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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 2020 年第 2 期
一
也许这样的观点不会被驳斥:中国人和中
国人的美学一直执着于体验静虚,因此中国人
反复以高山流水、阳春白雪为观照对象展开天
与人的精神融合。有意思的是,随着科学探索
的疆域越来越远,“月亮”这一千百年来中国
人最重要的审美意象改变了性质,变成了一种
宇宙球体,一个地外生物的栖息地,本质上与
地球别无二致。早在 100 多年前,荒江钓叟就
想象月球上存在着更为发达的生命和智慧。在
他的《月球殖民地小说》里,主人公藤田玉太
郎甚至为此陷入忧虑:“若是金、木、水、火、
土的五星,和那些天王星、海王星,到处都有
人物,到处的文明种类强似我们千倍万倍,甚
至加到无算的倍数,渐渐地又和我们交通,这
便怎处?”
[1]
在这个瞬间,月亮从古典中国人
的胸臆中率直跃出,焕然一新变成了冰凉的客
体。从此,张若虚、李白等诗人笔下令人如痴
如醉举杯对饮的主观审美对象,变成了一种充
满紧迫感和威胁性的科学物质。其中涵盖的正
是人类知识演进过程里文学的变迁。
提起早期科幻,大家都首先想到雪莱夫人
半张脸的神话
——科学与文学关系之迷思
陈若谷
玛丽所写的《弗兰肯斯坦》,她在小说中构想
了一个可怕的未来,即人造人将对人类社会带
来灾难和颠覆。殊不知,在比她更早的 200 年
前,天文学家开普勒已写下被博尔赫斯认定为
第一部科幻小说的《梦,或月球天文学》(A
Dream,or Lunar Astronomy)。 开 普 勒 举 头 望
月之时,心里想要探寻的是银辉背后的真实月
球。而在那之后,随着人类行动的半径逐渐扩
张,那些神秘的事物,断断续续随着人类突破
一道道鸿蒙的迷障而逐渐清晰。
波德莱尔用“震惊”来概括都市人的现代
体验。漫游者在某个疏离的瞬间,脱离了永恒
的凝滞而感知到了变化。荒江钓叟和藤田玉太
郎这两个站在 20 世纪当口的亚洲人,面对宇宙
幽渺的畏怯也是在遭逢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后体
会到震颤,不仅仅是一种文学修辞,因为这种
悬浮状态与牛顿之后的现代科学带给人类失重
的不安感相关。尤其“进入 20 世纪以来,量子
物理学对物质微观状态之不确定性的描述彻底
颠覆了传统的现实观,这使得文学创作乃至文
学理论转向强调建立在文学语言及文本意义不
确定性之上的‘文学性’”
[2]
。当然无可否认,
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示过
我们,科学技术的发展贬损了文学艺术的“膜拜039
价值”,但推动了其“展示价值”,这个结果的
正面价值是,科技进步间接使文学成了易于得
到的“商品”,客观也推动了时代民主的发展。
眼下这个高科技时代的审美新样态是沉浸
式体验,科幻文学以宏阔的银河系秩序描摹高
等文明社会,科幻影视以精美震撼的图像颠覆
感官,都充分地将人们对未知的大希望与大恐
惧调动起来。这种全新的官能体验是一种虚拟
现实,却又显得无比真实。因为与文字相比,
图像和其他 3D、4D 乃至 5D 技术的分辨率早已
不可同日而语。即便人文学者感到焦虑,但也
不得不正视这一波消费主义浪潮和数字化时代
审美标准变迁的必然性。
总而言之,“文学与科技的关系是一个‘破
坏和补偿’同时进行的过程,一方面高科技使
传统文学的内容、结构和表达方式遭到瓦解,
另一方面又为文学打开了新的窗口。高科技不
仅刷新了人类对世界的认识,而且为文学创作
带来了新的审美体验和想象,催生了新的文学
样式和结构方式,并由此构成对文学观念的重
构”
[3]
。以上唯物主义立场的分析可以说能够
成为文学和科技之间互动关联和共存命运的必
要解释条件,但还远非充分条件。
科幻文学可以为科技与文学的议题提供丰
富的考察尺度,但总是从文学本体出发来考察
二者的关系,相当于遮盖了半张脸,无助于厘
清问题。一般而言,科幻文学这种类型文学保
有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并不将自身繁荣倚靠于
对传统的操纵之上,
[4]
而是随着科技持续带来
的颠覆性生活内容,不断产生新的文学形式与
生产机制,反过来又拓展科技的想象边界。这
种认知自有其真理性,但依然贴合着经典的物
质与意识,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关系的阐
释模式。因此,科幻文学可能并非考察此问题
的绝佳视角,它虽不依赖于传统,但它所倚赖
的新事物也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黏合到传统的
外部圈层上——毕竟,现代小说最开始也只属
于市民社会,而不属于由来已久的精英文化。
更何况,文学史本身也是按照这种“进化”迭
代的方式展开自身书写的。20 世纪 80 年代,
徐迟等人对文学现代派与社会现代化的简单并
置,其逻辑正是依托于进步价值观,使科技进
步、社会发展和文学革新三者形成递推及循环
关系。科幻文学确乎是表达恶托邦的良好载
体,但它在实施自己乌托邦功能的时候,和传
统现实叙事文学并无巨大分野。也许需要更进
一步,对科幻文学本身也加以审视。科幻文学
源流绵长,但基本上是现代性的产物,20 世纪
的科幻黄金期脱离不了两大意识形态阵营冷战
对峙的背景。而在 90 年代之后的科幻文学又都
嵌合于全球资本主义的市场法则之下
[5]
。如果
仅以这样的科幻作品为对象谈论问题,更容易
陷入意识形态带来的思维禁锢之中。因此我们
要暂时离开以上论述重新寻找进路。
二
今天的科幻文学界有一个共识,即热力
学第二定律或熵是最受科幻作家与文学研究者
青睐的阐释理论。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叫熵增定
律,有好几种表述方式。一般指的是在一个不
可逆的自然系统中,熵不断增至无限大,系统
热能将最终耗尽,称为热寂。科普工作的开展
和全民教育的进步,让这个概念越来越成为一
定知识阶级的“常识”而已。但是半个世纪前,
热力学第二定律还是一个普遍不为人文知识分
子所知的科学概念。1959 年,当时英国物理学
家兼作家斯诺在剑桥大学演讲时说他曾质问聚
会上那些对科学轻薄无知的文学家,有多少人
能够清楚解释热力学第二定律?
思想圆桌|
高科技与文学
半张脸的神话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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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诺的愠怒自然有其道理,他这样类比:
既然科学家基本上都能够阅读甚至引用莎士比
亚,为什么文学家却不能也不愿意了解热力学
第二定律这类十分基础的科学原理?由此,他
抛出一个将文、理二分的“两种文化”(literary
culture & scientific culture)说,由此确立了自然
科学与人文科学的分裂和对立问题。相应的,
这两个领域的从业者也就分别是文学知识分子
和科学家,这两个群体(groups)秉持不同的身
份认同。斯诺直言不讳地讽刺文学学者企图独
占“知识分子”的名号。当时斯诺的立场是叹惋
于“两类课题、两门学科、两种文化——就现有
状况说也是两个星系——的冲突点,理当提供
创造的机会”
[6]
,却因为截然割裂的制度而造
成隔阂的后果。不过,谁都忽视不了他言语之
中的姿态,实际上是在批评文学家继承了上一
个时代的精英主义所遗留的倨傲。时过境迁,
今天的知识风向早已改弦更张,人文学者若不
懂得一点移动互联网技术和天文学知识,不等
他们张口结舌自惭形秽,就已经在这个数字化
管理的社会体系里举步维艰了——没有人敢于
趾高气扬地宣布自己是个科学盲。
虽然也会疑惑为何有达·芬奇、狄德罗那
样的全才,但出于一种思维的惯性,当我们谈
论科学和文学的时候,认为二者天经地义地分
属于不同的大脑构造:一边是严密的计算和理
性认知,一边是无功利的审美与思想活动。更
重要的是,文学艺术一般被认为具有更高蹈的
价值。与人生同构,它担负着超自然的使命,
抵抗天地的规律而获得某种永恒的可能,这本
来就是一个逆熵的活动。正如我们熟知苏轼的
气魄“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
适。”再比如王小波版本的“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光有熵增现象不成。举例言之,大家都顺着
一个自然的方向往下溜,最后准会在个低洼的
地方汇齐,挤在一起像粪缸里的蛆。”
[7]
也就
是说,在任何时代,文学都要与人的心灵站在
一起,共同抵御自然(规律)施加的作用力,而
科学活动本身是对自然(规律)的探索,并乐
此不疲地将此规律树立为一种正确的标准。因
此,对于科学的批判声音从它诞生那天起就不
绝如缕。
卢梭可能是公开审判科学技术的第一人。
可以说,这篇偶然的征文《论科学与艺术的复兴
是否有利于敦化风俗》,直接否定了人类多数
智力劳动的结果,鞭笞了科学所促成的社会文
明。卢梭如此反思人类的智慧发展——“天文
学诞生于迷信,辩论术诞生于野心、仇恨、谄
媚和谎言;几何学诞生于贪婪;物理学诞生于
虚荣的好奇心;一切,甚至道德本身,都诞生
于人类的骄傲。”
[8]
虽然他对一切的否定有空
心化的嫌疑,但至少对科学和道德关系的阐释
上,从卢梭始形成了一道浪漫主义的分水岭。
毋庸置疑,科学和技术进步潜移默化地从精神
结构上改变了人类社会。事实上,现代以来的
世界变化几乎都可归功于科学,但我们依然津
津乐道于科学的反人性状态,不得不说,这种
人文主义忧思是极具感染力的。对于文学艺术
创造力的呼唤是为了防止人类陷入科学主义霸
权的迷局,但文学价值论本身建立在人本主义
思想之上,它对人性淋漓尽致地赞美在解构主
义的视野下不无空洞浮夸之色,近乎一种神话
叙述。
对科学最一针见血的批判非西方马克思主
义莫属。霍克海默指出:科学也是一种意识形
态。因为他对于意识形态的定义是,“任何一
种掩盖社会真实本质的人类行为方式,即便是
建立在相互争执的基础上,皆为意识形态的东
西”
[9]
。也就是说,这里的科学已经能通过其
呈现或制造的“真实”,在潜移默化中规约人的041
价值观,成为隐蔽的左右人是非正误判断的手
段。马尔库塞进一步说:“技术理性这个概念本
身也许就是意识形态的。不仅技术的应用,而
且技术本身就是 ( 对自然和人的 ) 统治——有计
划的、科学的、可靠的、慎重的控制。”
[10]
这
本身是对于统治的批判。科学在释放解放潜能
的时候,同时也对那些包括受益者在内的人们
施加了控制的功能。说到底,对于科学理性和
技术主义的批判根源上是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批
判。卢梭的“返归自然”自然不切实际,但西马
的批判还是将遭遇那种窘境,无论是学说的提
出还是解决构想,都完全依托于这个岿然不动
的历史发展阶段,而人根本无法揪着自己的头
发离开地球。
总结以上论述,在科学—文学的互动问
题上,二者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无论是正向
还是反向,推动还是压抑,解放还是操纵,同
进同退还是此消彼长……以上视角虽然非常辩
证,但既有的闭合阐释容易造成理论的贫困,
然后就会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又回到呼唤自然和
人性的循环上。我们是否能够绕过文学本体的
表意,直视之所以提出科技—文学这个问题的
逻辑结构呢?
三
很有必要钩沉一遍“科学”和“文学”词
源的历史化过程。在中国古代,科学和文学都
被紧紧捆缚在儒家经学体系中,科学和文学都
要为统治阶级的“道统”服务,所以它们本身并
不是古已有之、其来有自的。科学以天学的面
目出现以证明皇权的天然性,而文学往往是经
学、文章之学下的小小纹饰。西方世界里也一
样,在正式成为一个独立的知识体系,并且与
其他知识体系组成并列的学科序列之前,科学
一直是宗教哲学的组成部分,或被称为自然哲
学。而文学的另一个名字是自由技艺,含义十
分广泛。科学 / 文学和我们现代以来理解的专门
化的知识分类有着极大的不同,从另一面说,
科学和文学并非泾渭分明的独立概念。
当工业革命拉开了新世界的帷幕,科学逐
渐磨利刀刃,劈开混沌的地理,勾画精密的地
图和人类的秘密,终于演化成了一种源于对自
然认识的独立文化。脱胎于一种哲学观念,科
学本身就具有某种类似“体”或者“道”的真理
性,比如工业革命饱含着人文思想,而进化论
在 19 世纪中期横空出世,其所造就的发展和进
步观念,一直支撑着拥趸者众的人文理想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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