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生态文学经典的时间差异与文明经验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龙其林
来源  : 中华文化论坛
卷   : 2015年第5期
发表时间: 2015.05.28.
发布人 : SFT

摘要:

中西生态文学作品存在着不同的时间观,并由此带来作家情感态度、思想观念等诸多差异。西方发达国家在经历了由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转型之后,在表现未来世界的生态环境时经常出现三个主题,即资源耗竭、惊天浩劫和高度专制,这反映了他们注重现在、关心未来的时间心理。而中国长期处于农业社会,农业社会的许多特征在短时间并不会消失,一些作家敏锐地记录了自然生态在此过程中的变化,他们怀着农业文明时代的淳朴与感悟观察着变动不居的社会与自然。


正文:

2015年第 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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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互鉴

WENHUA HUJIAN

【摘 要】 中西生态文学作品存在着不同的时间观,并由此带来作家情感态度、思想观念等诸多差异。西

方发达国家在经历了由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转型之后,在表现未来世界的生态环境时经常

出现三个主题,即资源耗竭、惊天浩劫和高度专制,这反映了他们注重现在、关心未来的时间

心理。而中国长期处于农业社会,农业社会的许多特征在短时间并不会消失,一些作家敏锐地

记录了自然生态在此过程中的变化,他们怀着农业文明时代的淳朴与感悟观察着变动不居的

社会与自然。

【关键词】 生态文学;时间体验;工业文明;农业文明

【中图分类号】 IO-03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1008-0139(2015)05-0181-6

〔作者简介〕 龙其林,广州大学文学思想研究中心副教授,复旦大学中文系访问学者,广东 广州 510006。

中西生态文学虽然旨在揭示生态危机现状、

反思环境问题的社会与文化根源,但它并非是对

生态理论的简单照搬和套用,也不仅仅停留在思

想、主题的层面上,而是生态文化与文学创作的

紧密结合和相互映照,在人与自然关系的文化审

视中展现出独特的美学特质。中西生态文化在发

展演变过程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内涵与特征。文

化作为一个民族精神的体现,在其内部呈现出一

种面对世界的基本精神与行为方式。中西文化所

传达出来的异同,从根源上而言是不同民族精神

相似或相异之处的必然表现;而文化语境的差异

又形成、促进了文化内蕴、审美思维等方面的差

异与变化。

一、时间的指向性

江晓原先生在谈到中西科幻作品的差别时,

曾认为在西方的文学和电影作品中,未来世界表现

为三种主题,即资源耗竭、惊天浩劫和高度专制;

而中国的作品通常喜欢在未来世界中幻想一个美

妙的存在,那儿科技将高度发达,物质生产也极度

丰富。在中西科幻作品这种差别背后,隐藏着双方

对于时间观念与文化理解的差异。在分析中西科

幻作品时间观的区别时,江晓原先生认为中国科

幻作品对于未来的乐观想象主要基于两个方面的

中西生态文学经典的时间差异与文明经验

※

◎ 龙其林

※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生态中国:文学呈现与跨文化研究”(项目编号:13FZW051);广州大学人文社科青年博士

学术团队项目“生态灾害与中国当代文学书写”(项目编号:201404XSTD);广州市教育系统创新学术团队“文学经典与文学教

育研究”(13C05)成果。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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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将科幻视为科普的一部分,应该是原因之

一。既然是科普嘛,当然要歌颂科学本身及其一切

作用——‘科普’这个概念是有一个隐含前提的,

就是:科学本身及其一切作用都一定是好的,所以

才要普及它。另一个明显的原因,当然就是传统的

唯科学主义的强大影响。唯科学主义既相信世间

一切问题都可以靠科学技术来解决,这就必然导

向一种对人类前途的乐观主义信念。在这个信念

支配下,人类社会职能越发展越光明,而且这种发

展的向上趋势,通常被假定为线性的,连循环论、

周期性之类的模式(比如《世间机器》)就是这种

模式)也不行。这种幼稚的乐观主义信念,和早年

的空想社会主义颇有关系。18世纪末19世纪初,自

然科学的辉煌胜利,催生了唯科学主义观念,使许

多人相信自然科学法则可以用于对人类社会的研

究。”

〔1〕

也就是说,当西方文化从对科学技术的盲

目崇拜中惊醒过来,持续反思唯科学主义的思想

文化根源时,作为后发国家的中国却仍然处于对于

科学本身的盲目乐观与痴迷,认为人类的一切问题

都可以依靠科技的发展加以解决。这种对于时间

观念的不同认知,实际上折射出了中西文化对于生

存与发展问题的不同程度的思考,也体现出了不同

民族精神、发展历史阶段对各自文化发展的微妙

影响。

江晓原先生指出了两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现

象:第一,西方涌现了许多以“资源耗竭”、“惊天

浩劫”为主要表现内容的科幻文学作品,借此反映

唯科技是从、工具理性观念膨胀等所带来的全球

生态灾难,而这恰好是生态文学一个重要表现主

题。人类自19世纪以来凭借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

逐步实现了工业生产的现代化与全球化。但是,科

技的发达与物质的昌盛并意味着人类正确地认识

和对待了自然,迅速增加的物质财富也不足以说明

人与自然关系的方向。现代文明越是发展,它对自

然生态的破坏越是严重,并在新世纪达到了前所

未有的严重程度。因此,生态文学对于科学技术和

工业化进程始终充满了强烈的质疑和激烈的批判,

自然资源的耗竭与人类遭遇的惊天浩劫成为作家

们对于未来生态的一种不约而同的想象和理解;

第二,江晓原先生指出了中西文学作品存在着的时

间观的差异,并指出了由这种时间观带来的情感态

度问题。在这里江晓原先生将中国科幻文学作品

中的乐观主义态度归结为唯科学主义的影响是有

道理的,但也应该注意到在中国当代生态文学作品

中出现对于未来时间的乐观态度并不如此简单,而

是线性时间和循环时间、单一时间和复合时间、自

然时间和人文时间等多重时间观念的交汇与融通

的结果。

事实上,如果我们从时间观念的角度来审视

中西生态文学作品将会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发现。

西方早在19世纪即出现了世界上第一部科幻小说

《弗兰肯斯坦》。值得注意的是,这部由英国19世

纪著名浪漫主义诗人珀西·雪莱的第二位妻子玛

丽·雪莱创作的科幻作品也是一部生态小说和反

乌托邦小说。此后,陆续有一批生态科幻作品问

世,从赫胥黎的《奇妙的新世界》、迪伦马特的《物

理学家》、马尔蒂《复活节前的星期六》到布尔

加科夫的《不详的蛋》、韦尔斯的《摩若博士岛》、

《神食》、克莱顿的《侏罗纪公园》、阿特伍德的

《“羚羊”与“秧鸡”》等等。与西方生态科幻作品

的蔚为大观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中国当代生态文学

虽然从总体数量上日趋增多,但是以科技批判为内

容的科幻作品却少得可怜,只有袁和平的《人造鸟

及其它》等少数几部作品可算得上是比较正式的

生态科幻作品。与西方生态文学作品热衷未来想

象的科幻相比,中国作家则更擅长于在历史和现实

题材中寻找灵感。在西方生态科幻作品中,作家对

于科学技术的反思和对人类工具力量的无限增长

普遍有着忧虑与警惕,其时间指向大多是朝向未

来。而中国的生态文学的时间维度虽然也偶尔涉及

未来,但更主要的是指向过去与现在。之所以会出

现这种差异,是与中西文化的时间观念存在着巨大

的差异密切相关。

二、自然时间的呈现

中国长期以来是一个典型的农业社会,虽然2015年第 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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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朝着工业化、现代化的方向迈进,但农业社会

的许多特征在短时间并不会完全消失。农业社会

及其文化在时间观方面的主要特点,即在于“以农

为本、以耕为生的农民对季节的体察和感受格外

细致入微,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季节的更替、气候

的变化与人们的生计休戚相关”

〔2〕

。农业社会与农

事耕作、自然环境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对于二十四

节气的划分、关于季节的感受以及与农事相关的

形象和词汇等在中国文学中连绵不断。反映到生

态文学中,受农耕文化影响的作品大多注重感受

自然,富于对农业生产和生态环境的细腻观察与

发现,能够在细微的变化中察觉气候、生态条件的

改变及其影响。在苇岸、韩少功、张联、波眠、刘亮

程、张家荣的生态文学作品里,我们可以感受到那

股扑面而来的乡村气息和农业文明风貌。

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保留了较多的农业

文化氛围,他通过对大地上的自然生命和事物进

行观察,恢复了现代人早已闭抑的自然神经和心灵

触觉,从中寻找人与自然重新沟通的可能性。当作

家穿梭于田野时,看到了一只鹞子,这让他希望出

现一只野兔,以让这冷静的田野恢复应有的生命

气息。当作家走到麦地里,发感受到了生命与大地

之间的精神关联,认为麦子是土地上最优美、最典

雅、最令人动情的庄稼。栖身于大地之上,作家觉

得大地本身就是一个真理,它让任何劳动都不落

空,让所有的劳动者都能看到成果。在《一九九八

廿四节气》中,作家更是选择了农业文化中的节气

作为表现的对象,如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

等等。在这对于农业节气时自然现象的细腻描绘

中,我们得以重新体认久已忽视和淡忘的自然现象

及其内在规律,进而领略到一份久违的自然情怀。

也就是说,时间观念融汇于自然变化与农业习俗

中,成为苇岸观察世界和表现世界的尺度。这种时

间观念显然是农业文化的遗留,它与现代化工业社

会的激烈变革的时间观念格格不入。

离开城市、返回汨罗过着半隐居生活的韩少

功,平时自己劳动、耕作,重新过起了农业时代的

日常生活,这种对于农业文化时间观的体认也反映

到了他的一些生态文学创作中:在《劳动》中,农

业文明时代的缓慢的生活速度唤醒了作家的“肌

肉”,让他在自然的时间中享受到生命的真正乐

趣。当作家亲手培育出植物、动物以及微生物,并

在生命之链最原初的地方接管自己的生活时,作家

显然收获了自己对于农业文明时间观念的重新体

认和思考。在《自然》中,韩少功发现了“自然”所

具有的永恒的时间魔力,它能使人获得一种生命

的完满与圆融:“一般来说,人造品的存在期都太

过短促,连最为坚固的钢铁,一旦长出锈痕,简直

也成了速朽之物,与泥土和河流的万古长存无法相

比”

〔3〕

。正是自然所具有的时间的永恒性,使作家

对其产生了探究的兴趣。在他看来,人们对故国和

家园的感怀,通常都只是指向权利关系之外的自

然:太阳、星光、云彩、风雨、草原、河流、群山、森

林以及海洋。而这,恰恰是一种永恒时间观念的体

现。在韩少功的笔下,自然似乎一直俯瞰着人类,

面对人类的无知、贪婪始终保持着亘古的沉默。而

在自然宁静博大的背后,隐藏着的是无垠的、似乎

凝固了的自然时间观念。

张联的诗集《傍晚》既是一部诗歌集的名字,

也是其中每一首诗的名字。在张联的《傍晚》集

中,时间仿佛永远停留在了日落前的这一个时间

段,而这显然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张联乡村诗歌的

出现是中国社会朝着现代化道路迈进过程中的必

然现象,它与此前的乡土诗歌有着许多不同,最根

本的差异乃在于它对应于后工业时代的中国社会和

自然生态,映射着一个时代的躁动和自然的转变。

张联努力地捕捉着渐渐逝去的传统乡村残留的景

象,诗人以对于乡村自然的轻声吟唱来抗衡灵魂的

畸变与环境的骤变,试图在聆听自然与感悟黄昏的

静谧中医治灵魂的不安。于是我们看到,傍晚成为

诗人创作中一个永恒的存在,在每个白日的尾里,

一位乡间诗人总爱在中天里品味乡村,他将自己的

灵魂留在了傍晚,并从春夏秋冬的每个白日的尾里

寻觅到了精神的栖息地。在落日的淡泊浑圆处,在

宁静闲适的村街上,始终伴着着自然的暗淡或寂

静的光彩,而诗人自己仿佛也消融在无尽的乡村景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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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之中,成为每个白昼将逝时的一粒暮色。自然凝

结成傍晚时间中的一张紫色的网,承载着诗人对

于乡村梦幻般的体验和留恋。在日落时天际凉晒

着的这张紫色的网里,诗人领悟到了“神”或者说

是乡村自然精灵的示意,因而在光速般嬗变的时

代里保持着徜徉的沉默,在冬日的清寂中翱翔在

自由自在的自然中。张联生活的地方曾因挖甘草导

致土地沙漠化而闻名,但在诗人的笔下却以超越

性的审美眼光看待这一切,呈现在他笔下的是一

幅幅优美的自然图画,人与自然其乐融融地身处其

中:“我静坐在村外/绿色的土丘上/看低缓蜿蜒的

丘面流动/听村子/在盆地里蓄着水气/宁静翠绿和

谐”

〔4〕

。在诗人对于自然的歌吟中,现代人膨胀的

欲望、躁动的心灵渐渐沉静下来,回归乡村的道路

已经向我们开启。诗人走在乡村的傍晚中,感觉羊

群、山峦、草地似乎都在簇拥着自己,甚至连落日、

月儿、娥儿以及乡村自然中的一切都簇拥着我,让

作者在馨香的簇拥中感悟着即将消失或变异的质

朴自然。在张联的《傍晚》中,后工业时代的乡村生

态成为诗人关注的目标。人与自然、人与大地的隔

绝,造成了人们的精神萎顿和自然的困境。张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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