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周珊伊(

1996 －

) ，女，沈阳师范大学文学院在读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

浮现于虚幻世界的现实隐忧

———

评郝景芳短篇小说集

《

孤独深处

》

周珊伊

( 沈阳师范大学 文学院，辽宁 沈阳

110034

)

［摘 要］郝景芳的科幻文学书写通过形塑虚拟世界，揭示了现实生活中埋藏的隐忧

。

本文藉由郝景芳的短篇小说集

《

孤独深处

》

深入探析其科幻文学创作的寓言性指向与现实批判，以及其中所交织着的诗意与悲感的文学底色

。

［关键词］科幻; 寓言; 现实批判; 悲剧感

［中图分类号］

I207． 4

［文献标志码］

A

［文章编号］

1008-5823

(

2020

)

04-0027-02

［收稿日期］

2019 － 11 － 07

纵观当下文学的经典化历程不难发现，被以

“

经

典

”

之名指涉的作品并非将个体诠释到极致，而是在

这之外触碰了具有人之普遍性的命题

。

在文学创作

大规模转向日常书写的当下，以郝景芳为代表的科幻

文学的异军突起，为文学世界提供了整体性的经验，

让我们看到了虚拟空间下现实书写的无限可能

。

一

、

反乌托邦的寓言指向与现实批判

科幻文学始于科技的激速发展，伴生着工业理性

对人文理想的冲决，地球资源的枯竭与宇宙探索激发

了人类对未知世界和异质文明的恐惧

。

因此，当下的

科幻文学普遍具有反乌托邦的倾向，通过对现实的想

象性变形预演未来世界的走向，以寓言的形式深刻地

表达着人类的生存焦虑

。

而在郝景芳的

《

孤独深处

》

中，就无不充斥着对科技取代劳力后人类个体价值丧

失的忧虑

、

工具理性击溃人文理想后道德伦理崩塌的

反思，以及对物质欲求得到满足后人类的精神空虚无

法弥合的预警

。

对未来世界的设想基于当下社会的现实，变形现

实与预演未来的

“

科幻现实主义

”

业已成为科幻文学

挣脱通俗文学的指涉而向严肃文学趋近的指向标

。

《

北京折叠

》

中，通过

“

折叠北京

”

完成平行时空的间

离与资源的垄断性分配，折射着当下社会的阶层流动

滞缓

、

资源分配不平衡的现实

。

但藉由虚拟的未来城

市洞穿的不仅是显在层面的社会问题，而是深刻地揭

示了人类的种群分化与生存焦虑不会随着物质生活

的丰足而终结的现实

。

作者以折叠空间的社会分工

书写着未来社会的寓言

———

科技的飞速发展终将取

代低效的人类劳动，如老刀等第三空间的人只能成为

消耗资源而不创造任何价值的社会脱节者

。

透过被

“

折叠

”

的物理空间，作家深邃的思索指向的是人类未

来的发展困局，这些业已失去劳动价值的人是否有存

在的必要? 他们人生的意义要从哪里找寻? 在失业

问题严峻的当下社会，科幻文学无疑为现实隐忧的呈

现提供了先验性的思索

。

未来科技世界的乌托邦面纱下隐藏的恶托邦的

本质，在

《

孤单病房

》

中也有所诠释，郝景芳将叙事空

间定位为未来世界的疗养院，医疗脑波仪可以为人脑

制造任意的

、

无限趋近于现实的幻觉

。

于是现实中的

失意者

、

无用者与丑陋者皆能通过脑波仪得偿所愿，

从令人窒息的现实中获得

“

脱身一刻

”

的喘息之机

。

这些

“

患者

”

的病症指向的是精神而非躯干，他们通过

想象织构了抵御严酷现实的堡垒，使读者在怜悯

、

讥

讽这群

“

患者

”

的同时，也不免悚然觉察这种精神

“

鸦

片

”

的诱人魅摄对自身似乎也颇有成效

。

亦不难发觉

藉由虚拟世界麻痹自我

、

逃避现实的行径在现实世界

中并不鲜见，从而将批判的锋芒直指当下社会

。

科幻文学始终以类型文学被指认，但诸多科幻文

学作家的创作实践已经验证: 科幻文学的疆界与严肃

文学版图之间是存在着重合的

。

也许用郝景芳在另

一本短篇小说集

《

去远方

》

的自序中的那句话最恰当

不过，它

“

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更模糊的文学形式: 它

关心现实空间，却表达虚拟空间

。”

［

1

］

她的科幻文学以

自由不拘甚至荒诞不经的形式为外壳，深深地在虚幻

中嵌入了对现实社会本质问题的思索，通过科幻寓言

的形式，为读者提供了高踞远观的预见性视野，表达

出对现实处境的深深关切

。

二

、

探幽人性的理性诘问与诗意

科幻文学作为文学多元样态中的一种，其最终的

旨归依旧是解读人与人性中共同的东西

。

而科幻文

学正是藉由虚拟世界的自由，完成对人性深处乃至潜

藏在人类的无意识之物的探幽

。

郝景芳科幻世界的

搭建绝非

“

空中花园

”

般凌空高蹈地虚构，而是将幻想

与现实接壤，她关注的视野始终居于

“

人

”

的本位

。

在

《

孤独深处

》

中，郝景芳对人性的诘问与人所组

第

36

卷 第

4

期

Vol． 36 No． 4

兰州教育学院学报

JOURNAL OF LANZHOU INSTITUTE OF EDUCATION

2020

年

4

月

Apr． 2020构的社会规则的探寻充满理性之思，而又将其包裹以

简练诗性的言语

。《

拖延症患者

》

中阿愁在论文面前

几经拖延，设想的丰满与行动的贫瘠使他不断地在志

得意满与懊悔万分之间跳荡

。

最终阿愁面对论文截

止日期将近的现实，想到的解决措施竟是继续自己荒

诞不经的幻想，期待通过幻想获得欺骗性的安慰，这

种虚幻设想的强烈与实际行动的无力，指向的是当下

人类的主观欲求和客观实际不符而造成的精神痛苦

与生存焦虑;

《

最后一个勇敢的人

》

中，郝景芳寓现实

社会潜在规则于克隆人争取自由和人权的故事中，

“

当你的自由和世界的自由冲突，你就不自由

。

你的

自由不重要，得到自由的方法是融入世界的大自由

。

这是世界的法则

。”

［

2

］

127

克隆人杰斯

47

正是因为发出

了与世界不同的声音:

“

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用大世

界判断，应该用小世界判断

。”

［

2

］

132

而被克隆世界否定

与绞杀

。

个体的独立意识和社会规则的规训之间的

断裂与冲突所引发的矛盾

、

孤独与压抑，难道不曾触

及当下社会人类共有的情感经验吗? 而文末

“

背叛

”

杰斯

47

的潘诺

32

，也以自己的生命诠释了

“

勇敢

”

的

另一重定义，跟随作者在文中伏延的线索，我们有理

由相信，克隆人

“

潘诺

”

中代代相传的那串基因密码，

正属于克隆人

“

杰斯

”

，而这颗

“

变革

”

的种子终有一

天会点燃燎原的巨火

。

无论是敢于发出与世界不同

的声音，还是强权威凌下驯服的羔羊埋藏

“

怯懦

”

的外

壳下坚韧的隐忍，都可以被以

“

勇敢

”

命名，人类的高

贵品质在经过了苦难的淬炼后熠熠生辉

。

郝景芳科幻创作中似乎鲜少向宇宙空间延伸想

象的触角，她观照的对象并非是外太空的未知生命与

异质文明，而是这颗蔚蓝星球与繁衍其上的人类种群

的未来图景

。

郝景芳以

“

孤独深处

”

为小说集命名，

《

孤单病房

》《

深山疗养院

》

等短篇篇目也正揭示着她

创作中始终弥漫的一种情绪

———

孤独感

。

这种孤独

感是人类种群的每个个体的共有情绪，潜隐着人性深

处永恒的矛盾: 人作为独立的个体对自身欲求的伸张

与人类作为社会动物对集体归属感的渴求

。

对人类

普遍情绪的触碰，赋予了郝景芳科幻文学与以往的经

典文学沟通对话的可能，显示了科幻文学剥离现实的

外壳

、

直击人性而挣脱类型文学的肤浅以及向严肃文

学与主流文学靠拢的潜质

。

三

、

超越现实的深邃哲思与悲感

科幻文学通过织构与实存社会迥异的现实存在

与规则秩序，超越了文学克制的写实，教给了人类以

重新认知世界的方法，将超越现实的深邃哲思融入了

科幻文本

。

郝景芳

《

孤独深处

》

中非线性的时间流动

方式

、

不确定性的空间转换等，冲击着读者既有的现

实经验，突破了世界对人的认知阈限，无形中拓展了

我们的思维疆界

。

有论者指出:

“

一部科幻文学的历

史，就 是 不 断 探 索 边 缘 思 想

、

开 拓 边 缘 知 识 的 历

史

。”

［

3

］

郝景芳科幻创作的深刻性并非源自于厚重的

历史或深奥的学理，而是作者超脱于中心

、

群体

、

世界

乃至宇宙，远离中心而立身于边缘的透辟深刻的

“

旁

观视野

”。

《

孤独深处

》

可以看作是郝景芳致力开掘边缘经

验的

“

沙之书

”

，期间种种引人新异的故事深处，都盘

桓着作家对于世界与人的存在的无尽追问

。《

深山疗

养院

》

中大学讲师韩知受同学陆星诱导，手持炸弹企

图炸毁学校，而读者通过抽丝剥茧觉察到俗套的畸形

心理导致的报复故事背后艾安琪惊人的真相:

“

陆星

”

只是转述韩知内心真实想法的智能程序，韩知与

“

陆

星

”

之间的

“

对话

”

，不过是一个备受压抑的人神经质

的

“

自言自语

”。“

自我

”

压抑的欲望被

“

本我

”

袒露，

人性的至暗之处的袒露令人触目惊心的同时，也使我

们得以藉此反观自我

、

审视翻涌在我们内心中黑色的

浊流

。《

孤单病房

》

中病者现实的苦痛与虚幻的满足

尖锐对立

、

反讽味浓，达成了哲学层面

“

存在

”

本质的

追问: 现实存在也是人脑认知的产物，那么作用于人

脑的美好幻觉与人对现实的认知有何区别? 在现实

中忍受痛苦的凌迟与在虚幻中享受美满，何者对人类

而言才是更好的选择? 这无异于鲁迅的

“

铁屋寓言

”

，

体现了科幻文学亦能承载深邃思想的功能指向

。

而在深邃的哲思之间，淡淡的悲感与涩味始终萦

绕在郝景芳的笔触中

。《

谷神的飞翔

》

中，孤独的小镇

人随着脚下逼仄的谷神号小行星，如宇宙中的尘埃般

四处流浪;

《

宇宙剧场

》

中，未来都市格拉斯哥

“

像一盏

烛火渐渐暗下

”

，伤感

、

暗色调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奠定

了作家对未来城市的幻想

。

郝景芳与其他科幻作家

不同的是，她始终对未来科技的发展持有警惕与距

离，她的作品中时刻存在着一种对未来的忧患

———

当

科学驱散了宗教蒙在人视野中的阴翳之际，宏大悠远

的神性必将随之被解构，个体欲求得到肯定的同时，

也将伴随着孤独感的席卷

。

淡淡的悲感与诗意成为

了她文学书写的不变底色，也成为其作品文学性之所

在

。

无论以

“

科幻现实主义

”

抑或是

“

科幻批判现实主

义

”

之名对郝景芳的科幻文学进行指认，无法否认的

是，当下的科幻文学创作为百年中国文学提供了新的

经验与风景，显示了科幻文学，尤其是当下文学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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