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镣铐跳舞的 “妖女” ———论西方早期女性双重书写策略的缘由与具象 郭芳云 内容提要 西方早期女性亚文化群的叙事声音虽然屡禁不止， 却最终在主流社会的压制下扭 曲为双重书写。挖掘深藏其中的缘由， 揭示这些书写策略的双层具象， 无疑有利于建构西方早期 女性的文学传统 , 这是女性取得文本独立的重要一步 。 关键词 妖女 西方早期女性书写 双重策略 缘由 具象 一 文本的书写是话语权的建构和扩展 , 一直 以来被当作男性的世袭领地， 从而形成了特定 的公众期待视野 :女性的话语只能在私人化的 语境中出现， 她们的贸然闯入是对男权的公然 挑衅 , 这显然有违女性的传统角色 , 于是视女 性作者为 “妖女” 的观念便应运而生。但对早 期的女性来说， 书写的大门不可能被强权完全 关闭 , 因为它不但是女性独立经济收入的来源 之一 , 也是消磨 “闺房” 枯燥时光的手段之 一， 更是女性集体无意识中渴求平等和尊重的 本我宣泄的有力武器 , 所以她们不惜采用显义 的表层文本和隐义的深层文本的双重书写策 略， 去争取一个宣扬自我声音和展示自身形象 的机会， 尽管是在历史的边缘地带 , 戴着为进 入主流文化圈子而套上的文本枷锁 。 西方女性文学传统的主要梳理者肖瓦尔特 把女性创作分为三个阶段 , “女人气” （1840 — 1880）、 “女权主义” （1880 —1920）和 “ 女性” 阶段 （1920 —）， ① 但她对1840 年以前的女性书 写鲜有涉及 , 在书写自身历史的过程中却轻慢 了其中的一些章节， 而当前学术界对此问题关 注度似显不够。鉴于此 , 本文首先聚焦于 “前 女人气” 时期 （18 世纪末至 19 世纪初）西方 女性书写镣铐的主要来源， 然后以玛丽·雪莱 的 《弗兰肯斯坦》 为例 , 以文体为导向标探讨 文体的表层掩护作用和深层颠覆意义 , 以期展 示 “妖女” 般的女性作者如何以双重书写的方 式在文本中进行寓意深刻的文字舞蹈 。 二 西方早期的女性创作不能直抒胸臆， 而只 能假借表面的文本屈从来换取进入话语场的通 行证 , 其后深藏着深刻的原因 , 包括政治体 制 、 哲学思想、 文学传统和新闻审查制度等方 面的因素。 虽然西方 18 世纪末到 19 世纪初是一个政 治和思想革命的年代， 不算悠久的女性文学的 传统语境也为女性书写提供了一定的心理基础 和榜样支撑。② 但她们所处的时代毕竟是女性 “失语” 的时代， 只能间接抒发本我心声。法 36国大革命吓坏了各国的统治者， 1815 年俄 、 普、 奥等国缔结 “神圣同盟” , 残酷镇压欧洲 的革命运动。英国的托利政府也对内采取了高 压手段， 残酷压制自由思想和激进言论 。男性 革命者都度日如年， 更何况本就处于社会底层 的女性。在保守的思想界 , 以伯克为首的英国 落后势力极端顽固， 伯克更是在 《法国随想 录》 （1790）中对法国工人阶级和革命女性进 行了强烈抨击。爱尔兰保皇派演讲家 E.贝尔 克不但把法国革命当作 “怪物” 般忘恩负义的 反叛 , 而且在其美学言论中屡次把玛丽·沃斯 通克拉夫特的女权主义看作是怪物对权威的反 叛和擅自策封， 呼吁政府进行压制 。③ 在激进的思想界 , 女性的处境也很尴尬 。 约翰·洛克的理性主义经验哲学为反对封建的 蒙昧主义作出了积极贡献 , 但他的理性主义又 成了维护男权宗法传统的理论帮凶 。在女权主 义看来， 理性即秩序 , 秩序即等级 。更重要的 是， 洛克表面上提倡民主政治 , 实质上把妇女 和穷人排斥在公民权利以外。④ 虽然启蒙主义 也有积极的一面 , 但它反对的是封建律法， 而 非男性霸权， 和政治领域的革命一样， 其本质 都是男性之间争夺话语权的内讧行为。同时启 蒙思想所崇尚的知识和科学对女性也是一种潜 在的威胁， 因为在女性教育问题没解决以前 , 18 世纪大多数的西方女性是被排斥在知识领 域之外的 , 知识的丰富和科学技术的进步意味 着古希腊英雄主义的复苏 。玛丽·雪莱笔下启 蒙思想的代表弗兰肯斯坦正是女性对此的文本 具象和潜意识担忧 :（男性）对知识和科学技 术的狂热追求会导致男权的更加牢不可破， 因 此女性更加与权威知识话语无缘。 男性创造的 、 带有强烈性别歧视的文学传 统也扭曲了女性作者的话语实践， 她们也一直 被主流文化臆制出的丑陋的妖女形象困扰着 。 约瑟夫·斯威特兰等作家不停地诋毁女性：“老 鹰等男人们死后才吃掉他们， 女人却活活地把 他们吞了。” 女人还被描绘成淫荡的化身 , 如 本·约翰逊的 《致未来的淑女》 , 而安德鲁·马 维尔和罗伯特·赫力克却指责她们固守贞节 , 浦柏总结道： “ 多数女人根本没有性格可 言” , ⑤ 把现实女性贬到极至。 甚至弥尔顿的 《失乐园》 也潜伏着浓重的男性逻各斯中心主 义 。弥尔顿不但塑造了一个源自亚当又委身亚 当的夏娃， 而且建构了一个可怕的隐喻女性形 象——— “罪孽” （sin）。作为诗中唯一的母性 , “罪孽” 将上帝惩罚夏娃的女性生殖痛苦前景 化 。在弥尔顿 “自由” 的清教主义笔触下 , “罪孽” 生养了无数的恶魔和畜生， 它们源自 她的子宫， 又潜回她的子宫 , 女性也因此堕落 为经验世界的罪恶之源 , 可见弥尔顿等倡导的 “共和论” 和 “新闻自由” 未将女性包含其中 , 相反 《失乐园》 中的女魔形象整整困扰了玛 丽 、 勃郎特和沃尔夫几代女性作家 。⑥ 弥尔顿 以反面的形象警示女权主义者：女性甚至会受 到同时代最激进思潮的拒斥 。孟德斯鸠， 以及 后来的戈德温和雪莱都是很好的例子。总之 , 在男性创造的如此强大的文学传统和历史文本 的巨网中， 女性个体很难突破习惯势力建构的 文本常规。她们要想建构独立的叙事声音 , 其 难度可想而知。 苛刻的新闻审查也为扭曲女性声音起了重 要的作用。在家里， 她始终处于男性目光的监 视和打扰之下。“19 世纪初的中产阶级家庭只 有一间起居室， 一个女人要书写 , 只能在这一 公共空间进行。” “女人们从未有过可称作是自 己的半小时。” ⑦ 这些话可能含有夸张的成分 , 但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下， 女性很难静下心来 直抒胸臆， 因为她的背后总有一双眼睛在监视 着她笔下的一字一句。完稿后文本的出版还有 一段很长的路要走。首先它需接受家庭内部的 男性道德评判。玛丽常常 “邀请” 她的丈夫矫 正文章 , 其手稿每页改动有五、 六处之多 。读 者不仅会问， 什么才是作者的本意？ 由此可 见 , 在女性的书写中， 男性起着举足轻重的导 向作用 , 而非雷格所说的 “仅仅勘误拼写和润 37 戴着镣铐跳舞的 ”妖女“ ———论西方早期女性双重书写策略的缘由与具象色而已” 。⑧ 通过家庭这一关以后 , 文稿送达到出版商 手里 。他们若是发现其中掺有违反男权常规的 话语 , 要么退稿 , 要么进行修改或删节 。即使 偶有编审对女性怀有同情之心 , 他也必须考虑 行政当局的意见 、 公众媒体的反应和自身的利 益， 所以他也不可能贸然行事 。经过千辛万苦 之后 , 文稿终于面世了， 但它极有可能或多或 少被改头换面甚至面目全非， 有违作者的本 意。而女性作者的担忧远未结束， 她必须小心 面对读者和评论界的更为苛刻的道德评审或强 烈的抵制 , 实为戴着镣铐跳舞 。蒲柏、 斯威夫 特等曾对女诗人安妮·芬奇大加讥讽， 约翰逊 博士曾把一位女性比成 “跳舞的狗” 。⑨英国第 一位职业女性作家阿芙娜·贝恩也以 “不道德” 的罪名被打入冷宫， 玛丽·曼利和伊莱萨·海德 夫人也被斥为臭名昭著的涂鸦女人。⑩ 面对如 此尖锐的指责， 本就心存畏惧的女性作者更是 诚惶诚恐 , 她们在文稿交付出版时的心情 , “如砍手臂以求活命一样艰难” 。 11 由此可见 , 西方早期女性作家的处境非常困窘 , 它造成了 一个女性书写的怪圈 :艰难书写的同时又不停 地产生书写的艰难。 女性双重书写还有自身的原因 。男性史诗 般的历史和现实特权对女性亚文化群有着巨大 的吸引力， 对他们的崇拜也就油然而生 。玛 丽·雪莱曾说：“当拜伦和雪莱两大巨人在高谈 阔论时， 我常常端坐一旁 , 仅仅充当一个虔诚 无言的听众 。” 12 而在问及为何不再婚的原因 时， 玛丽自豪地宣称她 “希望 `玛丽·雪莱‘ 的名字刻在自己的墓碑上” 。 13 可见男权为女性 所立的象征性的 “贞洁牌坊” 有多么大的诱惑 力。 《弗兰肯斯坦》 中也有类似景仰男权神话 的文字观照 。假借怪物的叙事话语 , 玛丽说 道：“普鲁塔克灌输给我却是崇高的思想 , 他 把我从悲哀失望的沉思中解救出来 , 引导我去 崇拜和爱慕昔日的英雄人物。” 14男权威逼利诱 的奴化政策在很长的一段时期是有效的 , 它使 得女性有时候不太愿意诛伐她们所依靠的男 权 。即便她们一开始下定决心进行声讨， 却在 具体的文本实践中不自觉地落入男权的叙事框 架和自身的 “奴性” 思维常规中难以自拔 。 总之， 出于对自由和权利的本能渴求 , 女 性要借书写的舞台来弘扬自己的声音和展示自 我形象 , 但她们必须戴上由政界 、 思想界 、 文 艺界和出版界等掌控的主流社会强加的意识形 态镣铐 , 同时受制于自身的软弱性， 最后不得 不扮作男权本位文化界定的 “妖女” , 以此来 换取出场的机会 。她们在接下来的书写中不得 不采取的书信小说、 哥特小说、 科幻小说等宏 观的文体形式和匿名 、 前言等微观的书写策 略 , 也就理所当然了。三 如前文所述 , 早期的女性作者不能自由选 择其文字形式， 而是小心翼翼地挑选那些最受 公众认可的 、 体现女性气质的私人话语形式 , 如书信 , 或者与现实关系不大的 、 具有神秘和 幻想色彩的文类 , 如哥特和科幻小说 。在这些 宏观的书写策略 ———文体的掩护下， 再借助于 男性化署名和自贬式前言等强化男权的微观书 写措施 , 把女性书写给主流社会造成的影响降 低到最低限度， 使她们的作品得以顺利通过各 层男权的道德评判而面世。以下主要讨论这些 宏观和微观书写策略的表层作用和深层寓意。 书信体小说特别适合早期女性书写的原因 很多。男性和女性、 公共和私人这样的二元对 立之所以为继， 是因为社会允许女性的书信私 下相互传看 。 15 “书信体小说貌似一组私人文 件 , 从不企望得以出版 , 因而也就至少能够在 精神上 （哪怕不是在实际中）避开公共话语或 私人话语的二元区分约束。” 16可见书信体一般 被当作 “私人化文体” , 即书信作者的声音仅 限于私人的圈子里发挥作用 。而在 《弗兰肯斯 坦》 中 , 信函的表层书写者为处于绝对支配地 位的男性———沃尔顿， 他牢牢地掌控着整个语 38 国外文学 2005 年第 4 期 （总第 100 期）篇的话语权。即便偶有突起的女性声音 , 也需 预先经过男性言语媒介的层层过滤才最终送达 到听众耳边。更为严重的是， 沃尔顿的叙述话 语从未抵达其预期的目的地———沙维尔夫人的 闺房 , 因为他从未把这些训导式的信件投递出 去。女性作为沉默的受者的权利由此被剥夺 , 她已失去一个客体存在的意义 , 沦落为一个与 社会毫不相干的他者 , 更谈不上假借回信之际 以正视听 , 因此在明显的私人话域内男性霸权 也得到强有力的维持 。 与书信一样 , 哥特小说同属于受歧视的 “边缘文体” , 以现世无关的恐怖和神秘取胜 。 在古希腊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里斯的 “ 悲恐 剧” 里， 在伊丽莎白时期的复仇剧和莎士比亚 的悲剧里都可见哥特小说的发端 。从贺拉斯· 沃尔波尔 1764 年发表第一部哥特小说 《奥托 朗托堡》 以来， 这种独特的文类形式就特别受 到女性作者的青睐， 因为它以超自然的现象代 替普通的生活经验， 以暴力和神秘的地域代替 真实社会场景。同时哥特小说是感伤主义镜像 的扭曲表达， 它主张性别角色的泾渭分明：温 顺的女性受虐者和拜伦式英雄。 17 它们不但给 新闻审查者造成一种远离现实生活的假象， 而 且使道德评判者的自尊心和权利欲得到一种近 乎变态的维持和满足 , 也使读者从中获取 “非 功利性” 的奇异感受 , 从而使得文本的出版变 得相对容易。安·拉德克利夫是其中的佼佼者 , 她的 《尤道弗的秘密》 （1794）尤为著名 。玛 丽·雪菜的 《弗兰肯斯坦》 更是将哥特和科幻 小说有机地融为一体 , 将女性写作水平提到一 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科幻小说也是很独特的文本形式， 起源于 玛丽·雪莱的 《弗兰肯斯坦》 , 是工业革命和文 学整合的结果。它描写的是在技术发展的性质 或范围方面与我们的社会大相径庭的一种虚构 的社会 , 18 表征为幻想的和超自然的故事 , 它 不会超出自身范围指向相关现实， 因为那种现 实根本不存在。科幻小说也 “不同于那些似乎 能在超出语言范围的世界中找到对应物的现实 主义传统的作品 , 这些想象的文本创造了只存 在于书籍词语中的世界” , 19 从而能有效降低或 消解公众的戒备心理和抵触情绪 , 使读者在虚 拟的时空中驰骋于文本世界中而暂时忘却著者 的性别特征和个性倾向 。即使有读者回过神来 而深究其理 , 也会受制于科幻小说的文体特征 而或多或少偃旗息鼓， 因为即使科幻小说提供 了现实 , 它也是未来的在场 、 现在的缺席 。唯 其如此 , 它为女性作者提供了天然的伪装性文 体保护 。 女性作者不但在文体的选择上煞费苦心 , 而且在文体内部也采取相应的如匿名和序言等 辅助措施， 来贬低自身和抬高异性的地位 。名 字作为一种能指符号， 代表着个人的身份和权 威 , 而早期的男性逻各斯本体文化往往把女性 废黜在语境之外 , 她们要想闯入其中 , 必须持 有特许的男性标识码， 于是匿名或假名便成其 可能。纵观西方早期女性书写的历史 , 匿名化 或假名化几乎成了一种女性代码性的屈就趋 势 。1696 年出版的 《为女性辩护之文》 是较 早匿名出现的女性文本之一 , 虽然在当时引起 了较大反响 , 但匿名是对作者权威的完全摒 弃 , 所以后来很多的女性作家选择了更具现实 意义的假名 , 因为女性作者的权威至少象征性 地得到维系 。P .B.雪莱 、 柯勒·贝尔 、 埃里 斯·贝尔和乔治·爱略特等一批笔名相继进入文 学史。其可悲之处在于， “女性对话语权的拥 有以女性本质的失落为代价 , 文化压制的外在 律令被转换成女性内在的自觉， 对女性的剥夺 变成赐予， 对女性的排斥变成接纳。父权社会 终于使女性作为能指纳入社会谱系等级中 , 而 女性的真正性别和精神内涵却被剔除在文化语 境之外 , 并逐渐消隐在历史盲点之中 。” 20 序言也是一种 18 世纪西方文坛非常盛行 的文本辅助形式 , 几乎成为一种习以为常的文 本活动， 构成了 “一种必须遵守的规则” 。 21它 附着在文本主体之上， 但它的意义决不是附着 39 戴着镣铐跳舞的 “妖女” ———论西方早期女性双重书写策略的缘由与具象物能涵盖的。从理论上说 , 它是作者直抒胸臆 的理想场所， 最能体现作者的意图和用来建构 话语权威 。但唯其如此， 对女性作家而言， 前 言是一块戒备森严的禁地和最容易暴露的危险 地带 , 因为公众会以强烈的心理预期来审视作 者的只言片语， 搜寻话语越轨的蛛丝马迹或企 图暗示。在男权道德评判的如此严密的监视之 下， 女性作家不得不强行掩饰自己对平等权势 的本真渴求， 以谦逊温良作为受公众认同的角 色通行证， 来获得话语权的准入和一席 “ 恩 赐” 的书写之地 。在此女性作家常常对自己的 社会性别表示歉意， 以自我贬损的方式来掩饰 自己的话语欲望和消解公众对女性权威的敌 意。也许 1831 年版的 《弗兰肯斯坦》 的前言 最能体现作者的焦虑， 玛丽·雪莱极力表示文 学名位对她来说犹如过眼云烟 , 早已一去无 回。 “ 《弗兰肯斯坦》 的产生仅仅是一个噩 梦。” 22 借此 “ 作者的” 讲坛 , 借助 “心甘情 愿” 的对权威的摒弃和对写作的 “鄙视” , 玛 丽极大程度地满足了公众的性别期待视野， 从 而使她尽可能少地免于公众的责难 。 但任何事物都是辩证的， 在这些具有伪装 性的书写形式后面潜伏着深层次的颠覆意义 , 它们在成功通过新闻审查后默默地释放出被尘 封的客体声音， 女性作者也在书信 、 哥特、 科 幻小说的文体底层和匿名 、 序言等的文体辅助 物内部建构着隐形的女性权威 。 由于书信体与生俱来的私人话语特征， 所 以它很快成为女性发泄话语欲望的良好通道 。 因为书信的性质不是由其内容而是由其修辞框 架界定的 , 所以它可以适用于任何主题的表达 和包容任何话语模式 , 是巴赫金所说的 “作者 话语的代言人” 。 23但当书信体演变为一个特殊 群体 、 一种性别的文体代码时 , 它就成为一种 象征符号 , 从而蕴含了一定的象征寓意 ;当女 性的声音被规约为私人话语时 , 书信体本身也 就昭示着男性本位文化所实施的性别压制。在 《弗兰肯斯坦》 中， 男性在私人领域对女性受 者的独裁叙事成了霸权的罪证， 因为男权的叙 事声音被表征为女性历史， 这本身证明它的虚 构性和女性在自身历史中的缺席 。而作为女性 客体的沙维尔夫人从未收到沃尔顿的来信 , 她 可以借机保持沉默。这种女性的自我缄默也可 看成是对男性霸权叙事的有意拒绝， 以此来摒 弃歧视性的性别化规约 。从空间的纬度看 , 沙 维尔夫人身居伦敦， 与远在北极的沃尔顿更有 万里之遥， 她得以借此优越的物理距离游离在 男权叙事框架之外， 使得男性律法无法裁决 , 而沃尔顿对女性客体的规约也只不过是对文本 中的女性的语言强暴和对现实女性的 “缺席 审判” 。哥特式小说非现实的外衣下也掩盖着对现 实的描摹和反衬 , 作者借此对现实社会进行隐 义的批判和探寻具有颠覆性和暴力倾向的权利 梦想。作为 “黑色浪漫主义” 的载体 , 哥特小 说主要通过揭示社会的邪恶来进行深入的浪漫 主义探索， 特别是道德上的探索 , 其本质是对 当时占据主流地位的理性主义和新古典主义的 逆反 , 具有边缘性 、 挑战性和颠覆性 。 24 处于 社会边缘的女性亚文化群可以利用其独特的非 理性边缘文体性对男性理性中心进行隐形的颠 覆 。同时， 哥特小说也给受感伤主义压抑的暴 力和感官刺激提供了一个自由场所。感伤小说 主张 “纯洁会被赐福， 善恶容易分辨 , 遵从社 会道德规范会得到酬劳” , 哥特小说对此舒适 的宽慰之语加以拒斥 。 25 在安·拉德克利夫的 《尤道弗的秘密》 中 , 孤女艾米丽被恶棍姑父 劫持， 受尽恶魔般的男性的蹂躏和践踏， 这显 然是女性作者对现实主流社会的哥特式反衬和 控诉。在 《弗兰肯斯坦》 中， 玛丽·雪莱对思 想界的斯科尔男性本位美学主义进行了挑战 。 斯科尔认为 , 哥特小说是庸俗的化身和对崇高 的背叛， 崇高是男人的专用 “ 美学领地” , 是 拒斥女性的。 26 但事实证明， 和其他女性先驱 们的作品一样 , 《弗兰肯斯坦》 具有独特的 “怪物” 美学意义 。 40 国外文学 2005 年第 4 期 （总第 100 期）与哥特小说一样 , 科幻小说也运用了寓意 性的结构和意象 , 揭示现实、 理想和意识深处 的人类自身善与恶的激烈冲突和人类良心上的 谬误 。与哥特小说不同的是， 科学小说 “超越 了纯粹逻辑的领域， ……具有了与生俱来的严 肃性和现实性， 它并不是随心所欲的产物” 。 27 它不仅仅是一种知识体系 , 也意味着一种观察 世界的方式， 因此科幻小说承担起了辩诬的职 责。从女性的角度看 , 科幻小说的新哥特式世 界常常表现的是男性霸权化和女性客体化的 、 被扭曲的却又真实的意象 。在它所描绘的异化 世界中， 历史的人已不复存在 , 取而代之的是 结构的人。“科幻小说不是预示， 而是描写 。” 28 科幻小说本质上是询问的 、 开放的 , 女权主义 者可借其虚幻的外表作为伪装 , 进行大胆的文 体形式的阐释和讨伐 , 作为开科幻小说先河的 《弗兰肯斯坦》 , 可以说是作者对男权进行隐义 的鞭笞和女权建构的成功尝试 。弗兰肯斯坦侵 入女性子宫的隐秘空间， 模仿上帝进行创造 , 玛丽则以书写者的身份闯进 “男性的” 艺术领 域， 以极富想象力的科幻形式 , 模仿艺术女神 进行权威的建构 。尤其重要的是， 玛丽通过文 本中男性对女性的叙事屠戮和怪物对父权的强 力叛逆， 把她的女性主义思想推向极至 , 她也 借机试验着具有颠覆性的权利梦想。正如汤 姆·斯坦卡所言 :“只有科幻小说允许创造——— `试验\' 世界的自由， 人们在这个创造的世界 里， 试验着母系社会 。” 29 关于署名， 如前文所及， 它是一种不言而 喻的自我权威化 , 而匿名则是对这一权威话语 的放弃。但文本的出版是多数作家的目的和心 愿， 所以匿名就成为女性作者 舍 “ 名” 保 “书” 的无奈之举。正如乔治·刘易斯所说， 隐 姓埋名的目的就是要人们抛开性别或身份的偏 见， 去客观地评价作品， 因为 “如果人们早知 道作者是位女性 , 他们就有可能会对此嗤之以 鼻， 可是他们现在不能收回他们的赞誉之辞 了。” 301818 年 《弗兰肯斯坦》 以 P .B.雪莱 的名义发表之初 , 媒体称赞有加 。但在得知并 非波西·雪莱所作 , 而是玛丽·雪莱之作后 , 媒 体改口说：“对男作家而言 , 上佳之文 :对女 作家而言 , 凑合之作 。” 31 可见带有明显性别特 征的署名对同一文本的影响之大 。这样署名不 仅是一个名字的符号指称， 它成为饱含意识形 态寓意的能指， 因为个人的署名权成为文本可 信度的基础 （福柯语）， 其真实性的被迫泯灭 昭示着主体价值的异化和书写处境的艰难 , 从 而成为特权阶层实施文化身份压制的罪证 。 序言的底层也呈现出隐喻性的颠覆意义 。 这原本就属于作者权威的讲坛， 她肯定不可能 轻言放弃， 而会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进行自我 话语的表露 。有趣的是 , 《弗兰肯斯坦》 有两 个序言 。在 1818 年的序言中玛丽说 :“从文中 角色流露出的看法绝不能看作是我自己的意 见 。” “我的两个朋友 （拜伦和雪莱）的任何一 个所写的作品受公众欢迎的程度 , 是我的作品 永远无法达到的。” 32 在此有些读者可能会问 : 作者为何如此谦虚？ 1831 年的序言给出一个 很有意思的答案 : “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它 （1818 年的序言）全部由他 （波西·雪莱）撰 写 。” 33在此， 序言既给男权提供了一个对女性 书写进行话语扭曲和全盘主语置换的平台 , 也 为女性验明正身和平反昭雪提供了绝佳的机 会 , 所以女性的序言不仅仅是附着在主体文本 的属于女性自我的一小块领地， 它成了两大阵 营争夺的战场， 这的确是一个悖论。 概言之 , 为了在男权处于绝对优势的书写 领域享有一席之地， 早期女性亚文化群艰难而 痛苦地选择了自己的表达策略：双重书写 。一 方面， 它们掩护着女性作品通过男权新闻审查 的重重关卡和道德评判的危险 “雷区” , 从而 使作品得以面世 。另一方面 , 它们自身也在各 自的领域里抗拒着男性逻各斯主义的强大侵 蚀 , 默默建构着文化野地中女性的权威。 四 在浓重男权的话语扭曲下， 西方早期女性 41 戴着镣铐跳舞的 “妖女” ———论西方早期女性双重书写策略的缘由与具象作者的双重书写实践有一定的掩护作用和颠覆 意义 , 但从本质上说， 书信、 34 哥特和科幻小 说在当时都属于边缘性的文体 , 尤其是后两 者， 更是受到主流文化的蔑视和唾弃。边缘性 的文本不但体现了女性作者的边缘性， 而且随 着时间的推移， 它们本身又成为女性书写的文 体镣铐， 大大加重了女性书写的负担。不仅如 此， 女性在暗处构建自己的文本传统的同时 , 却在最显眼处不可避免地大量复制男性的叙事 传统和文本常规 , 从而进一步巩固了主流文化 的优势地位， 这是女性早期书写的悖论式悲 剧。 35女性要想获得真正的权利和尊重 , 政治 上的平等和经济上的独立是根本， 梳理和重建 自己的文学传统是也是重要的途径 。尽管西方 早期的女性书写有诸多的不足 , 但勿需置疑的 是， 它是成功之前不可避免的阵痛 , 是通向女 性文本解放的坚实的第一步， 所以具有不可忽 略的启蒙和先锋意义 。 注释 : ①⑦ David H .Richter ed., The Critical Tradition:Classic Texts and Contemporary Trends （Boston:Bedf ord Books, 1989）， p.1108 , p.1082. ② 在查理二世给两家剧社颁发许可证后， 阿芙娜·贝恩、 玛丽·皮克斯等一批女剧作家开始独立撰写剧本。 贝恩 发表了也许是英国 女性的第一部小说 《 奥罗卢科》 （1688）， 其他女性作家如玛丽·曼妮和伊丽莎·海伍德纷 纷效仿。 汉娜·莫尔和夏洛蒂·史密斯甚至可以靠出书来 维持家人生计。 同时18 世纪的女性作家们积极参加了大 多数的文学集会， 并踊跃发言， 由此可见当时女性文学 氛围的 “热烈” 与 “良好” 。 参贝 Sandra M .Gibert &S. Gubar eds.,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Literature by Women （New York:Norton &Company , 1985）， 49 页。 ③ Mattick Paul, “ Beautiful and Sublime:Gender Totemism in the Constitution of Art” , Journal of Aesthetics and Art Criticism （Fall 1990）， p.227. ④ 罗素：《西方哲学史》 下卷， 何兆武、 李约瑟译， 商务 印书馆 2002 年版， 164 页。 ⑤⑥⑨ 11 13 Sandra M .Gilber &S.Gubar eds.,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Literature by Women （New York:Norton & Company, 1985）， p.50 , p.45 , p.51 , p.56 , p. 240. ⑧ Anne K.Mellor, Mary Shelley :Her Life , Her Fiction , Her Monsters （New York:Methuen , 1988）， p.59. ⑩ 刘意青、 罗经国主编：《欧洲文学史》 , 第 1 卷， 商务印 书馆 1999 年版， 435-436页。 12 22 32 33 Mary Shelley , Frankenstein （London:Penguin Books Ltd., 1994）， p.8, p.8 , p.10, p.12. 14 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 , 陈渊、 何建义译， 江苏科 学技术出版社1982 年版， 121 页。 15 Dale Spender, Man and Language （London:Rutledge , 1980）， p.192. 16 35 苏珊·S·兰瑟：《虚构的权威：女性作家与叙述声音》 , 黄必康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2 年版， 517页。 17 25 M .K .P.Thornburg , The Monster in the Mirror :Gender and the Sentimental Gothic Myth in Frankenstein （Ann Arbor , MI :UMI Research Press, 1987）， pp.23-34 , p.42. 18 Ihab Hassan , Contemporary American Literature :1945 -1972 （New York:Frederick Ungar Publishing Co ., 1973）， p.86. 19 韦尔奇·D·埃弗曼：《 纸上世界：后现代时期的科幻小 说》 , 宋伟杰译， 载 《 当代电影》 , 1998 年第 5 期， 14 页。 20 王岳川：《后现代主义文化研究》 ,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2 年版， 385 页。 21 Sarah Fielding , The History of the Countess of Dellwyn （New York:Garland , 1974）， p.17. 23 Hannah W.Foster , The Boarding School （Boston:Thomas and Andrews, 1998）， p.31. 24 肖明翰：《 英美文学中的哥特传统》 , 载 《外国文学评 论》 , 2001 年第 2 期， 94 页。 26 Naomi Schor , Reading in Detail :Aesthetics and the Feminine （New York:Methuen , 1987）， p.22. 27 李萍、 方涛： 《科幻小说的幻想性》 , 载 《小说评论》 , 2001年第 3 期， 47 页。 28 29 胡金生： 《 现实沃土的理想之花：女权主义科幻小 说》 , 载 《国外文学》 , 1996 年第1 期， 17-19页。 30 G .S.Haight, The Letters of George Eliot , Vol.3 （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 1954）， p.103. 31 Blackwood?s Edinburgh Magazine, March 1823. 34 不过在理查逊之后， 书信体小说从开始的边缘文体曾走 向中心， 成为风行全欧洲的文体形式， 但它的 盛期 不长。 （作者单位 :西南师范大学英语系） 责任编辑 :何 卫 42 国外文学 2005 年第 4 期 （总第 100 期）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