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维谷:《普罗米修斯》如何应对过高的期望和神话的束缚

分类  : 中文
作者  : 维维安·索布恰克 / 博源
来源  : 世界电影
卷   : 2012年第6期
发表时间: 2012.12.05.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WORLD CINEMA世界电影2012年第6期INEMA文/[美国]维维安·索布恰克译/博 源*COMMENTS评论与鉴赏世 界电 影进退维谷:《普罗米修斯》如何应对过高的期望和神话的束缚神话的目的正是让世界变得僵化……因此,每一天,在每一个地方,人们都会被神话阻住脚步,被纳入这一静滞不动的原型模式……把人类束缚在如大寄生虫一般的生活方式之中,把他们的行动锢锁在狭窄的界限之内,他们痛苦不堪,却丝毫不可能扰乱这个世界。

  ———罗兰·巴特:《神话学》人们当然可以从字面上理解我的文章标题。

  里德利·斯科特备受期待的新片,其主要情节即发生在岩石与绝地之间:岩石,指的是 LV-233,一个寸草不生、表面看来毫无生命迹象的小行星,位于一个遥远的星系之中;绝地,是 2093 年抵达该行星的“普罗米修斯”号探险飞船,对于它的乘客和船员来说,这艘飞船与其说是一个避难所,不如说是一个危险的所在,充斥着秘密、蠢行,最终则为种种“内寄生的”外星生命形式(或者叫“异形卵”,在《异形》[Alien]独创的神话里就是这么称呼它们的)所占据。

  如今已经众所周知的是,《普罗米修斯》波澜壮阔的剧情谈及了一个考古学上的发现,是来自远古时代的邀请(既具宗教意味,也有技术要求),邀请人类去面见他们的创造者(神祇,或者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某些了不起的基因“工程师”,在亿万年之前,是他们把自己的 DNA 播撒到了地球上)。

  然而,正如斯科特的影片《银翼杀手》(Blade Runner,1982)中的复制人罗伊·贝迪所言,“与你的创* 本文译自美国《电影评论》2012 年 7/8 月号。

  本文英文标题”Between a Rock and a Hard Place“直译为”在岩石与绝地之间“,意译为”进退维谷“。———编者140世 界电 影WORLD CINEMA世界电影2012年第6期进退维谷:《普罗米修斯》如何应对过高的期望和神话的束缚《普罗米修斯》剧照造者会面并非易事”,只不过贝迪语带嘲讽,而非真正抱持着埃利希·冯·丹尼肯的严肃信念。

  的确,本文的所有读者,都不可能不知道《普罗米修斯》天花乱坠的宣传是言过其实———影片怎么能够完成这不可能的任务?宣传材料告诉我们,作为《异形》的前传以及“彻底的原创”,本片“为了寻找终极问题的答案”而进行的探索,意味着“一切均需首创”。

  绝大多数观众大失所望———主流评论家还算笔下留情,在博客和 IMDb 网站贴出的反响则直率得多。

  无论其评论措辞是否婉转,而且,即使考虑到被预告片、官网和病毒式营销炮制出的无法兑现的许诺和不切实际的期望,论者的共识是:斯科特再一次创造出了漂亮、精细、引人入胜的意象,而且,虽不醒目却是有效地使用了 3D 技术;影片的序幕令人叹为观止,魅惑而又晦涩,仿佛是对观众的挑衅;第一个小时(为影片确立了前提)扣人心弦;但影片随后就散了架,这是费解的、不合逻辑的、无法自圆其说的情节设计,以及薄弱的人物形象(他们的举动不合情理,做出的决定愚蠢且 /或轻率,有些角色则压根儿就是多余的)所导致的必然结果,迈克尔·法斯宾德塑造的仿生人戴维(他模仿了《阿拉伯的劳伦斯》[Lau-rence of Arabia]里的彼得·奥图和裘德·劳在《人工智能》[A.I.]里扮演的“男妓阿乔”)固然迷人,但也无补于影片。

  因此,正如 IMDb 网站的一个帖子所言:“当演员表开始滚动时,几乎是观众席中的每一个人都嘀咕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这话很值得留意。

  随后是不舒服的、困惑的神情和观众鱼贯而出时的一片死寂……这就总结了我的全部感受。”另一位观众则不客气地发帖说,他们在期待续集,“本片最终没呈现什么意义,希望续集能够大有改观”。

  总而言之,仅从《普罗米修斯》的叙141WORLD CINEMA世界电影2012年第6期INEMA COMMENTS评论与鉴赏世 界电 影事来看,我们自己的创造者是被刻画为司空见惯的超级生物坏蛋,他们出于某些未知的原因,有意毁灭我们。

  非但如此,面对诸多的“终极问题”,影片给出的可以理解的答案却寥寥无几。

  较之照字面意义理解,更具启发意义的是从比喻角度来理解本文标题———说到关于普罗米修斯的希腊神话,斯科特不仅用这个泰坦神祇为那艘载着人类出发去跟外星创造者进行沟通的飞船命名,而且,还为影片本身命了名(这一点非同小可)。

  在由赫西俄德最早记载下来的传说中,这块岩石就是普罗米修斯因为从宙斯处盗取火种给予凡人而被捆缚的地方(尽管在一个“前传”事件中,正是他对宙斯的欺骗才致使宙斯拒绝给予人类火种,所以他也是难辞其咎)。

  然而,绝地在双重束缚的意义上表现了加诸普罗米修斯的惩罚:因为他被束缚在岩石上永生不死,他那永远会恢复原状的肝脏一次又一次地被一只恶鹰所啄食,这种无休止的重复,就像系列电影一样,意味着永远无法摆脱(尽管,在“后传”事件中,赫拉克勒斯最终杀死了恶鹰,还普罗米修斯以自由)。

  影片还有其他的,也是更加隐晦的,对于普罗米修斯神话的指涉:在古希腊,从词源学来看,“泰坦”一词源自“黏土”或“白土”,人们据此认为,这些神祇要么是用白色黏土做成的,要么会在神圣仪礼上用白色黏土覆盖自己。

  因此,后来的希腊和罗马作家(包括萨福、奥维德和伊索)都是依靠词源学来给神话添枝加叶,把神圣的造人行为归功于普罗米修斯———他正是用黏土造人的。

  影片把所有这些神话素材堆砌在了一起,这也许能够解释为什么《普罗米修斯》中的外星人不仅与人类形似,身材魁梧,而且很像白垩做的。

  然而,在我看来,要谈论影片的令人失望之处,对于我的文章标题最具深意的解读是寓言式的。

  亦即,尽管《普罗米修斯》尝试将其叙事背景、神话典故和宏大主题融为一体,影片本身却是陷在岩石和绝地之间,进退维谷。的确,此处的岩石可以说是岩床:斯科特在 1979 年凭借其视效精彩、情节紧凑的《异形》,在无意之中造就的行业品牌和神话。

  彼时,该片是背离科幻片以及恐怖片类型常规的一个极具创意的转向,科幻元素和恐怖元素令人骇异地交融在一批标志性形象和惊心动魄的时刻里:其中就有一架太空飞船的残骸,其驾驶员就是巨大的(已经成为化石的)外星人或曰“太空骑师”;货舱里装载的是“异形卵”,其寄生孕育是通过一系列卑劣的异形杀手来实施的,这些异形杀手,如今更为人所熟知的名字是“扒脸虫”、“破胸者”。

  由于影片当之无愧的成功,随着这些卵孵化出了一个品牌以及随后的变异品种(均非斯科特执导):相当不错的《异形 2》(1986),有失水准的《异形3》(1992),还有《异形 4:复活》(Alien Resurrection,1997),以及纯粹找骂的嫁接片《异形大战铁血战士》(Alien vs.Predator,2004)和《异形大战铁血战士 2:安魂曲》(Alien vs.Predator:Requiem,2007)。

  (正如《普罗米修斯》那样,这也是一个尝试,有意把神话熔于一炉,延伸品牌效应。

  )然而,如果说《普罗米修斯》的岩床就是异形品牌及其背景神话,那么这部影片的绝地则是想象出来的(而且可能是无142世 界电 影WORLD CINEMA世界电影2012年第6期进退维谷:《普罗米修斯》如何应对过高的期望和神话的束缚法抵达的)空间,这一空间能够摆脱自身的源头,从而向独创性敞开。

  如此一来,《普罗米修斯》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几乎无法挣脱的双重束缚:一方面,导演渴望并要求独创性,另一方面,存在着一个可供寄生的巨大品牌和已经成为重负的神话,其目的,正如巴特所说,是要借助昔日卖座片的偶像原型模式,让银幕上的世界变得僵化,而服务于这一目的的手法,是在“求异”、“求新”的宣传外衣下呈现“同样的东西”。

  因此,《纽约客》的评论家大卫·邓比针对本片叙事所发的评论,可以更加贴切地描述影片的两难处境:“‘普罗米修斯’的探险,尽管雄心勃勃,也不过是个公司行为罢了。

  ”的确,我们可以看到,在福克斯的宣传材料中,两个立场之间的对立显露无遗。

  宣传材料告诉我们,尽管《普罗米修斯》“在启动之初是《异形》的前传”,它却是“一部独立的影片”,而且“斯科特打造了一个具有原创性的神话,向《异形》致敬”。

  乔恩·斯派茨写了最初的一稿,他的剧本直接就是《异形》的前传,别人引述他的话说:“写作这个故事,最大的困难,就在于无所凭依。”———他的话得到了达蒙·林德洛夫的响应。

  林德洛夫是随后被斯科特请来操刀创作一个新神话的编剧(这位编剧在 IMDb 网站上被许多评论者骂得狗血喷头,他们在一些标题为“失落的普罗米修斯”和“科幻片———为什么?

  ”之类的帖子中冷嘲热讽,要么说他糟蹋了剧本据以立足的旧神话,要么说他杜撰了一个不合逻辑、令人费解的新神话)。

  斯科特本人也把这种对立关系给挑明了,尽管,考虑到这是宣传噱头,他的话也许不会像所期望的那样引起共鸣:“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的动作片了无新意,怪兽片了无新意,科幻片也几乎了无新意。

  所以最基本的问题就成了:你想有多少新意?

  ”事实上,真正的基本问题是:如何从本源和独创的双重束缚中跳出来?正如巴特在他的文章“今日的神话”(Myth Today)中所写的:“从内部征服神话是极端困难的:我们为了挣脱它的束缚而付出的努力反而会成为神话的牺牲品:神话总是能够拿出最后的杀手锏,去指称反抗,而这反抗原本是用于对付它的。”这正是在影片《普罗米修斯》内外发生的事。

  虽然竭力抵制着品牌神话的要求,影片却沦为了它的牺牲品。

  亦即,影片无法彻底逃出老神话,也无法把老神话整合进新神话,反而指称了为此所进行的反抗。

  而且,斯科特的反抗在整个叙事中被展露无遗———不仅是在影片宏大的前提 (对于人类自身起源的未来主义式探索,以及创造者对此的反弹)中,而且在其晦涩的(往好处说,是雄心勃勃的)叙事与零散的(往好处说,是夺人眼球的)形式中。

  因此,由于其存心为难人的、缺乏连贯性的叙事,以及经常随意设置的人物动机和立场逻辑(或违背逻辑),人们对《普罗米修斯》的责难不无道理,然而,作为一个对自己的起源既倚赖又抵制的寓言,本片却是能够自圆其说的。

  探险由不择手段攫取金钱和(在本片中)渴求长生不死的维兰德公司出资赞助,绝非偶然。

  服务于这个公司的仿生人大卫,并不仅仅是《异形》第一部及其续集中居心叵测的艾什143WORLD CINEMA世界电影2012年第6期EMA COMMENTS评论与鉴赏世 界电 影INEMA或“主教”的简单重复。

  相反,他充当了人类及其“创造者”之间的中介角色,因此,当他们为了是否与创造者会面而踌躇不决时,他能够问出一个问题,不仅与他们有关,也与这个影片品牌有关:“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制造我?

  ”他得到的自负的回答是:“因为我们能。”当他(在一个原本完全没有必要的场景中)语出惊人:“不是每个人都想让父母死吗?

  ”,很可能大卫是讽喻地(而非有意识地)代表斯科特发问。

  甚至远古的外星人创造者及其创造的人类的 DNA 也“完全匹配”。

  然而片中诞育的异形,尽管有些新奇的不同之处,最终也是变形为一个我们已经看顺眼的老异形的婴儿版———这相当于一个宣告,意味着要给这个前传加上备受期待的续集。

  《普罗米修斯》的叙事是无法自圆其说的,然而,它作为一个暗示着影片既向自己的起源致敬又渴望摆脱起源的寓言,却严丝合缝。

  巴特写道:“说真话,对付神话最好的武器可能是反过头来把它神话化,制造人为的神话:这个重建的神话事实上是神话学。”但是进退维谷的斯科特,虽然做出了努力,却半途而废了。

  他对于背景神话没有足够的敬意,建立新神话的尝试又来得太造作。

  最后,在对于新老两个神话自相矛盾的抵制中,影片沦为了神话的牺牲品。

  概言之,这部影片从故事角度看可谓视觉震撼,叙事混乱,但作为寓言却意味深长。

  借用瓦尔特·本雅明的说法,由于把他所称的“辩证意象”写成了一个关于品牌神话的风险的寓言,影片可以被视为“充满张力的意念丛”。

  在吸收了所有这些意在推定叙事的张力之后,《普罗米修斯》真正的迷人之处是充当了一个“力场,在此,其前史与后史之间的对立得到充分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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