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迷踪

金涛

　　编者按：科学幻想小说，是科学与文学结合以后所产生的骄子；也是科学与文学之间的边缘学科。

　　科幻小说不同于神怪小说。科幻小说的基础是科学，而不是单纯的想象。

　　自从1818年年仅18岁的雪梨夫人写出世界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到今天，已经整整180年了。将近两个世纪来，产生了无数的科幻小说作家。他们以大胆的预言、奇妙的想象，显示出不同凡响的个性与魅力。不论是凡尔纳用大炮把人送到月球的幻想、威尔斯笔下的隐身怪人，还是阿西莫夫所描写的具有人类思维能力的机器人，以及后期科幻作家所写的外星人入侵地球、从时光隧道返回历史中去等等，这些椋世骇俗的超前薏识，不但在文学界造就了一种新的文学形式，也在科学界引起深切的关注。因为科幻作家所描绘的想象中的故事，有的已经在我们这个时代实现了，有的被证明将在不久的将来得到实玑金涛先生是我国著名的科幻小说作家。他不但是到过全球七大洲的少数有幸者之一，而且作为科学考察队成员两度到过南极洲，险些丧生在遇到的特大风浪中。这部《冰原迷踪》，就是他从南极考察回来的成果之一。像这种几乎是用生命换取而来的题材，不是普通人所能获得，也不是普通人所能驾驭的。

　　我们特地从这一期开始连载金涛先生的这一力作，一方面用事实证明科幻小说必须是科学与文学的有杋结合，一方面也向爱好科学的读者们提供—份清新的忺料，以便在繁杂的科学思考之后，换换脑子。

　　一、一个在南极牺牲的科学家，神奇地复活了

　　21世纪，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

　　架轻型的白色座舱的直升飞机，像一只美丽的蜻蜓，在林立的高楼大厦的上空盘旋。

　　阳光在它的机翼上闪烁，它灵巧地擦过座座挺立的屋顶，穿过一条车水马龙的大道的上空，像钻进两山夹峙的昏暗峡谷，不一会儿，直升飞机稳稳当当停在一幢60层高的茶色建筑物顶层，那里是一个标准的停机坪。

　　舱门打开，戴着飞行头盔的驾驶员先跳下来，随即从后座走下一个穿藏蓝呢大衣的男子。他戴一顶呢制帽，古铜的脸色，眼睛眯缝着。当他尾随驾驶员朝楼顶的人口走去的时候，特意转身朝四周打量一番，似乎是侦察他的船位、航向和周围的海况。

　　驾驶员是个沉默的小伙子，走到楼顶的电梯门前，将来人交给那里迎候的一个穿黑西服的年轻人。那人微微一笑，开口说：“沈船长，辛苦您了—”说罢，主动伸出手来。

　　来人是沈志挺，退休的老船长。一身笔挺的旧呢制服和擦得锃亮的铜扣子，记录了他大半生不平凡的航海经历。他到过世界上所有的海洋，去过所有的大港口。在航海界，提起沈志挺的大名，人们都会不约而同地伸出大拇指。

　　但是他不认识面前这个年轻的官员，也不知道直升飞机把他从海边的家里急如星火地接到北京来的原因。所以当他勉强礼节性地和对方握手的时候，竟瓮声瓮气地问：“这是到哪儿啦？你是谁？”

　　在急剧下降的电梯里，年轻官员只是淡淡地回答：“”这里是国家科技调查部……我嘛，只是一个小秘书，待会儿你就会知道…

　　沈志挺当然知道国家科技调查部是主管全国科技调查的首脑机关，权限很大，可是这和他一个小小的船长有何关系？何况他已经办了退休手续，现在惟一的兴趣是每天划着小舢板钓鱼。¨渔翁之意不在鱼“，他常以此自嘲。听听海浪的喧声，任凭海风吹拂着满头白发，老船长就心满意足了……这个调查部，凭什么打扰他宁静的生活呢？

　　没等沈志挺深想，电梯停住，年轻官员领他穿过了铺着地毯的长长甬道，走进一间灯火明亮的房间。

　　沈志挺的眼睛四下张望，只见房间呈阶梯形，有一排排椅子，稀稀拉拉地坐着七八个人。当他在前排的座位上落座的时候，有人在扩音器中说：”关灯，现在开始！“

　　房间骤然黑了下来，面前的墙上头一个长方形的大荧幕，出现了忽明忽暗的模糊影像。

　　荧幕上很快出现了大雪纷飞的画面，积雪盈尺的街道，夜幕中的大街，两旁店铺的霓虹灯和橱窗的灯火五光十色。踏雪逛街的人们和小汽车，在积雪的街上艰难地行走，一群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追逐奔跑沈志挺的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他忘记了刚才的不快，眼前的画面使他的心情变得轻松愉悦起来。他像许多老航海一样，懂得多种语言，到过许多地方，所以刚刚出现的镜头，他立刻看出这是日本北海道的首府札幌一年一度的雪节。当年，那是他年轻的时候，他还是船上的二副，他们的船停靠石狩湾的小樽港卸货他和几个要好的船员去札幌玩儿了几天，正好赶上了当年的雪节。市中心大通公园的雪雕艺术展览，真驹内的游艺活动，国际广场各国参赛的大型雪雕，好像也有中国参赛的作品他想起在札幌一家温馨的小酒店度过的无忧无虑的晚上。他们在寂静的森林里趟雪漫步的凊景；在乡村旅馆的热气腾腾的温泉沐浴的氛围，历历往事，使他恍若梦中。

　　忽地，画面转换成滑雪的竞技场面，技艺高超的选手在陡峭的雪坡上飞驰，越过一个个障碍，这是冬季奥运会竞赛的场面，他没有亲眼看过，但札幌的雪节期间经常承办冬季奥运会他是知道的。他领教过那里的大雪和厚雪很喜欢北海道冬天洁白晶莹的世界。

　　屏幕上出现了观看比赛的人群。在寒风凛冽、满天飞絮的山坡上，临时搭起的看台中拥挤着男男女女的观众，多数是当地人，还有不少是专程前来的外国人。摄影师似乎有意要捕捉观众的情绪，镜头缓慢地推进，掠过一张张兴奋、激动、天真、纯情的脸孔，有满脸稚气的日本男孩女孩，也有大声喊叫助威的啦啦队，他们头缠白布条，挥动旗子，也有吹吹打打的乐队和冻得脸色通红的老人和女人…

　　突然，镜头凝固不动，定格在观众中一个男人的特写画面。这时候，扩音器传来画外音：”各位领导请注意，就是这个人！随着画外音，这个男人的镜头越来越大，逐渐扩大到他的脸部，以至他的脸部占据了偌大的整个屏幕沈志挺不由得探身凝视画面，眼睛睁得大大的画面由模糊变得清晰，显然是经过计算机处理，所以毛发毕现，轮廓非常清楚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日本人，大约五十多岁，圆脸、扁鼻子，戴一顶手织的毛线软帽，颗下留有一寸多长的短髭。由于他戴着一副挡雪光的变色镜，所以显得有点神秘。

　　现在大家再注意，我们稍稍作些技术处理画外音又说。

　　这时候，画面中的日本男子摘掉了变色眼镜，现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小眯缝儿眼，笑容可掬，一副莫测高深的谦卑表情。对于这个人，还有他那特有的笑容，沈志挺的后脊梁像触电一样掠过一阵痉挛：他太熟悉这个日本人了。

　　沈船长，你认出来了吗？“坐在沈志挺身边的个人问。

　　沈志挺没有回答，也没有注意谁坐在他旁边，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日本人。”请问，这是什么时间拍的片子？“他突然问扩音器中有人立即回答：”这是上个月北海道电视台现场直播的新闻，NHK的卫星频道向全球转播，时间不到一个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沈志挺一反常态，喘地说。他无法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个日本人，还有另外的人，早已经不在人世了沈船长，你为什么说不可能？这个人究竟是谁？以但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依然咄咄逼人地黑暗的演播厅突然静寂无声，似乎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沈志挺。他仿佛看见黑暗中一双双闪光的眼睛，使他想起北海道旷野中的狼群。

　　他……他是吉野荣夫，日本很有名的极地科学家……“说完这句话，沈志挺觉得一阵晕眩，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这样武断的结论。

　　房间里灯火突然明亮，亮得令人睁不开眼。

　　沈志挺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身旁坐着的人此刻站在面前，躬身向他伸出手来。

　　沈船长，太谢谢您了，您给我们帮了大忙那人的脸上漾出笑容，话说得很诚恳。

　　¨您是——”沈志挺慌忙站起，和对方握了握手。

　　在电梯上迎候他的那位年轻官县从身后探过头来介绍：“这位是国家科技调查部部长一。”

　　谢一士一元“，部长颔首自报姓名。”很高兴见到您，请您到我办公室来，有好些事还要请教沈船长……“

　　此刻沈志挺才发觉，演播厅里都是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他有点儿受宠若惊，更多的却是莫名其妙，难道因为这么一档子事儿，把他从老远老远的地方接来，还派了一架专机，他实在想不通里面的奧妙…

　　部长办公室使沈志挺想起船上的驾驶台，一溜儿落地的茶色玻璃窗从不同角度将城区居髙临下地摄人眼底，又将城市的喧嚣挡在外面。房间布置得舒适而又考究，居中位置的柚木大写字台气势不凡，颇像船长发号施令的位置，所不同的是那里摆着一排五六部电话和整整一面墙的电脑大屏幕，象征着房间主人的权力和显赫地位。因为这里连接着中国的首脑机关，同时又沟通着每一个科研基地、每一艘在大洋航行的考察船和绕着地球旋转的科学卫星。

　　房间的另外一半是部长接待客人或者与同僚议事的地方，围成一圈儿的意大利皮沙发放在玻璃大茶几的四方，屋角摆着几盆绿茵茵的名贵花木，倒是自成格局，情调比较优雅。

　　谢士元和沈志挺前后脚进入办公室，身后只有那个穿西服的年轻官员跟着。沈志挺后来才知道，他姓王，是部长的秘书，一个办事干练的年轻处长。

　　沈船长，请随便坐—”谢土元将沈志挺让到沙发上，随即脱去上身的西服外衣，挂在衣架上。

　　他身材修长，脸皮白净，颇有学者风度，但他年纪并不大，四十刚出头，眉宇之间透出少年得志的心态。此刻，他穿一件咖啡色开司米绒衣，斜靠在沈志挺对面的沙发上。这种穿着打扮和做派，倒是减少了沈船长的心理压力。他像个谦恭的晚辈，特地来向沈船长请教，而不是以部长之尊，把下级招来咨询。

　　王秘书在一旁斟荼倒水。沈志挺毕恭毕敬地端坐在软榻榻的沙发上，不改海员的本色。

　　什么人都别让进来，我和沈船长好好聊聊谢士元吩咐秘书。

　　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保温杯，抿了一口，双手捧着那个金属的杯子慢慢转动沈船长，你最后一次见到吉野荣夫是什么时候？“谢土元漫不经心地问。但问题显然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提出的。

　　沈志挺对这个问题早在意料之中，不过，吉野荣夫骤然出现在札幌的雪节，却是他连想也不曾想过的。在他的记忆深处，埋藏着一桩非常非常痛苦的经历。他一生飘洋过海，业绩辉煌，只有这一次兵败麦城，他最不愿去揭这个伤疤。

　　抬头望了望对方，谢土元平静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沈志挺用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我当然记得。十年前，对，整整十年，我当时是海豹号‘破冰船船长，奉命去南极洲，具体目的地是南纬70度的毛德皇后地，我们的任务是接回希望站的全体科学家。你大概知道，希望站是一个国际科学考察站，科学家来自各国，有中国人、日本人、阿根廷人、美国人、以色列人、智利人，还有一名法国人那个中国人是不是叫桑岩，搞冰川研究的？”谢土元轻声间。

　　是的，桑岩是考察队队长，还兼希望站站长、沈志挺语气肯定地回答请您接着往下说……

　　沈志挺对那次南极洲漫长航程记忆犹新，虽然时间过去了整整十年，他却无法抹去脑海中留下的痛苦记忆。他对科学家们在南极的使命并不太了解，这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他只是像军人一样服从命令按照规定的航线，把船开到预定的地点，把那些撤离的科学家安安全全地接回来，将他们载到指定的港口他的责任就尽到了。

　　可是这一次，沈志挺并没有顺利地完成他的使命。他记得，“海豹号”渡过南大洋的时候遇到了可怕的风浪。那年春天的海况非常差劲，漂浮的巨大冰山连成一片的白茫茫浮冰，阻挡着船只的前进。“海豹号”虽然是艘很不赖的破冰船，但是却无法和巨大的冰山抗衡。金字塔形的冰山，小岛一般大小的桌状冰山，像是一艘艘敌舰摆开阵势，挡住了他的航道。虽然景色蛮漂亮，船员们大饱跟福，可他作为船长，却几天几夜没敢合眼。

　　到达南纬60度的时候，风浪越来越大，极地气旋卷起暴风雪，使¨海豹号“无法按原计划抵达预定地点。海上风雪弥漫，能见度不足100米，狂暴的涌浪使船只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这时候、距离希望站所在的冰岸还有三天的航程，根据无线电接收的讯息，希望站处境相当危险，暴风雪几乎将希望站掩埋了，大雪封门，站上的人困在考察站中，已经一个多星期

　　……我收到了桑岩队长的传真，知道考察站和我们的处境一样糟糕。在无线电通话中，桑岩队长忧心忡忡地告诉我，希望站建在海边陡峭的冰崖上，海湾的风浪很大，从接收的气象资料分析，近期天气非常糟糕，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所以，在当时的紧急情况下，我决定昼夜兼程，加大马力开往希望站所在的莫索尔海湾，尽管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海豹号很可能出现意外。但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听到这里，谢士元从沙发上站起，默默地走到窗前。沈志挺继续说：”我尽了最大努力，用了四天四夜赶到莫索尔海湾，事先我通知桑岩队长，让他们做好撤退的准备，最要紧的是清理站前的空地，清扫积雪，因为直升飞机将在那里降落突然，谢士元回过头，接过话茬儿说：“我知道，你派去的直升机，在天气好转的时候飞了到希望站，第一次接走了4名科学家，还有3名科学家准备下一次航次接走，这时候突然发生了可怕的冰崩是这样的。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希望站的几幢集装箱式房屋，连同那座高高的冰崖，像散了架一样土崩瓦解。’海豹号‘幸亏离岸较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时直升机刚刚升空，机上的驾驶员和4名科学家目睹了这一幕悲剧……太可怕了…”沈志挺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米

　　¨当时直升机上有一位科学家正用摄像机拍摄撤离考察站的场面，没想到确意外地拍下了这幕悲剧给我们留下了一份极为珍贵的资料。“望着窗外的谢士元补充说你全都知道？”沈志挺抬起泪光闪闪的眼睛，望着对方的背影，小声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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