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女性主义视域下的《阿凡达》

Avatar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aterial Feminism

王薇薇

　　0 引言

　　2008年斯黛西· 阿莱莫（Stacy Alaimo）和苏珊· 海克曼（Susan Hekman）编著并出版的《物质女性主义》（Material Feminism），使物质女性主义尝试以新的理论和理论流派出现在人们面前。它是继生态女性主义之后女性主义者对生态批评提出的又一理论尝试。物质女性主义希望把物质再次带入公众的视野，提出自然物质的能动性（Agency）与交换性，关注人类躯体与自然的物质交换，关注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的界限，提倡打破二元对立，消除人类中心主义思想。

　　2009年金球奖导演詹姆斯· 卡梅隆（James Cameron）导演的3D大片《阿凡达》（Avatar）以唯美的电影画面、逼真的3D效果展现出来的新的世界面貌、新的生命形态以及新的奇观场面等备受关注。众多影评者和研究者从多方研究视角对其进行分析和挖掘。时至今日，尽管种种讨论日渐停歇，但是科幻电影《阿凡达》随着社会的发展仍有广阔的阐释空间。对于“科幻”的定义，H.G.威尔（Herbert George Wells）则认为是“对可能性的幻想（Fantasias Of Possibility）”和“观照人类事物正在发展的某种可能性，并按照这种可能性推导出各种广泛的后果”。科幻电影是对人类社会的问题反映以及对未来的哲学思考，也是人类面对问题时探索问题的一种方式。科幻电影与现实世界息息相关，通过科幻电影可提醒人类面临的困境以及寻找可能的解决之道，是近些年来科幻电影发展的趋势之一。

　　以物质女性主义理论关怀电影文本，重新检视电影《阿凡达》（Avatar）中物质的重要性，解构话语实践构建以女性社会地位的世界观，打破文化霸权，提出万物平等，以电影的镜像解现实“人类中心主义”之弊薮，挑战社会固有的文化与自然、思想与身体、主体与客体、理性与情感的二元对立模式。

　　1 物质的能动性

　　自文艺复兴以来，人类中心主义日益膨胀，认为物质世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是任人类图画的白板。近年来，随着女性主义逐渐关注身体和物质，拒绝接受物质被视为被动的、消极的、静态的观点的兴起，女性主义逐渐发生“物质转向”。物质女性主义开始转向关注人类与非人类的物质，认为所有物质均具有能动力（Agency），反对物质的塑造只是接受人类能动力的参与者，反对人类中心主义。

　　影片《阿凡达》（Avatar）给这些物质以新的想象。潘多拉星球的自然中任何物质——人物、动物、植物、自然环境——均有它们的能动力。“能动力并非持有的，它不是个人或者某物的财产，然而，能动力是一种体现（Enactment），是重新塑造纠缠（Entanglement）的物质可能性”。因此，物质不是消极的、被动的、任人类主宰的资源，而是本身拥有感受、能够做出反应、可重新塑造纠缠的能动体。人类与非人类的物质之间可以相互感受、相互渗透、甚至相互作用。影片中的帕克（Parker）就是人类中心主义者的代表，想当然地认为树下的矿石就应该被人类所用，纳美人只是一群没有思想的、野蛮的、生活在树上的“蓝色猴子”。而且，他还认为女科学家格蕾丝（Grace）所说的，物与物之间是有连接，物质与物质可以相互感受到对方，是一种无稽之谈。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首先，《阿凡达》（Avatar）中的植物有自己的气味，有本身的灵性，有自己的感觉。每棵树的树根都有信号，而且，树根与树根之间可以相互传递信息。正如格蕾丝博士（Dr. Grace）所说，“树根之间有着某种电化学通信，如同神经细胞之间的突触。每棵树周围都和其他树根有上千个连接点。潘多拉星球有上万亿棵树，比人类大脑的细胞还多。那‘声音之树’就好比一个网络，所有纳美人都可以上传和下载东西”。这说明植物与植物之间本身具有能动性，通过物质——传感器——相互接触交换信息。不仅如此，人类与植物也是可以相互联系的。同时，纳美人都有很长的辫子，被称之为传感器［1］。面对“声音之树”，人们就像面对电脑一样，人们可通过辫子接触圣树，可以上传自己的心声，也可以“下载”——听到他人的心声。这说明了人类与植物也有物质交换、信息交流，而这一信息交流是在人类与“声音之树”的物质接触的过程中，信息在树根与树根之间传递。其次，潘多拉星球中的动物也是具有能动性的。潘多拉星球中动物众多，品种各异，外型奇特。

　　但是，星球中每一种动物都有灵性、能动性，全然不是被驯服的任人类剥削的资源。最具灵性的当属伊卡兰马（Ikan），它和人类一样拥有感情和感觉，能够感觉到人类的心思。正如妮特丽（Neytiri）所说，“你选择马的时候，马也选择了你，而且，这种马一生只选择一个伴侣”。在这里完全把伊卡兰马（Ikan）当成人类看待，和人类一样具有选择权，可以感受到人类，也可以选择人类。动物也像人类的伴侣一样，一生只和一个它所选择的人在一起。而且，纳美人把动物放在平等的地位，认为动物与人类同样具有生命权。当妮特丽（Neytiri）因为救男主人公而杀死动物时，会为它们无辜的死而悲伤和祈祷。纳美人不像人类一样，认为动物天生就是人类的威胁和食物，而是责怪杰克（Jack）说，“要不是你，它也不会死”。在这里正是体现了物质女性主义所说的，“自然不再想当然地被认为是工业生产或社会建设的随时开采的资源。自然是具有能动力的——它的行为和行动都会影响到人类和非人类世界”。在潘多拉星球中，人类、动物、植物和自然环境形成广义的家人生存空间，也就是阿莱莫（Stacy Alaimo）所说的“躯体交互空间”（Trans-Corpereal Space）。在这个“躯体交互空间”里，所有的躯体都是世界的一部分，都在进行平等的物质交换。正如阿莱莫引用皮克林（Andrew Pickering）的话，“我们在塑造着这个世界，世界也在塑造着我们”。物质女性主义试图从重新定义“物质”的意义去理解自然、人类和非人类的关系，“在这里自然不仅仅是消极的社会建构，还应该是一种包括人类在内的世界一切元素的相互运动和改变的能动力”。也就是说，所有的躯体都是具有能动力的，是不断进行的动作和演义［2］。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和凯伦·巴拉德（Karen Barad）发展的物质女性主义理论正是致力于把人类、非人类、科技和自然均定义为主体，同样拥有能动力共同建构我们的现实世界。

　　2 人类躯体与自然的物质交换

　　物质女性主义中“物质”的意义指的是人类躯体的物质和非人类世界的物质，以及它们之间经过内部联动而产生的扩展、相连、互换、纠缠和演义。此“物”深受新物质主义（New Materialism）影响，具有后人文主义的意义。它的代表性人物凯伦· 巴拉德（Karen Barad），从量子力学中引申并扩展出来的。牛顿曾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hilosophiae Naturalis Principia Mathematica）中提出了著名的运动定律，认为物质是被动的，是具有惰性的。根据牛顿定律，如果物体处于静止，它将永远保持静止状态，除非受到外力的作用。牛顿定律确认并巩固了笛卡尔二元论的地位，使得二元对立思想从此在西方世界中根深蒂固。20世纪初，量子理论提出了牛顿力学中不被人发现的局限性。著名的量子力学家尼尔斯·波尔（Niels Bohr）的理论也为凯伦· 巴拉德（Karen Barad）的物质女性主义以及她的理论“能动现实主义（Agential Realism）”提供了理论根源和基础，并且赋予“物质”新的意义。“物质”不再是独立的、固定的物质个体，不是单独的“原子”和“粒子”，不是厚实的、不可穿透的物体，而是没有固定的边界和特性的、具有量子波的、不断生成的实物和场所。每个“物质”都是由德布罗意方程决定的、由普朗克常量的量来计算的量子波。也就是说，物质间是存在“缝隙”的，也就存在相互作用和相互渗透的可能和空间。巴拉德认为，“物质不是具有固有本质，而是，物质是内部联动的生成（Intra-active Becoming）——不是一种物而是一个动作，一种能动力的凝结”。在这里，物质与物质之间犹如一张网，是能动力的结合和连接，它们之间是不断重塑（Ongoing Reconfiguring）的。

　　《阿凡达》潘多拉星球中人类躯体与自然之间都是可以进行物质交换的。纳美人经常渴了引用露水，饿了以果饱腹。他们射杀动物，将它们作为“食物”时，会为它们祈祷，“身体留在此处，灵魂与亚娃同在。愿你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在这里，纳美人并没有把动物、自然当成应该被消耗的资源，为人类提供取之不尽的能量，而是把它们当作世界的一部分。人类与植物、动物之间相互交互，在做不断的重塑。在潘多拉的星球中，纳美人喝着植物上的露水，吃着植物的果子，睡在树上编织的网中［3］。

　　纳美人对植物有着敬畏之情，尤其是对他们的“圣树”，也称“声音之树”。那棵树不仅仅是一棵树，也是纳美人物质与精神交流之处。纳美人住在那棵树洞中，接受着植物的果子和树荫的遮蔽，死后也是葬于树洞中。这也寓意着，人类的生存资源源于自然、源于植物，死后也归于自然、归于植物。不仅如此，“圣树”还是他们精神交流之处。他们会面向“圣树”祈祷，对“圣树”诉说他们的心声，还可以从“圣树”中感受到树中信息的流动，从树中获得他们的信息。“圣树”犹如网络，他们可以自由地“上传”和“下载”信息。这是一种循环，一种物质之间的交换。正如妮特丽（Neytiri）所说的，“常说能量的流动，即万物的灵魂”。不仅如此，她还借杰克（Jack）之口道出整部影片中一个核心的观点——“能量如同网状物，在生物间流动。所有能量都是借来的，早晚有一天要还回去”。正如杰克（Jack）所说的，“我试着去理解人类与森林，这种深层次的连接关系。她（妮特丽）说能量如同网状物，在生物间流动”。这也正是物质女性主义所说的，万物形成一个网络，世上的人物、动物、植物等都是平等的元素，它们通过多线向活动和发展，相互作用于对方。

　　3 打破人类与非人类的界限

　　首先，模糊人类与动物之间界限。纳美人就被描述为既具有“动物性”，他们有魁梧的身体、长长的尾巴、又尖又长的耳朵，能在树林山石间自由跳跃、生活在大树洞里、栖息在树梢上的藤蔓之中。同时，他们又具有“人性”，他们有思想、有情感、会使用工具、会思考等。他们既有“动物”特征的一面，又有“人类”性格特点的一面。

　　不仅如此，纳美人还可以通过传感器与动物进行真正的物质性连接，相互感受对方，人类与动物之间的界限模糊，打破了人类与动物都是独立个体，没有联系的界限［4］。其次，模糊人类与植物之间的界限。在潘多拉星球中，因为树根中有着极强的电流传递，所以植物树根中信息交流极快。树与树之间，可以通过树根之间进行信息交流。同时，纳美人与树之间也可以物质交流、相互感受。纳威通过辫子（传感器）去接触树体，树体与纳美人之间可以进行物质交流、相互传递信息。最后，消除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的界限。影片中杰克变成阿凡达并不是通过药物或者整形等手段把原有的身体变成纳美人，而是通过科学器械的手段把人脑的灵魂和克隆纳美人培植出来的躯体合成的阿凡达。这是一种灵魂的转移，人类与人工智能的有机结合，使人和计算机或者机械连成一体，人类的存在标志由躯体的存在变成灵魂的不朽。在影片中，上尉迈尔斯·夸奇上校（Colonel Miles Quaritch）的“坐骑”是一个运动灵活的机器。这个“机器人”的手和脚的攻击完全与夸奇同步，它增强了夸奇的攻击力和保护本人的强度［5］。可以说，这个“机器人”与夸奇是一体的。这也寓意着躯体可以随便选择，只要灵魂不变，人类就还是原来的人类。这也是后人类定义“人类”的概念，模糊了人类肉体与器械、人类躯体与非人类躯体之间的界限，旨在质疑二分法和本质论，挑战人类中心主义。物质女性主义曾用“纠缠”和“混杂”来体现人类与非人类界限的模糊，人类和物质能动力在这里是相互地且自然的纠缠在一起，旨在“打破人类和非人类、科学和社会、话语和物质的严格界限”。

　　4 回归平等

　　物质女性主义并非以生态为中心，而是追求一切平等。它希望寻求一种新型的方法去平衡世界中的所有元素，解构话语与物质的对立，平衡话语与物质之间的关系。它既肯定话语、文化的重要性，也提高物质、自然的地位。影片中纳美人对人类有两个称谓，一是梦行者（Dreamwalker），二是天空人（Sky People）。二者暗喻了人类对文明的追寻，肯定并赞赏了人类“内心坚定，毫无畏惧”以及对梦想的追求和践行。影片并非完全生态中心论，或者一味地贬低人类，抬高自然的重要性。事实上，《阿凡达》所体现的是既要支持人类梦想的实现，也要兼顾自然、生态与所有元素的平衡。人类的梦想固然重要，因为没有人类的梦想实践就没有今天人类的文明高度。但是，在实现人类梦想的过程中，不能像影片中的夸奇（Quaritch）和帕克（Parker），为了某个大财团的利益，为了资本的最大利益化，从而一味攫取自然的资源，对自然贪得无厌，甚至侵占他人生活的地方。正如妮特丽（Neytiri）所说，“艾娃（纳美族的神）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它只会保持生态平衡”。人类应该拥有梦想，只要梦想的施行不是建立在自然、他人的痛苦之上，而是使自然与文明、人类与非人类处于平等的地位之中。

　　5 结束语

　　虽然，科幻电影出于想象构成，但也是有根据的对未来人类世界进行想象和预测。电影《阿凡达》获得高额票房，风靡全球，并非只有美妙绝伦的3D效果。以物质女性主义理论关怀电影文本，重新检视电影《阿凡达》中物质的重要性，可以看出物质具有能动性，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界限模糊，人类与自然之间可随时产生物质交换，同时也挖掘出了影片另一层次的思想。《阿凡达》以简单通俗的文化传播方式表达了深刻的人文思想，将人类与非人类平等的理念蕴藏其中，从多方面折射出追求自然与人类文明平衡的思想，引发人类更深层次的思考。

　　参考文献：

　　［1］ 凯斯·M · 约翰斯顿［英］ 著，科幻电影导论［M］。夏彤 译。 北京：世界图书出版社。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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