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相继的\'特许权\'系列电影(Franchise)在不断衍生、增殖的过程中,时空设定常有断裂,未必追求自洽,但那些最经典的特许权系列,如《银翼杀手》系列、《星球大战》系列、《疯狂的麦克斯》系列等等,新作主创者们面对继承下来的世界观框架,仍然追求故事世界内部的历史逻辑,尽可能对故事世界编年史不同阶段的事件,通过种种细节赋予其合理性和真实感。近年新推出的几部科幻特许权电影续作,不约而同地将故事背景设定在人类城市衰败之际或衰败数年之后,人居环境的衰败比之前的一系列作品程度更甚,借此反映特定世界观框架下的人类历史走向和生存环境变迁。这些作品以幻想中的未来都市/蛮荒作为地球上人类生活的缩影,让观众感同身受地体验故事世界悲剧性的发展,以对当下人类历史进程产生警醒。
从赛博都市到废土时代——浅析近年特许权科幻电影中的故事世界与人居景观
From CyberCity to Wasteland Era: On Fictional World and Residential Landscape in Recent Franchise Sci-fi Films
陆嘉宁
引言
罗伯特·格兰特所著《科幻电影写作》一书在介绍如何建构幻想世界时,提到描写社会、文化发展阶段对于打造故事世界观的基础性作用,并按照文化习俗、技术水平、精神信仰、科学知识等指标将通常科幻电影所处的人类发展阶段划分为五类(1):
1.原始蛮荒。自然资源丰沛,人类以小型部落为单位在旷野或丛林生存,游牧,依靠打猎与采集为生,信仰巫术式的自然崇拜。
2.村落时代。人类定居,居住空间较为宽敞,靠农业种植为生,贸易经商初见端倪,艺术和娱乐有所发展,制度性宗教兴起,宗教、种族差异成为壁垒,法律和政府概念成型。
3.城市时代。新科技、新工业发展,工厂、商店出现,很多新型工作,人类生活空间变小了,追求购物和享乐。
阶层差异拉大,政府加强管理,税收加重,执法机关壮大,犯罪率上升。艺术和娱乐形成产业。多种文化融合,多种宗教、种族共处。
4.反乌托邦。城市空间拥挤,少有空地,科技极为先进,阶层差异巨大,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资源变得匮乏,犯罪普遍。人与人关系冷漠,宗教失去权威,娱乐耽于感官和幻觉,艺术失去活力。
5.废土世界。环境被彻底破坏,自然资源被消耗殆尽,纯净的空气和水极其罕有。食物缺乏,疾病蔓延。
一小撮特权阶层控制资源,与普通民众隔绝,但最终仍不免面临末日。人类灭绝,留下荒凉的星球(也许能够循环至第一阶段)。
上述内容作为科幻电影创作指南,颇有道理,绝大部分科幻电影都能在上述五个阶段构成的坐标中找到位置。有时整个故事都处于某一阶段,如《雪国列车》(Snowpiercer,2013)属于典型的废土叙事,《饥饿游戏》(The Hunger Games)系列是反乌托邦世界观的代表,《第五元素》(The Fifth Element,1997)、《星际特工:千星之城》(Valerian and the City of a Thousand Planets,2017)则对于科技高度发达的城市时代充满乐观。有时故事中不同族群处于不同阶段,如《星球大战》(StarWars)系列涵盖形形色色的星球社会和外星种族。
但更有趣的情况是故事正好发生在两个阶段的过渡时期,变革期导致更多矛盾因素相互撞击,带来戏剧性。
近年新推出的几部科幻类型特许权(Franchise)电影(2)续作,不约而同地将故事背景设定上述第四、第五阶段交界处——城市衰败之际或衰败之后数年,新作中人居环境的衰败比之前的一系列作品程度更甚,带动起一波赛博朋克(cyberpunk)结合废土叙事(wasteland)的风潮。本文将以《银翼杀手》(Blade Runner,1982)、《银翼杀手2049》(Blade Runner 2049,2017)、《疯狂的麦克斯:狂暴之路》(Mad Max: Fury Road,2015)、《星球大战:原力觉醒》(Star Wars: The Force Awakens,2015)等作品为例,分析这些作品如何通过人居景观设计的微妙变化,将各自所属的特许权故事世界加以发展延续。
一、灰霾之城——未来城市与黑色电影
城市在现代文明的高速甚至“超速”发展中会面临怎样的危机?大量的影片在处理这一问题,首先便是大气的严重污染,在《异形》系列中,最早三部的故事都发生在宇宙飞船上或外太空殖民地,观众无从得知地球本身的样貌,然而,当第四部蕾普利多年后重归地球时,才发现自己魂牵梦萦渴望回归的人类家园已经只余断壁残垣,烟尘弥漫不见天日,“回家”的梦想成了笑话,人类在探索外太空未知世界的过程中为自身的自大付出了惨痛代价——挥之不去的异形梦魇,而人类对于自己家园的过度开发则是自大的另一种结果,废土世界的成因便是战争等原因导致的核辐射与空气污染。近年重启的两部《异形》系列——《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2012)和《异形:契约》(Alien:Covenant,2017)作为前传,描绘了外星发达文明是如何被弥漫在空气中的异形孢子毁灭,外星城市毁于一旦,沦为废土,等待着不明就里的下一批地球来客堕入同一陷阱。
当下正流行的赛博朋克电影,其故事世界设定为科技高度发达的未来城市,计算机网络无孔不入,人工智能和生物工程精致复杂到足以挑战“人类”这一概念本身。政府和政治的功能被严重弱化,能够负担这些科技开销的巨型公司是实际的城市统治者,一切围绕着经济利益,为上层统治者的生存服务。然而,这种状况也不可能长久持续,当自然资源即将耗尽之际,顶层统治者也不由得感到焦虑,大气的污染导致人的基因异变,疾病丛生,逃离地球另寻殖民地成了唯一的选择。连空气都成为稀缺资源的衰败都市,影影绰绰的朦胧光源,随时降下的雨雪,使得这类背景的科幻影片天然地与“黑色电影”类型亲近起来。
《银翼杀手》系列被视为科幻黑色电影的代表性作品,新作《银翼杀手2049》在主人公所处人类发展阶段的世界观设定问题上,比照前作,进行了微妙的重新定位,更强调城市濒临末日、废土时代即将到来的末世气氛,借此表现对于人类命运更加深重的忧虑。
该片中的城市景观设计极为准确地传达出了反乌托邦到废土世界之间的过渡特征,而片中人类生活的衣食住行细节、文化变迁均符合该发展阶段的逻辑,虽是幻想产物,却自洽而具有生活实感。
同雷德利·斯科特的经典前作《银翼杀手》一样,续作《银翼杀手2049》依然把故事发生地设在美国西岸名城洛杉矶。当年《银翼杀手》横空出世,多年来被评论界津津乐道,被誉为科幻电影(Si-fiFilm)与“黑色电影”(FilmNoir)的完美融合,其中的城市空间深得传统“黑色电影”韵味。须知“黑色电影”作为一种以视觉风格界定的电影类型,多为罪案题材,而罪案叙事离不开鱼龙混杂的都市空间,城市的混居状态让人们缺乏安全感,森严的阶层区隔和纸醉金迷的消费主义则是滋生犯罪的温床,洛杉矶恰体现着美国乃至世界大型都市的诸多征候,这座城市既是黑色小说及其衍生品黑色电影的策源地,也是此类作品偏爱的故事发生地。(3)《银翼杀手》的创见在于将传统写实化的都市犯罪与科幻叙事的反乌托邦情境结合,人们在高科技都市中争夺的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金钱、地位,而是科技带来的种种特权,如对寿命和身体潜能的改造能力。
洛杉矶在两部电影中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其城市环境在这虚构的故事世界中被大刀阔斧地改造,从前作描述的21世纪初期,到仅半个世纪之后的2049年,洛杉矶作为人类都市的典型代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将两部影片第一组镜头进行对比:同样是展示城市大环境,《银翼杀手》中的洛杉矶,夜色中璀璨灯影如点点星光,夕阳已落,远处天际线可见缕缕云霞,如此景色尚与当下现实世界中的城市景观差别不大;到了《银翼杀手2049》,洛杉矶已经变成一座灰霾之城,雾霾浓重,灯火不再遍布全城,而是在雾霾中如稀疏鬼火闪烁,昔日辉煌的金字塔——泰瑞尔公司总部也变得黯淡无光。K的警用飞行器在郊外行驶,俯瞰之下,不见任何田地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像芯片般整齐排布,灰暗金属色调的能源设施,板块状分布的民房被特殊材料罩住,似要与严重污染的大气相隔离。前作的城市尚有天日,主人公戴卡德曾在泰瑞尔公司的金字塔大厅里,望见远处夕阳,戴卡德的公寓里也常有透过百叶窗投下的日光,即便被怀疑为虚拟景观,至少仍试图模拟自然,而《银翼杀手2049》中的洛杉矶已彻底不见天日,影片从头到尾,从未出现过太阳本身,只有绵绵无尽的雨雪,雾气或灰黑或昏黄,笼罩着整个城市,除了华莱士公司总部来源不明的金色光波(暖色却欠缺自然感),仅仅在K与机器女友Joi/复制人妓女一夜缠绵后,公寓窗前有淡淡阳光洒下。
前作中常见的缤纷霓虹光效,在续作中也被影影绰绰、色彩饱和度很低的灯光取代,虽然有很多VR投影,但投影光线范围之外往往是一片昏暗,VR投影本身就有电子闪烁感,再加之被密集的雨雪干扰,没有现实中大都市霓虹灯光的繁华质感,大片灰暗的街区不禁让人怀疑是否城市电力供应不足,或者说人口稀少不需要供应那么多光源。街上缺乏熙熙攘攘的人群,少数行人蹒跚落拓的身影,让精美的VR投影显得萧条衰败。几处最引人注目的街头VR投影,都极为巨大,凸显人类渺小,好像这些空洞的影像才是城市的主人。
类似的城市景观设计还出现在改编自日本押井守经典动画《攻壳机动队》的同名影片中,原动漫作品无论是动画电影还是剧集,主要探讨人工智能的“人性”与科技伦理,除此之外并未完全抹杀都市景观中自然元素,如阳光、蓝天或植物,同名影片显然有意采用当下正流行的灰霾城市与末世景观图景,比原作显得更加阴郁黑暗。美国Netflix公司斥重金打造的赛博朋克剧集《副本》也赶着这一波风潮,剧中只有特权阶层“玛士”居住在云端之上的空中花园,能够呼吸到自然的空气,沐浴阳光,那里只有特殊的云霄飞车才能抵达。脚下的云层之下,是永无天日的雨中城市。
二、无机之地——工业与自然的二元对立
城市的出现意味着工商业的繁荣,理应伴随着高度商品化和物资的丰富,然而当资源耗尽之际,未来的人类城市反而呈现出无机物制造的工业产品严重过剩、有机物自然资源匮乏至极的怪诞景象。将故事背景设定在末日城市或废土时期的影片,以各自的方式来展现无机物对于人类生存空间的侵蚀与吞噬,工作、购物、娱乐、用餐以及家居的空间都体现着此时期的特征。影片往往通过将工业元素与自然元素并置的二元对立模式,来传达创作者的价值判断和道德倾向。
(一)末世人居环境与“人气”的消失
对比《银翼杀手2049》与《银翼杀手》中的未来洛杉矶,新作中城市的“人气”已然所剩无几,一方面体现了更为彻底的异化特征,另一方面则佐证了这是一个地球资源消耗殆尽的时代。街道、食肆等城市典型空间,电子虚拟影像充斥,人口密度却不及《银翼杀手》中的城市,物资丰富程度也无法相比。
“民以食为天”,通过检视影片中的进食场所与食物元素,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作品所描摹的人类生存环境。《银翼杀手》中戴卡德曾经去日本寿司大排档进餐,去街头酒摊买酒,去夜总会吧台询问线索,在这些地方,咖啡机、果汁机、扎啤机、调味品、酒类琳琅满目。
无论是戴卡德还是其他路人甲乙,都可以与食肆主人进行直接的人际交流,食用的也是常见的动植物食材,哪怕是人工复制产物,至少看似天然。城市中有活禽动物的踪迹,热闹非凡的动物买卖市场,鸟类、蛇类、鱼类、牲口一应俱全,泰瑞尔公司也豢养着复制猫头鹰。
尽管复制动物充斥,但至少不缺乏复制动物的相关资源。
而到了银翼故事世界编年史的2049年,市场看起来像电子旧货市场,既无食肆也无活物。K去吃饭的场所,来往人群相对数量较多,但远不及前作中繁华,餐馆不需要滑稽的寿司老板或酒保,直接在电子设备前触屏点餐,只有简单的套餐盒饭,就餐环境没有椅子,似在催促食客吃完尽快离开,很多人单独吃饭,没有任何享受生活的气氛。主人公K在家中食用的是胶状的简易食品,蛋白能量块之类的物质。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人工智能女友Joi及其附带的VR系统,能够将鲜美多汁的牛扒投射在看起来毫无吸引力的食物之上,显然这种滑稽的自欺欺人,在2049年的城市生活中已经司空见惯。
《银翼杀手》中戴卡德进入自己公寓经过电梯,没有遇到其他邻居房客。续作中K回到公寓走上盘旋的楼梯,很多貌似现实生活中贫困移民的人在公寓走廊、楼梯间游荡。两位“侦探”居住环境的差别,当然可以做经济状况不同的解释,但《银翼杀手2049》中并没有出现过其他人的城市公寓,《银翼杀手》中尚有基因工程师塞巴斯蒂安的空旷老房子可以比较,观众会倾向于将K的居住空间视为2049年城市的缩影。总之,前作中的城市人口相对密集,但个体居住空间较为舒适,而后作中人口已然减少很多,居住环境却显得更差,并未因人口密度降低而人均享有更加宽裕的生活空间。
其原因只能归结为城市资源严重匮乏,且没有因人口迁移至外星而得到缓解,留下的底层人群聚集起来瓜分仅剩的资源。这种现象和现实中城市收缩的情况是一致的,也难怪从K驾驶的警用飞行器俯视洛杉矶城区,会看到大片没有住宅灯火的废弃街区。原作中的戴卡德和后作中的K都曾经从自家天台俯视城市,戴卡德看到的是霓虹闪耀,而K看到的是茫茫烟雨中巨大的LED广告影像和远近的惨白灯光。
而影片展现的另一座城市圣地亚哥,作为加州第二大城市,该城在现实中有美丽的海岸线,气候宜人,动植物资源丰富,是度假胜地和航空高科技产业基地,在影片中却成了望不到边际的巨大垃圾场。巨型垃圾场作为社会批判意象,在很多电影中都有出现,表现城市的腐败与贫富差距,例如2017年上映的另一部影片《天才枪手》,出身底层的男主人公班克被黑帮混混痛打丢进垃圾场,将奋力向社会上层攀爬的他打回原形。《银翼杀手2049》在表现这一意象时,显著的特点是从天而降的千百吨垃圾,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垃圾山中,竟没有一片生活垃圾的踪影,腐烂的蔬果菜叶、快餐食品等现实常见垃圾统统没有,只有清一色的破铜烂铁。这一工厂空间的无机属性,与华莱士公司内部全木质装修的广阔空间形成了极端的对比,无机VS.有机图解着片中极权社会的权力秩序,也契合废土时代来临,极权统治面临生存威胁的世界观设定。
与上述无机环境相对应,且暗含着影片道德判断的另类空间是洛杉矶城外的养殖农场,即影片开头K首次执行任务的场所。这一段落的叙事是准西部片式的,在传统的美国西部片中,典型情境往往是一片开阔的旷野上伫立着一户孤零零的农家,而各路巧取豪夺者或土著人对这户农家进行骚扰,道德立场几乎永远站在试图安居乐业的农家一边,而本片中K出场杀害养殖场主人莫顿的情节,是先确立他体制鹰犬的身份,为后面的转变铺垫,而莫顿无疑是西部片中无辜受害的农民形象,在本片中正面形象始终与有机物质和自然元素相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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