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棉坊。
离皮卡迪利广场不远的伦敦人类博物馆中,纺织品展会上展出了数件由19世纪埃塞俄比亚贵妇制作的棉袍,棉袍上刺绣的几何图案鲜亮生动,其中一件上跨肩印着的“曼彻斯特棉织坊”的标识清晰夺目。
展板上写明了:这样做很可能只是在刻意标榜其用料考究、价值不菲。
我本人就生在曼彻斯特。 1914年时,我祖母在一个织坊中谋生,孤身抚养三个不足四岁的男孩。
那时的情况其实已经不像上个世纪那么糟,但是她和我父亲,还有两个叔叔还是穷得无以复加。 “棉花为王”(King Cotton)②运动中的发生在奴隶身上的事我也略有所知。
但当我读到标示牌上的“想想,有些贵妇异乎寻常的奢侈享受离我们太过遥远,以至于我们满以为她们并不是生活在地球上,她们把产自曼彻斯特的棉花,我的同胞的物产,当作异域的财宝和地位的象征”时,我还是不由地涌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在丰班,喀麦隆海滨的深山茂林和氤氲河原借步给蓄畜的红土丘陵处,当地统治王朝已主政十六代,贵族建筑群的回廊雕刻古雅、精美。
这儿还存有一个建于1911年、严重模仿德国宏伟壮阔风格的宫殿。
但我们要看的是那里盛名在外的布匹市场。
我们眼前是一个又一个堆满布匹的货栈,或素朴简洁或葳蕤生光,图案新颖灵动。
市场上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棉花的芳香和尘土气息。
但那都是产自荷兰、印于荷兰的布料。
观光客因而大失所望,更为扫兴的是东西还都贵得可以,不亚于自己的国家。
我们真的绝对无意让帝国时代再回来。
但当我们来到非洲时,还是想赚点便宜……在巴富萨姆市,你可以拼车去往风景如画的丰班,驶上铺平的主干道。
银行是通往资本主义的巨石神龛,风光无限(体大无朋的神龛我见过,因为在我住的城市,它们就是维多利亚时期哥特风格的)。
次级的街面是红土碎石道,本来栖身残垣断壁、帐篷地洞中的人们,从几英里外挤进这个狂翻乱滚的漩涡内机械轮回:科幻之业维内斯·琼斯①苏子峰 译81胆中,渴求改善境遇,梦想着冷藏柜、空调和亮闪闪的新车。
如果不是因为那里的温度(和破摩托奔驰交通时的嘶吼声),这里完全就是《玛丽·巴顿》③(维多利亚时期曼彻斯特底层人民)中一个的场面。
商业扩张从南至北传递蔓延。
曼彻斯特安静了 下来,这些吞噬灵魂的东西却又移师此处。
广宇大盗。
科幻小说其实也在做这些出口转销的生意。
此文类内部的不同(妄想偏执与好的初衷、尚武与传播福音的狂热、欧洲科学罗曼史④中的阴郁与美国箭船英雄式的乐观冒进)逐渐随时间消弭,历史的发生改变了我们过去设想的对未来的看法。
首要目标渐次清晰———向外输出,同时也是把我们自己的技术狂热、我们的社会政治理想投射到其他时空领域。
对新世界的探索(反而)是次要的。
我们需要这些地方是因为必须给市场摊位腾出地方。
但我们知道,经济帝国建设从来就不是单纯的经济活动,必须有丛林河系里的林立的货栈,当地价格机制的清流必然要沾上货物交通的泥污。
当地职员亟需培训,然后疏离亲属关系。
我们很快就陷入难以摆脱的罪责,不得不去改善被剥削者命运。
为了保证这个国家像以往一样良好运转,我们就不得不接手整个国家。
这种拖累人又逃不开的事成了最终目的,完全本末倒置。
我们是来出售货物的,但最终却落得连我们的客户也得都包下……在对这个文类的学术研究中,都将科幻看作自我和非我、机械和肉体、主仆间对峙的天真却吸引人的木偶剧,而惯于对科幻中的旅行志⑤(所有那些奇异的天地万物)要素视而不见,以为都不值一提。
诚然,像在现实生活中一样,围绕货棚拼贴起的新文明的林林总总往往都是些能轻易戮穿的装模作样,并非刻意去蒙骗那些意想中的顾客⑥。
但是,如若不强行联系到16、17世纪欧洲强行进入亚洲、非洲和新世界,或者不引塞拉诺·贝尔杰拉克⑦或开普勒的空间探索幻想,完全有理由称科幻为意味着经济扩张的小说,也有理由以此来看待科幻小说(在此处,时间又一次抹平了此间的裂痕,摒弃了东西方间巨大的差异,重新构建了大市场时代的一统局面。
意识形态也是一个产品,为此,必须有或必须建立市场)。
如此看待科幻小说时,异域不再单单是装饰点缀,也不只因作为我们向其投射的受体、女性和虚空的隐喻而显示价值。
它应该是至关重要的。
科幻的异域和真实世界经济帝国间的联系是双重的,这是构建世界的小说和小说因之而构建的世界间关系的本质属性。
想象中的文化和景象与那些被联系、被剥削的最近才称之为第三世界的领土不可避免地雷同。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再受欢迎、再难得一见的科幻文本也是要给读者一些把未知事物转换进故事的视角的。
我们常常得指出我们笔下的社会与“我们”自己的真实社会截然不同,其实只是意味着与我们大市场时代的主导文化不同。
欣赏习俗、着装、礼仪、信仰、只言片语、艺术品和亲属关系模式这些我们明知在作用着的不同点(比如因纽特、印地)要比我们那少得可怜的创造力要轻松容易且更切合实际得多。
即使不是为将我们的向外扩张的冲动合理化,不是为将第三世界野蛮化,我们还是得以此为摹本。
我们总是习惯于不管对方文化转变成什么样都不离不弃。
科幻小说中对第三世界的反映确实让人不自然又不自觉地想起现实世界中那种把溃败的当地人转跨界叙事科幻的异域和真实世界 经 济 帝 国 间 的 联系是双重的,这是构建世界的小说和小说因之而构建的世界间关系的本质属性82机械轮回:科幻之业写入大众娱乐作品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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