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脸的神话——科学与文学关系之迷思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陈若谷
来源  : 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
卷   : 2020年第5期
发表时间: 2020.10.01.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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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 2020 年第 2 期



也许这样的观点不会被驳斥:中国人和中

国人的美学一直执着于体验静虚,因此中国人

反复以高山流水、阳春白雪为观照对象展开天

与人的精神融合。有意思的是,随着科学探索

的疆域越来越远,“月亮”这一千百年来中国

人最重要的审美意象改变了性质,变成了一种

宇宙球体,一个地外生物的栖息地,本质上与

地球别无二致。早在 100 多年前,荒江钓叟就

想象月球上存在着更为发达的生命和智慧。在

他的《月球殖民地小说》里,主人公藤田玉太

郎甚至为此陷入忧虑:“若是金、木、水、火、

土的五星,和那些天王星、海王星,到处都有

人物,到处的文明种类强似我们千倍万倍,甚

至加到无算的倍数,渐渐地又和我们交通,这

便怎处?”

[1]

在这个瞬间,月亮从古典中国人

的胸臆中率直跃出,焕然一新变成了冰凉的客

体。从此,张若虚、李白等诗人笔下令人如痴

如醉举杯对饮的主观审美对象,变成了一种充

满紧迫感和威胁性的科学物质。其中涵盖的正

是人类知识演进过程里文学的变迁。

提起早期科幻,大家都首先想到雪莱夫人

半张脸的神话

——科学与文学关系之迷思

陈若谷

玛丽所写的《弗兰肯斯坦》,她在小说中构想

了一个可怕的未来,即人造人将对人类社会带

来灾难和颠覆。殊不知,在比她更早的 200 年

前,天文学家开普勒已写下被博尔赫斯认定为

第一部科幻小说的《梦,或月球天文学》(A

Dream,or Lunar Astronomy)。 开 普 勒 举 头 望

月之时,心里想要探寻的是银辉背后的真实月

球。而在那之后,随着人类行动的半径逐渐扩

张,那些神秘的事物,断断续续随着人类突破

一道道鸿蒙的迷障而逐渐清晰。

波德莱尔用“震惊”来概括都市人的现代

体验。漫游者在某个疏离的瞬间,脱离了永恒

的凝滞而感知到了变化。荒江钓叟和藤田玉太

郎这两个站在 20 世纪当口的亚洲人,面对宇宙

幽渺的畏怯也是在遭逢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后体

会到震颤,不仅仅是一种文学修辞,因为这种

悬浮状态与牛顿之后的现代科学带给人类失重

的不安感相关。尤其“进入 20 世纪以来,量子

物理学对物质微观状态之不确定性的描述彻底

颠覆了传统的现实观,这使得文学创作乃至文

学理论转向强调建立在文学语言及文本意义不

确定性之上的‘文学性’”

[2]

。当然无可否认,

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示过

我们,科学技术的发展贬损了文学艺术的“膜拜039

价值”,但推动了其“展示价值”,这个结果的

正面价值是,科技进步间接使文学成了易于得

到的“商品”,客观也推动了时代民主的发展。

眼下这个高科技时代的审美新样态是沉浸

式体验,科幻文学以宏阔的银河系秩序描摹高

等文明社会,科幻影视以精美震撼的图像颠覆

感官,都充分地将人们对未知的大希望与大恐

惧调动起来。这种全新的官能体验是一种虚拟

现实,却又显得无比真实。因为与文字相比,

图像和其他 3D、4D 乃至 5D 技术的分辨率早已

不可同日而语。即便人文学者感到焦虑,但也

不得不正视这一波消费主义浪潮和数字化时代

审美标准变迁的必然性。

总而言之,“文学与科技的关系是一个‘破

坏和补偿’同时进行的过程,一方面高科技使

传统文学的内容、结构和表达方式遭到瓦解,

另一方面又为文学打开了新的窗口。高科技不

仅刷新了人类对世界的认识,而且为文学创作

带来了新的审美体验和想象,催生了新的文学

样式和结构方式,并由此构成对文学观念的重

构”

[3]

。以上唯物主义立场的分析可以说能够

成为文学和科技之间互动关联和共存命运的必

要解释条件,但还远非充分条件。

科幻文学可以为科技与文学的议题提供丰

富的考察尺度,但总是从文学本体出发来考察

二者的关系,相当于遮盖了半张脸,无助于厘

清问题。一般而言,科幻文学这种类型文学保

有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并不将自身繁荣倚靠于

对传统的操纵之上,

[4]

而是随着科技持续带来

的颠覆性生活内容,不断产生新的文学形式与

生产机制,反过来又拓展科技的想象边界。这

种认知自有其真理性,但依然贴合着经典的物

质与意识,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关系的阐

释模式。因此,科幻文学可能并非考察此问题

的绝佳视角,它虽不依赖于传统,但它所倚赖

的新事物也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黏合到传统的

外部圈层上——毕竟,现代小说最开始也只属

于市民社会,而不属于由来已久的精英文化。

更何况,文学史本身也是按照这种“进化”迭

代的方式展开自身书写的。20 世纪 80 年代,

徐迟等人对文学现代派与社会现代化的简单并

置,其逻辑正是依托于进步价值观,使科技进

步、社会发展和文学革新三者形成递推及循环

关系。科幻文学确乎是表达恶托邦的良好载

体,但它在实施自己乌托邦功能的时候,和传

统现实叙事文学并无巨大分野。也许需要更进

一步,对科幻文学本身也加以审视。科幻文学

源流绵长,但基本上是现代性的产物,20 世纪

的科幻黄金期脱离不了两大意识形态阵营冷战

对峙的背景。而在 90 年代之后的科幻文学又都

嵌合于全球资本主义的市场法则之下

[5]

。如果

仅以这样的科幻作品为对象谈论问题,更容易

陷入意识形态带来的思维禁锢之中。因此我们

要暂时离开以上论述重新寻找进路。



今天的科幻文学界有一个共识,即热力

学第二定律或熵是最受科幻作家与文学研究者

青睐的阐释理论。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叫熵增定

律,有好几种表述方式。一般指的是在一个不

可逆的自然系统中,熵不断增至无限大,系统

热能将最终耗尽,称为热寂。科普工作的开展

和全民教育的进步,让这个概念越来越成为一

定知识阶级的“常识”而已。但是半个世纪前,

热力学第二定律还是一个普遍不为人文知识分

子所知的科学概念。1959 年,当时英国物理学

家兼作家斯诺在剑桥大学演讲时说他曾质问聚

会上那些对科学轻薄无知的文学家,有多少人

能够清楚解释热力学第二定律?

思想圆桌|

高科技与文学

半张脸的神话040

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 2020 年第 2 期

斯诺的愠怒自然有其道理,他这样类比:

既然科学家基本上都能够阅读甚至引用莎士比

亚,为什么文学家却不能也不愿意了解热力学

第二定律这类十分基础的科学原理?由此,他

抛出一个将文、理二分的“两种文化”(literary

culture & scientific culture)说,由此确立了自然

科学与人文科学的分裂和对立问题。相应的,

这两个领域的从业者也就分别是文学知识分子

和科学家,这两个群体(groups)秉持不同的身

份认同。斯诺直言不讳地讽刺文学学者企图独

占“知识分子”的名号。当时斯诺的立场是叹惋

于“两类课题、两门学科、两种文化——就现有

状况说也是两个星系——的冲突点,理当提供

创造的机会”

[6]

,却因为截然割裂的制度而造

成隔阂的后果。不过,谁都忽视不了他言语之

中的姿态,实际上是在批评文学家继承了上一

个时代的精英主义所遗留的倨傲。时过境迁,

今天的知识风向早已改弦更张,人文学者若不

懂得一点移动互联网技术和天文学知识,不等

他们张口结舌自惭形秽,就已经在这个数字化

管理的社会体系里举步维艰了——没有人敢于

趾高气扬地宣布自己是个科学盲。

虽然也会疑惑为何有达·芬奇、狄德罗那

样的全才,但出于一种思维的惯性,当我们谈

论科学和文学的时候,认为二者天经地义地分

属于不同的大脑构造:一边是严密的计算和理

性认知,一边是无功利的审美与思想活动。更

重要的是,文学艺术一般被认为具有更高蹈的

价值。与人生同构,它担负着超自然的使命,

抵抗天地的规律而获得某种永恒的可能,这本

来就是一个逆熵的活动。正如我们熟知苏轼的

气魄“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

适。”再比如王小波版本的“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光有熵增现象不成。举例言之,大家都顺着

一个自然的方向往下溜,最后准会在个低洼的

地方汇齐,挤在一起像粪缸里的蛆。”

[7]

也就

是说,在任何时代,文学都要与人的心灵站在

一起,共同抵御自然(规律)施加的作用力,而

科学活动本身是对自然(规律)的探索,并乐

此不疲地将此规律树立为一种正确的标准。因

此,对于科学的批判声音从它诞生那天起就不

绝如缕。

卢梭可能是公开审判科学技术的第一人。

可以说,这篇偶然的征文《论科学与艺术的复兴

是否有利于敦化风俗》,直接否定了人类多数

智力劳动的结果,鞭笞了科学所促成的社会文

明。卢梭如此反思人类的智慧发展——“天文

学诞生于迷信,辩论术诞生于野心、仇恨、谄

媚和谎言;几何学诞生于贪婪;物理学诞生于

虚荣的好奇心;一切,甚至道德本身,都诞生

于人类的骄傲。”

[8]

虽然他对一切的否定有空

心化的嫌疑,但至少对科学和道德关系的阐释

上,从卢梭始形成了一道浪漫主义的分水岭。

毋庸置疑,科学和技术进步潜移默化地从精神

结构上改变了人类社会。事实上,现代以来的

世界变化几乎都可归功于科学,但我们依然津

津乐道于科学的反人性状态,不得不说,这种

人文主义忧思是极具感染力的。对于文学艺术

创造力的呼唤是为了防止人类陷入科学主义霸

权的迷局,但文学价值论本身建立在人本主义

思想之上,它对人性淋漓尽致地赞美在解构主

义的视野下不无空洞浮夸之色,近乎一种神话

叙述。

对科学最一针见血的批判非西方马克思主

义莫属。霍克海默指出:科学也是一种意识形

态。因为他对于意识形态的定义是,“任何一

种掩盖社会真实本质的人类行为方式,即便是

建立在相互争执的基础上,皆为意识形态的东

西”

[9]

。也就是说,这里的科学已经能通过其

呈现或制造的“真实”,在潜移默化中规约人的041

价值观,成为隐蔽的左右人是非正误判断的手

段。马尔库塞进一步说:“技术理性这个概念本

身也许就是意识形态的。不仅技术的应用,而

且技术本身就是 ( 对自然和人的 ) 统治——有计

划的、科学的、可靠的、慎重的控制。”

[10]



本身是对于统治的批判。科学在释放解放潜能

的时候,同时也对那些包括受益者在内的人们

施加了控制的功能。说到底,对于科学理性和

技术主义的批判根源上是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批

判。卢梭的“返归自然”自然不切实际,但西马

的批判还是将遭遇那种窘境,无论是学说的提

出还是解决构想,都完全依托于这个岿然不动

的历史发展阶段,而人根本无法揪着自己的头

发离开地球。

总结以上论述,在科学—文学的互动问

题上,二者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无论是正向

还是反向,推动还是压抑,解放还是操纵,同

进同退还是此消彼长……以上视角虽然非常辩

证,但既有的闭合阐释容易造成理论的贫困,

然后就会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又回到呼唤自然和

人性的循环上。我们是否能够绕过文学本体的

表意,直视之所以提出科技—文学这个问题的

逻辑结构呢?



很有必要钩沉一遍“科学”和“文学”词

源的历史化过程。在中国古代,科学和文学都

被紧紧捆缚在儒家经学体系中,科学和文学都

要为统治阶级的“道统”服务,所以它们本身并

不是古已有之、其来有自的。科学以天学的面

目出现以证明皇权的天然性,而文学往往是经

学、文章之学下的小小纹饰。西方世界里也一

样,在正式成为一个独立的知识体系,并且与

其他知识体系组成并列的学科序列之前,科学

一直是宗教哲学的组成部分,或被称为自然哲

学。而文学的另一个名字是自由技艺,含义十

分广泛。科学 / 文学和我们现代以来理解的专门

化的知识分类有着极大的不同,从另一面说,

科学和文学并非泾渭分明的独立概念。

当工业革命拉开了新世界的帷幕,科学逐

渐磨利刀刃,劈开混沌的地理,勾画精密的地

图和人类的秘密,终于演化成了一种源于对自

然认识的独立文化。脱胎于一种哲学观念,科

学本身就具有某种类似“体”或者“道”的真理

性,比如工业革命饱含着人文思想,而进化论

在 19 世纪中期横空出世,其所造就的发展和进

步观念,一直支撑着拥趸者众的人文理想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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