科幻小说多以科普探险、殖民战争、救国想象为书写主题,呈现出一种浓厚的雄性叙事色彩,女性在其中要么承担一些可有可无的角色甚至直接缺席,如《新石头记》《新法螺先生谭》《水底潜行艇》里几乎没有重要的女性角色;要么就是被塑造为一种失真的“女救世主”形象,这类女性常常借助科学的力量呈现出超人的能力,但这种“超人”性不仅丧失了女性的基本特征,甚至在某些方面都已经脱离了一个“人”的形象。事实上,女性在科幻小说中的缺席不仅是晚清科幻小说独有的现象,长期以来,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国外的科幻小说中,女性常常都以一种弱势化或者类型化的形象出现。诞生于科学土壤中的科幻小说是否是男性的专属?为何女性在这类小说文本中难以被容纳?这是今天科幻文学趼究中不可忽视的重要问题。

  一真缺席:《新石头记》里再无“林妹妹”

  今天我们去翻阅晚清的科幻小说,会发现大多数文本情节的开展,是不太需要女性的。吴趼人的《新石头记》、东海觉我的《新法螺先生谭》、萧然郁生的《乌托邦游记》、包天笑的《世界末日记》《空中战争未来记》等一系列作品中都没有重要的女性形象。特别是《新石头记》作为《红楼梦》的一个续写作品,借用了《红楼梦》的人物与故事框架,却将《红楼梦》最重要的女性叙事全部删除,用吴趼人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且说续撰《红楼梦》的人,每每托言林黛玉复生,写不尽的儿女私情。我何如只言贾宝玉不死,干了一番正经事业呢”1。整个故事的主要人物是贾宝玉、焙茗、薛蟠几人,大观园里的姐姐妹妹们几乎都没有出现,在第三回中林黛玉名字短暂的出现,还是贾宝玉听到有人谈起上海“四大金刚”粉头,发现其中最有名气的竟是林黛玉,宝玉猛然听了,犹如天雷击顶一般,又是气愤,又是疑心:“气忿的是林黛玉冰清玉洁的一个人,为甚忽然做起这个勾当来?疑心的是林黛玉明明死了的,何以还在世上?莫非那年他们弄个空棺材骗我,说是死了,却暗暗的送他回南去了不成?”2除此之外,宝玉的人物性格也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他出家后“忽然想起,当日女娲氏炼出五色石来,本是备作补天之用。那三万六千五百块都用了,单单遗下我未用。后来虽然通了灵,却只和那此女孩子鬼混了几年,未曾酬我这补天之愿重新坠入凡尘”3。但此次再回人间,宝玉不再心系大观园的小姐丫鬟,而是心怀一腔爱国热情,热衷于谈论时事,学习洋文,在目睹了糜烂黑暗的晚清社会乱象之后,俨然已经成为一个标准的感时忧国的知识分子。不难发现,无论是《新石头记》整个故事框架的重置,还是贾宝玉性格的重置,都是特意将女性这一元素剔除出去的。后二十回,贾宝玉偶然闯进了一个“文明境界”,这里不仅有“时光机”“千里仪”“助听器”,还有“飞车”、“遁地车”、穿上可以水上自行的水靴,这是贾宝玉看到的新世界,也是吴趼人对未来中国的美好构想,在这个构想中,其中专门有一回谈到女性解放和男女平等的问题。第三十六回“品评风俗及倡优 行军利品偏慈善”里宝玉问老少年“文明境界”是否有女堂?男女界限严不严?老少年的回答是:“这里没有男女界限,固然没有那接手、搂抱、接吻的恶习,也没有那一定回避男子的形迹。男女相见,亦犹如男与男相见,女与女相见一般。”后来宝玉又追问了关于妓院、戏院的问题,老少年则回答道:“不要说是没有这种人,没有这种事,就是字典上‘娼、妓、嫖’三个字都是没有的。”而生长于“文明境界”中的高于天更是完全不知道“男女界限”“妓院”这些为何物。这看似是吴趼人对女性解放、男女平等的畅想,但事实上,这种消除了“男女界限”的平等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这种“不知妓院为何物”的社会也是高度理想化的。

  在另外一些晚清科幻小说中,女性虽然有出场,但在叙事上并不占主导作用,她们往往作为妻子的身份出现,这种角色的作用只是引出科幻小说男主人公出场,或者推动故事的发展,比如说需要男主人公的营救,从而引出男主人公的奇幻经历。《月球殖民地小说》中写到龙孟华乘飞艇环绕地球的探险之旅之所以会发生,就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妻子凤氏,虽然二者取名一龙一凤,但在故事中二者所占的比重明显并不匹配,当寻妻这个叙事功能完成以后,故事的进展似乎和凤氏就没有什么关系了。甚至在文本中,我们还能时常能够看到“女性”与“科学”存在的某种对立性。龙孟华的性格十分冲动,而对于妻子的思念又特别能使他陷入一种走火入魔的境地。在第六回中,当龙孟华打听到自己的妻子还活着,“痰厥迷心,两眼一翻,昏倒在地”,紧急送到普惠医院,灌了“红的白的,绿的黄的”多种药水才勉强恢复过来,醒来后,两只眼睛像火球一般,开始说胡话:“娘子你几时回来的?”4而当他们追踪到印度发现寻妻线索再次中断时,龙孟华急血奔心,发狂一样“将所执白木杖向那石地上乱击,击得个寸寸都碎”5。玉太郎请来当地最有名的西医哈克参儿,将龙孟华开膛破肚,把他的心肝肺都用药水洗了一遍,最后终于得以恢复过来。

  不难发现,作为妻子的凤总是发挥一种让龙孟华陷入险境、走火入魔的功能,而最后将龙孟华从这种魔怔中拯救过来的又总是科学及其背后象征的理性。

  《月球殖民地小说》中还有一类女性形象值得我们注意,就是以唐蕙良和濮玉环为代表的新式女性:“那唐小姐气宇光明,撑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一手夹着几部外国书,一手扯着曳地的长裙,腰下挂着芙蓉宝剑,脚着皮鞋,由本学堂女教习引进,吱咯吱咯走到演说台左首,与各女教习逊让了一番,然后上座。”6但这样一个新式的女性,在接到自己父亲被杀的电报后,竟然决定以身殉父,在旁人万般阻止下,还是断指两根以求“心安”。濮玉环也是如此,她几乎集中了中国传统女性的所有美德,而且通晓中国美术文化,而且对西方科学文明也十分熟悉,能够帮助自己的丈夫玉太郎一起制造气球。与此类似的还有《新纪元》中黄之盛的妻子金景螈。金景螈虽然是一个女性,但自幼就熟谙光学,而且能够自己进行科学发明。在十九回中,正是凭借金景螈对于光学知识的熟练掌握,最终帮助丈夫黄之盛扭转战局,为中国获得这场世纪大战的最终胜利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我们发现,不管是濮玉环还是金景螈,她们虽然精通科技发明,但这些发明在文本中的作用,到最后还是为了协助自己丈夫。濮玉环和金景螈在作品中也只是扮演了一个协助丈夫的贤妻形象,没有真正意义上获得自己身份的独立。

  二假女权:《女娲石》中的科幻“女儿国”

  虽然在大多数晚清科幻小说中,女性多以一种缺位或者是模糊的面孔出现,但我们发现,还有不少作品是让女性成为叙事的绝对主角进行展开的。女性不再仅仅是依附于男人的贤妻良母,而是一跃成了比男人更强势的新式女性。

  海天独啸子在《女娲石》就创造了一个女权至上的“女儿国”,里面“英俊者、武俊者、伶俐者、诙谐者、文学者、教育者”7应有尽有,构成了一个“科学+女性+救国”的女性乌托邦。贯穿整个故事的主人公金瑶瑟,曾经留学日本和美洲,“因见中国国势日非,灭亡祸害便在眼前,即时邀约同学数人回国,在京城运动一番”8,回国后曾两次刺杀胡太后,是个典型的女豪杰;行为野蛮、语言粗俗的凤葵,简直就是个女版“鲁智深”,在第八回中,凤葵大闹天香院,看见野狗交合,竟活生生打死:“将狗阳对着夫人脸上一送,裙下一撞,赶得那些夫人,东逃西躲,满院沸腾。”9卧虎浪士在第八回回末批道:“凤葵大闹天香院一回,全似从《水浒传》鲁智深醉打山门脱胎而出,然鲁达之破酒肉戒易,而凤葵之破色戒难。”10更难得一见的是《女娲石》里还出现了以往传统小说从未有过的一类形象:“科技女性”秦夫人,她不仅掌握着空气灯、电灯、留声机、轨道电车、电梯、电话、无线电等常见的发明技术,甚至还独创了吃饭使用乳嘴吸、三四分钟就能吃饱的机器、能射中十二英里的手枪和可自由控制的神速电马;另外还有“医学圣手”汤翠仙,具有高超的医术,能够用药水洗涤人的脑筋:“譬如脑筋为利禄所熏坏者,俺用绿气将他漂白,顷刻之间,再复元质。又如我国人民想望金银,其脑因感,遂定坚质。俺用黄水将他熔解,再用磷质将他洗濯。又如脑筋之中印有相片或金钱影,俺用硫强将他化除,再用骨灰将他滤过,安放脑中,遂如原形。又有脑筋如烟,或竟如水,俺能用药使之凝结,又能用药使之结晶。若夫黑斑过多,蜂巢纵横,随手成粉,见风成泥,洗不可洗,刷不可刷。俺不得已,只好挖去原脑,补以牛脑,如法安置,万无一失。”11《女娲石》里面的女性不仅个个都身怀绝技,张扬自我,而且还极力贬低和痛恨男性。“我党中人,第一要绝夫妇之爱,割儿女之情,这名叫灭内贼……外字是对世界上国际种族讲的。我党第一要斩尽奴根,最忌的是媚外,最重的是自尊独立。这名叫灭外贼。上字是指人类地位讲的。我国最尊敬的是君父,便是民贼独夫,专制暴虐,也要服服帖帖,做个死奴忠鬼,这是我党中最切齿的。

  以我党中人,遇着民贼独夫,不共戴天,定要赢个他生我死方罢。这名叫灭上贼。……这下字是指人身部位讲的,人生有了个生殖器,便是胶胶黏黏,处处都现出个情字,容易把个爱国身体堕落情窟,冷却为国的念头。所以我党中人,务要绝情遏欲,不近浊秽雄物,这便名叫灭下贼。”12从这段话里,我们不难看出在这科幻女儿国里,不仅要进行“灭外贼”与“灭上贼”的民族政治革命,更是一种“灭内贼”和“灭下贼”的消除情欲甚至消除男性的性别斗争。在第十四回中,魏氏家族的“三个姊妹,立定主意,做些天理人情,专门搜杀野猪,不许世界有半个男子。所以三人分头行事,大姊专在山野,截杀路男;次姊专在城市,盗杀居男;止在咱最不肖,止在古渡野泊,诱杀舟男”。13甚至在繁衍后代上,女性也不需要依赖男性,而是通过人工授精的方式进行:“女子生育并不要交合,不过一点精虫射在卵珠里面便成孕了。我今用个温筒将男子精虫接下,种在女子腹内,不强似交合吗?”但是吊诡的是,这些女性形象虽然各个都身怀绝技,一腔热血救国报国,但是在救国的具体方式上,又常常依赖于自己的色相和身体。要么就是从民间买来大量绝色少女,加以培训,“嫁与政府中有权势的做妾”从事刺杀活动。

  要么卖身到妓院当中,“勾引得一般痴狂学生,腐败官场,无不销魂摄魄,乐为之死”。就连金瑶瑟刚回国时,四处救国不成,“不得已,心生一计,便在京城妓院学习歌舞。又加姿色娟丽,谈笑风雅,歌喉舞袖,无不入神”,希望“在畜生道中,普渡一切亡国奴才”。“第一项说道:‘女子是上帝的骄子,有一种天赋的能力,不容他英雄豪杰,不入我的彀中。’第二项说道:‘今日世界,教育经济,以及理想性质,都是女子强过男子。’第三项说道:‘男子有一分才干,止造得一分势力。女子有了一分才干,更加以姿色柔术,种种辅助物件,便可得十分势力。’”《女娲石》里的女性是极其特殊的,相比之下,《中国之女飞行家》《女博士》等这类科幻作品里面的女性要正常一些,虽然她们不像《女娲石》中那样有超人的能力,但是也常常被赋予一些比较特殊的身份和技能,从作品的标题我们就能看出,主人公要么是学识超群的博士,要么就是能开飞机的新式女性。在谢直君的《中国之女飞行家》中,主人公苏毓芬虽然是一个女性,但从小便在香港学习英文,又兼通科学,女塾毕业后去到英国留学,志气比一般的男子还要远大。在伦敦习得了超于常人的飞行技术,这类奇女子,“不单中国从来未有,就是岛国的女子,都还没有这种人物,总算是东方第一人了”14。

  然而在飞行回港的路上,飞机突然失控被迫流落到无人岛上,但苏毓芬却体现出来非常了不起的求生意志,生火、取水、觅食样样都能轻松解决,简直就是一个女版的鲁滨逊,苏毓芬除了在性别设定上是一个女性,行事作风、决断能力等方面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女性特征。虽然在这些作品中,女性成为绝对的主角,女性也彰显出前所未有的能力,但这类形象常常比较失真,并不富有真正的文学魅力,只是男性作家对于女性形象一种美好的想象和期待。

  三赛先生为何难容“费小姐”

  清末民初内忧外患的政治时局、富国强兵的美好愿望,以及对现代科技的向往,使得晚清科幻小说不可避免地成为“赛先生”的文学投射,承载着作者对未来民族国家建设的美好想象。象征女性自由的“费小姐”似乎没有太大的存在空间,她们要么是被男性拯救的弱女子和温柔贤惠、协助夫君的女性;要么是个性张扬、无所不能的“失真”女性。如果说前者是科幻文学雄性化叙事主题下对女性形象的忽略,那么后者更多反映的是晚清在经历了长期国力衰竭、改革失败后对传统男性力量的失望和对女性力量崛起的期待。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意识到女性同样可以作为一种有生力量加入民族复兴、国家建设之中。“我国山河秀丽,富于柔美之观,人们思想多以妇女为中心,故社会改革以男子难,而以妇女易。妇女一变,而全国皆变矣。”15在这种情况下的女性解放,从一开始就是以服务于国家政治建设为前提的。在未来国家建设和女性解放想象的双重交织中,知识分子既将民族重生的希望寄托于女性,又无法提出具体的实施方案,科幻小说文体出现及时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作家想诉说却又无法用现实逻辑来诉说的东西,在科幻文体中得到了完美释放。“科学”和“幻想”在这个意义上成为女性救国最有利的帮手和工具。这类女性形象越是强势、张扬,就越为真实地反映了女性在晚清科幻文本中的难以兼容。科幻赋予了这类女性形象得以存在的合理性,但是却让她们失去了一个角色的丰富性和层次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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