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达》的创作契机源自何方?也许正是来自卡

梅隆向超导体矿石“返魅”的愿望，这种矿石是电影中

潘多拉星球上的开发商和雇佣兵抢夺的焦点。从中我

们进一步意识到同时存在于电影文本内外的“怯魅”

与“返魅”的对立。在文本内部，这种对立关系体现在

实验室里像金钱一样冰冷的超导体矿石与潘多拉星

球上美仑美奥的哈利路亚山之间的比较中;在其外

部，则体现在通过数字技术人工制造的哈利路亚山与

天然生就的取景自中国张家界自然景观之间的摹仿

关系上。上述这种区分法提供给我们必需的观察视

野，即在分析文本内部不同力量对抗的同时，思考电

影与外部世界之间的联系。

如果把《阿凡达》和2005年上映的《世界大战》

视为同一主题延伸出来的两个文本的话，我们可以注

意导演斯皮尔伯格在《世界大战》中的一句台词。当

父亲对她被刺伤的手掌表示关切的时候，剧中的小女

孩说:“我的身体会自己把它(那根小刺)挤出去

的。”这部影片的结尾，强大的外星侵略者竟被那些

·最不起眼的微生物消灭，孕育了纷繁物种的地球就像

挤出一根小刺一样驱逐了那些“刺伤”她的外星来

客。

在《阿凡达》中，表现为:纳威人安宁、和谐地生

活在潘多拉星球上—人类踏足潘多拉星球，驱逐纳

电影新作/ 2010 \" 3·15

电影评论

威人—被“刺伤”的潘多拉星球驱逐地球侵略者。

考虑到影片文本外的国家背景，我们很容易因此

联想起美国历史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即欧洲移民

和原住民印第安人之间的故事。它可以类似地被描述

为:

欧洲人人主美洲—遭遇未开化的“红种人”

—驱逐“红种人”，欧洲“文明”征服“野蛮”的新大

陆。

《阿凡达》的叙述观点和受到普遍认同的欧洲人

的历史书写并无区别，它的男主人公/英雄是一位美国

白人(可以在演员的选择上看出卡梅隆的用意，他让白

种人扮演人类，而让黑种人和黄种人扮演纳威人)，显

然，《阿凡达》对那些被驱逐的原住民表现出了明显的

同情甚至忏悔。《阿凡达》的男主角，美国白人杰克与

《与狼共舞》中的邓巴中尉一样，作为对话者和学习者

出现在其他种族的部落里，就像那些与印第安人进行

交流并建立友谊的美国人类学家一样，对部落文化充

满好奇而又心怀敬畏和尊重。

尽管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是《阿凡达》创作的主

要参考对象，但影片中的纳威人似乎比欧洲人刚到美

洲时遇到的印第安人显得更为“原始”，他们没有保

存财富的习惯，他们和印第安人一样相信万物有灵，

崇拜自然界的巨大混沌，这是纳威人推动社会一体化

的唯一内聚力。他们对“资源”的概念一无所知，也因

此对人类要在他们的地盘上开发矿产的要求毫不知

J清。

但事实上，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是既不可想

象，又无法经历的。所以，即便是面对一个如此不同的

世界，导演仍旧抱着文化可翻译的信念，让杰克进人纳

威人部落进行探索和学习，并和一个会讲英语的纳威

人女孩相爱。以往这种信念已经使得在好莱坞电影里

“接吻”似乎永远都是在进行跨文化交流时最通行的

示爱技巧。或许是为让接吻的场面不显得太尴尬，就像

科斯特纳要在《与狼共舞》的印第安人部落里安插一

个白人女性一样，卡梅隆在《阿凡达》里把杰克装进了

一副纳威人的身体，这也是“阿凡达”这个梵语词的意

思。而这条通过技术手段获得异族“替身”的假设实际

上也暗含了这样的思想，①即杰克作为(种族意义上)

人类的身体是被当时人类文化的社会规范反复引用的

结果，他的有种族烙印的身体其实并不是天然的，只要

觅得“豁口”，主体就可以从人类世界“逃逸”到纳威

人部落的异质性世界里去，这个“豁口”正是电影中

格蕾丝博士研究得到的实践性成果。这样，“阿凡达”

绝不仅仅是未来科技为杰克制造的一副假面具，更是

·16·电影新作/2010 \" 3

电影评论

游离于种族边界之外的“他者”遁人“人类”这个主

体的幽暗门户。到了影片结尾，身体和种族之间的关

系彻底混沌了，杰克通过对纳威人的一番“戏拟”，转

而决心抛弃人类肉身，他完全地颠覆了自己的身份，

借助纳威人的通灵活动神话般地变成了一个真正的

纳威人。

对杰克这番戏拟经验的愉悦性，卡梅隆给出了合

理的解释。这种合理性集中体现在杰克的双腿上面。残

废的双腿是他作为军人在社会规范的强制(战争)中

受到的创伤，而通过“阿凡达”这个“豁口”在另一个

“世界”得到了弥补。这样，作为主体的杰克是在戏拟

的过程中才被完成的。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痴迷于

自己的新身份，愿意作为纳威人部落中的一员去违抗

人类社会对他的边缘身份再度使用暴力手段下达的规

范指令。卡梅隆将这种暴力置于两个“世界”间爆发的

不可避免的战争之中，同时又一厢情愿地在战火中为

杰克已经获得完整性的身体赋予了足以征服巨龙、成

为部落领袖的神性—尽管这也不失为杰克自我成长

的结果;同时，他的特殊身份也迫使他必须在两个种族

的对抗中担当起这样的角色。

卡梅隆对这种对抗—更确切的说，是一方对另

一方单向的驱逐乃至屠杀—采取强烈的批判态度。

他希望不同种族之间可以进行建立在互相尊重、学习

基础上的和平对话，反对种族灭绝那种顽固的独白性

质，因为它残酷而决然地取消了彼此对话的全部可能

性。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意识到，实现和平对话的艰巨性

只能要求科幻电影这样的空想主义作品承担起为它提

供平台的责任，因为只有在《阿凡达》这样的电影中，

残缺的身体才能在边界之外获得物质上的弥补，建立

在身体平等基础上的平等对话才有可能实现。科幻电

影用新的形式为我们提供了采用“他者”的话语操演

人生，以及与异质性世界进行对话甚至向它“逃逸”的

新希望，同时也向我们展示了采用不同话语的两个世

界之间发生暴力对抗的场景和后果，帮助我们坚定停

止武力驱逐、维护和平对话的信念。

《阿凡达》作为视觉盛宴的“呈献”形式，与文本

内部纳威人部族向圣母爱娃祈祷的场面形成对照。纳

威人在女祭司的领导下集体颂唱，通过对异教神无条

件的接近和返归，与广裹世界结成无挂虑的连续性共

同体，他们用宏大的呈献场面在自身与神灵之间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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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评论

沟通(电影里形象化地用纳威人辫子里的神经触碰有

灵的事物表现这种沟通)。这种呈献是纯粹的集体浪

费，除了能够“感动”神灵满足心愿，没有任何事后价

值。但电影远不是那么纯粹，电影公司在放任导演为

制造视觉奇观肆意“烧钱”的同时，早已盘算好了不

赔本的营销方案。事实上，科幻大片从诞生之日起就

已成为电影公司赚钱机器上的一个重要零件，它作为

艺术创作、感官享乐品造成的浪费早已被作为工业产

品、风险投资带来的利润填平。科幻大片作为我们时

代最有影响力的文本，我相信它已经尽到了它的责

任。然而，面对海湾地区不断起火的油井，还有那些泄

漏在海洋上的成吨原油，我们也清楚地知道，电影是

远远不够的，人类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如果我们再

不清醒过来，这一切的浪费就都将成为地球人向宇

宙、向那无限混沌的未知世界作出的最后一次自毁性

的疯狂呈献!

(作者单位:上海大学影视与艺术学院)

注释

①关于“表演论”移用到种族问题上的相关问

题，请见朱迪斯·巴特勒《性别麻烦:女性主义与性别的

颠覆》的《序(1999 )》第10页及有关注释。

②《色情、耗费与普遍经济:乔治·巴塔耶文选》

第147-149页。

参考文献

①!美]朱迪斯·巴特勒，宋赛凤译.性别麻烦:女

性主义与性别的颠覆[M].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9.

②汪民安编.色情、耗费与普遍经济:乔治·巴塔耶

文选!M]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

③「英]齐格蒙特·鲍曼，杨渝东，史建华译.现代性

与大屠杀【M].南京:译林出版社，2002.

④[法]马塞尔·莫斯，汲命译.礼物—古式社会

中交换的形式与理由「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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