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电影中的古希腊神话隐喻——以电影《普罗米修斯》为例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蒋春丽
来源  : 电影新作
卷   : 2018年第5期
发表时间: 2018.10.25.
发布人 : SFT
 

摘要:

古希腊神话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仅仅是人类处于原始社会时对自然带有蒙昧色彩的塑造,更是欧洲文化传统中重要的奠基思想之一,并以史诗和戏剧等形式为载体,成为西方文化的重要思想来源。这一传统亦深深地影响了西方现代影视创作,电影作者常借用古希腊神话的形象和隐喻,传达作品的思想主题,揭示其深刻意涵。影片《普罗米修斯》在文本创作上引入了诸多古希腊神话意象作为隐喻,是分析神话隐喻如何服务于科幻作品主题的绝佳案例。


正文:

科幻电影中的古希腊神话隐喻——以电影《普罗米修斯》为例

蒋春丽

  《普罗米修斯》的拍摄缘起于1979年由雷德利·斯科特执导的电影《异形》(Alien,1979),从叙事线索上来说,《普罗米修斯》是《异形》的前传电影,交代了“异形”的起源。《异形》原本是一部科幻题材的太空惊悚电影,因其独特的恐怖意象和美术风格,在票房大获成功后接连拍摄了3部续集。从创作角度而论,这四部电影虽然同属一个系列,风格却各不相同,无论是詹姆斯·卡梅隆还是让-皮埃尔·热内,都未能延续的世界观;在视听层面上,原作《异形》的惊悚静谧的恐怖气氛则消失殆尽,更偏向于紧张刺激的动作场面。所以在33年后,由导演雷德利·斯科特亲自执导的前传电影《普罗米修斯》上映时,观众自然将期待落在“异形”这个经典的怪物形象上。然而电影所呈现的异形起源却并非影片重点,这部以古希腊泰坦1 巨神普罗米修斯2 命名的电影显然有着更大的野心和思想上的追求。《普罗米修斯》在科幻惊悚片的外表下,探讨了人类起源、人类中心论、技术威胁论等话题,更值得称道的是,对这些议题的讨论不仅仅从科幻片的角度出发,同时借用古希腊神话的隐喻,以一种古典的视角进行审视,将影片中的母题研究提高到哲学层面。因此解读这部电影的方式不能简单地从“科学”和“幻想”这两个角度去审视作品的创作得失。结合古希腊神话的文本和电影中的对神话意象的隐喻,不仅可以解读出更多深意,也可以让我们从新的角度理解科幻片这一类型的创作,即如何在科幻电影中更具象地表现古典问题。

  一、神话母题下的影像阐释

  人类起源这一问题,在许多民族的神话传说中都有一个不谋而合的解释——人是神创造出来的。耳熟能详的有女娲造人的传说、古犹太神话中耶和华造人的故事。在古希腊神话中造人的则是普罗米修斯。这些神话传说中对于造人的神祇各有各的说法,但公认的一点是:人类并非自然而然地存在于世界上,人类的存在是由更高的力量创造的。电影中给出的解释是人类由更古老(显然文明程度也更发达)的种族创造。身形巨大的外星种族“工程师” 3 饮下黑色的流体,身体灰飞烟灭,其基因散布在地球上,地球上便产生了诸多生灵,其中包括人类。在电影中,“工程师”即为神话中造人的神,而普罗米修斯这一形象则成为人类起源中创造者的隐喻。

  通过对外星人的幻想而激发人类对自身溯源的思考,是好莱坞外星人题材电影中常见的创作主题,并且有着相当成熟的创作模式,将外星人、地球文明与宗教和神明联系起来,试图以外星人作为造物主来解释人类一直在探索的终极问题——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常见的创作模式是“电影中的外星人是种古老生物,他们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地球诞生之前,甚至有好莱坞故事宣称外星人在人类之前就生活在地球上,人类是由外星生物所创造的。从溯源性上来说,外星人即神,两者具有同一性。” 4《普罗米修斯》这部影片并非仅仅是通过将外星人与神等同起来的电影立意,除了创造人类这一事迹之外,影片中有更多证据直接指向普罗米修斯这一具体形象。古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不仅仅是人类的创造者,同时也是人类的守护神和人类文明的缔造者。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窃取天神的火种,并教会人类耕作、写诗歌等技能。电影中一个较为直白的体现是科学家伊丽莎白·肖的考古发现:“工程师”出现在远古人类的壁画上,壁画中的工程师以启蒙者的形象出现,并通过行星坐标来表明自己的“天神”身份。

  普罗米修斯更深层的作用在于确定了人类与其造物主之间的伦理关系。神话故事中,普罗米修斯作为人类的守护者,因为向宙斯献祭时说了谎而被宙斯惩罚。

  但献祭和牺牲并非是一个简单的罪过与惩罚的道德主题,它关系到更深层的人神关系重建的问题。“履行献祭的礼仪,就是通过与神明建立契约来纪念提坦神的历险,并接受其中的教训。普罗米修斯之火、耕种粮食、女人与婚姻、不幸与死亡,通过这些事来承认,是宙斯为人类规定了他们的地位,即位于畜生和神明之间。”5电影中“工程师”创造人类的方式同样以献祭的方式来表现:一个工程师喝下神秘的黑色液体,然后创造了人类。导演选择这种具有仪式感的方式从另一个角度将神话隐喻引入向科幻故事。6 献祭这一概念的引入,不仅是为了解释人类起源,更在这个起源故事上赋予了伦理含义,即人类的地位次于其创造者。造物主通过完成献祭的仪式,签订和人类的契约,确定人在面对其造物主时所处的地位。7 导演在这一段影像上,通过献祭的主题和仪式感的处理,给“工程师”赋予了某种神格。

  可以看出,这部科幻作品所要阐明的不仅仅是“人类起源”这一经典科幻问题,同时解答了人类如何定位自己在自然界中的地位,以及在灵性世界中如何自处的问题。而对这些古典问题的回应,导演同样采取了古典的方式,即引入古典神话概念。

  二、“盗火”与文明发展背后的技术威胁论

  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中,另一个重要的事件是“盗火”。火在人类文明的发展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也被当做文明的起源标志。古希腊人将这一朴素的认识融入普罗米修斯盗火的神话中:火原本是奥林匹斯山众神所享用的力量,因为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取来火种,人类才从蒙昧黑暗的时代走出来,发展出人类文明。在电影中,火种象征的就是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科技力量,这种科技力量同样和外星生命有关,更为具体的投射物就是影片里神秘的黑色流体,这种神秘物质和火一样,有着无穷的破坏力,同时蕴含着创造生命的力量。就连“工程师”也对这种物质格外忌惮。这个“火种”第一次出现,是工程师以“普罗米修斯”的身份将它赐予地球的。第二次出现则是人类乘坐“普罗米修斯号”飞船来到“工程师”的领地,主动获得的。在“盗火”这一事件的处理上,导演将“普罗米修斯”的形象赋予了人类,直接的证据就是飞船的名字—普罗米修斯。

  但是这个故事中的火种不再仅仅是作为文明起源的标志,导演借助人类盗火的故事同样表达了对科学技术带可能带来威胁的担忧。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带来火种之后,人类随即遭到宙斯的报复:宙斯命众神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女人—潘多拉,并将其赠与普罗米修斯之弟厄毗米修斯8 ,厄毗米修斯不顾哥哥的劝告,娶了潘多拉为妻并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藏在盒子中的灾害四散大地,从此人类饱受战争疾病饥荒之苦。电影中,导演同样安排了这个潘多拉魔盒——曾经作为火种出现的黑色流体。

  电影用了很大篇幅来交代这种黑色流体所带来的恐怖破坏力。虽然《普罗米修斯》在科幻类型的电影中具有相当的突破性,但导演在营造惊悚气氛时,却采取了电影创作的两条经典铁律。其一,未知即恐惧。虽然导演创作出黑色流体这一神秘物质,却故意不对其作出科学解释,只展现它所带来的破坏力,并且这种破坏力并非立即显现,而是通过感染了黑色流体的生物产生的暴力反应而呈现的,使得这种对未知的恐惧贯穿在故事中的绝大部分情节,而非通过暴力镜头一次性释放。其二,“爆炸不恐怖,等待爆炸才是最恐怖的”。9 导演有意将角色置身于危险之中,并且将这种危险的信号释放给观众,使得观众在面对角色时处于等待爆炸的紧张感当中。这样的安排不仅仅是出于叙事原则的考虑,更有为电影主题服务的考量。电影中地球科学家面对神秘的黑色流体,其中可能隐藏着巨大的危险,而身处其中的人却浑然不知。随着仿生人大卫揭开黑色的陶罐取出神秘物质,无法理解的力量被释放,灾难随之而来。故事表面上所呈现的未知的恐惧,其实是导演对技术威胁论的思考。

  导演在剧作上做了一些技巧性处理。黑色流体首先作为火种出现,赐予了地球人类文明,但在后续的剧情中,黑色流体在人类手中成了潘多拉魔盒。科学技术原本就是一柄双刃剑,在神话故事中,潘多拉魔盒随着火种而来,人类在享受火种所带来的文明的同时,必然也要承受其带来的危险和伤害。导演将科技力量的两面同时赋予了黑色流体。导演的另一个处理是将普罗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的特点同时赋予在人类身上:一方面,进洞探索的人们带着普罗米修斯的精神,带领着人类踏上陌生星球,探寻未知的领域;另一方面,人类在未知面前表现得愚顽和无知,如同厄毗米修斯毫无顾忌打开潘多拉魔盒。普罗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这对矛盾的神话形象同时存在于人类的精神世界中。导演雷德利·斯科特通过这对两个形象的借喻,一方面表达了对人类探索进取的肯定,另一方面也表达了对人类盲目、贪婪地追求科技的担忧。

  众所周知,摄影术的进步直接催生了电影的出现,使电影从诞生之初就无法摆脱这种技术性的桎梏,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亦表达过对电影技术的反思:“即使最完美的艺术复制品也会缺少一种成分,即它在问世地点的独一无二性。这种独一无二性构成了历史,艺术品的存在过程就受制于历史。” 10然而,其背后的技术进步也使得电影具有发展为独立艺术的可能。在电影发展史当中,有声电影、彩色胶片、数字摄影、CG影像、动作捕捉等新事物的出现,挑战着电影的传统创作方式。《普罗米修斯》正是在如今电影技术高度发达的背景下诞生的作品,很难想象如果缺少了这些高科技手段,电影会呈现什么样的效果。值得肯定的是,这些先进的拍摄技术并没有让电影沦为视觉上的玩物,大多数影片都是深植于故事文本、服务于电影主题的。放眼好莱坞和近些年的中国电影市场,纯粹追求视觉刺激而缺乏内涵的电影作品不在少数,这也是电影技术进步带来的危险之一,不利于电影市场的可持续发展。《普罗米修斯》对技术的处理值得借鉴。

  三、“人类中心主义”下对起源问题的反溯

  古希腊智者普罗泰戈拉提出“ 人是万物的尺度”,这句话被视作现代人类中心主义语义上的开端。

  但就希腊世界而言,希腊人并不将自身看作世界的中心。虽然古希腊神话中的神祇具有许多人类的特质,但是神的暴虐和无常更接近于变幻无测的自然力量,并且希腊人并未将人的道德优劣悬置于神的形象之外。比如宙斯经常以暴君的形象出现,但这并不影响希腊人对其力量的崇拜,甚至将之看作奥林匹斯山的众神领袖。无论是《荷马史诗》中战役的成败,还是希腊悲剧家剧作中的人物经历,对于神定下的不可更改的残酷命运,希腊人似乎倾向于以人的力量去承受,使自身在某一伟大的时刻接近于神的形象。就此而言,希腊人并不以人类利益至高的角度来看待人和神的关系。

  反映在故事当中则是“工程师”对人类的处理态度。人类千辛万苦寻访“工程师”的领地,却发现自己的造物主竟然要带着生化武器(黑色流体)前往地球毁灭人类。人类之于“工程师”如同蝼蚁之于人类,所谓的“神明”对人类的关照不过是人类作为被制造者一厢情愿的想法。与现代宗教观念不同,造物主并没有爱人类的义务。在阐释这个问题时,导演巧妙地安排了仿生人大卫这一角色。这一角色的出现,使得普罗米修斯的形象同时投射在“工程师”和人类两个种族上,造物主和被造物之间产生了有趣的对照。大卫是由人类天才企业家彼得·伟伦创造的类人生命体,彼得·伟伦在大卫面前以上帝自居,甚至一度称大卫为儿子,但同时作为造物主人类,彼得·伟伦对大卫又颇为忌惮11 。导演给仿生人取名大卫,则是借喻犹太神话中大卫王的故事,表现彼得·伟伦对大卫既需要又有所顾忌的关系。12 这样的顾忌并非没有道理,电影中的大卫除了对彼得·伟伦绝对忠诚之外,对其他人类并没有崇拜之情,我们甚至无法知晓这个仿生人是否具有人类的道德情感。这样的逻辑或许可以同样印证“工程师”对人类的态度。造物者对其造物不能百分之百地控制,因此人类的存在对“工程师”而言,或许就是我们自己创造的威胁。面对这样的伦理困境,人类不得不反思人类中心主义带来的危机。

  另外在剧本创作上值得一提的是,在创造大卫这个生命时,导演再次将普罗米修斯造人的神话投射到了人物关系上。神话故事中,普罗米修斯用土造人,并赋予了人一半的灵魂,雅典娜钦佩于普罗米修斯的智慧,赋予了人另一半灵魂,一个完整的人就此诞生。电影中,承担普罗米修斯角色的无疑是彼得·伟伦,他制造了大卫的躯壳,同时让他拥有懵懂的心智。另一个核心角色伊丽莎白·肖则承担了雅典娜的角色,她所秉持的爱与信仰使得大卫的心智更加健全,更接近于人类。这种对神话故事文本的照应并非是创作上的教条主义,而是服务于角色关系的必要手段。电影中的伊丽莎白·肖所承担的母亲角色,对大卫的成长至关重要,也从侧面加深了对于“何以为人”这个母题的探究,完成了对于围绕着“人”的经典问题的再一次回溯。

  结语电影《普罗米修斯》的出现,让雷德利·斯科特突破了《异形》系列原有的创作桎梏,同时也拓展了科幻片在思想领域上的广度。通过对古希腊神话的隐喻,在对古典问题的探讨的同时,使得电影成为一种更具实验性的思想工具。而这样一部高成本的商业作品,能兼顾观赏性和思想性,导演雷德利·斯科特在本片中对现代电影技术的运用,值得电影创作者所借鉴。

  【注释】

  1 古希腊神话中天空之神乌拉诺斯与地母盖亚的后代,旧时代的神祇。后因在泰坦之战中落败于宙斯领导的奥林匹斯神族,失去其统治地位。

  2 古希腊神话中的泰坦神族,作为协助宙斯取得胜利的泰坦神族成员之一,却拒绝在奥林匹斯山居住。神话中普罗米修斯挖土造人,并为人类盗取火种,传授人类耕作文艺等技艺。因盗火被宙斯惩罚禁锢在高加索山,承受老鹰啄食肝脏之苦,后被英雄赫拉克里斯解救。

  3 关于这个外星种族,电影中并没有给出明确称谓,它们因创造人类而被地球科学家称为“工程师”,在电影《异形》的设定中,被称为“太空骑师”。

  4 吴孟逸。新好莱坞科幻电影外星人形象研究[D].重庆:西南大学。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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