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像之夜
[美]李允夏
艾德琳 译
雅典司 画
这座城市叫“伊穆莱·莫卡瑞根”,意为“众神的墨迹”。这里的居民都是文学鉴赏家。
伊穆莱·莫卡瑞根位于银河系尘埃积聚的边缘,有一颗卫星环绕着它。卫星曾被开发为殖民地,抑或是本来就作为殖民地人为建造的;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晨间,天空光芒四射,白云朵朵,好似不断升腾的鸟羽;夜晚,天上星光点点,往来不绝的火翼星舰穿梭其间。城墙是金属的,宛如未染色的丝绸,街道上不时绽放出炫目的光芒,还时常传来庄严的低沉交响乐,零星的决斗也偶有发生。
一百年来,伊穆莱·莫卡瑞根与世无争。人们纷纷前来,聆听吟游歌手的乐曲,品尝暂排忧思的茶饮,欣赏变形虎与它们的柔婉情人的雕像,寻找线路曲折的、通往大笔财富的藏宝图。即便是争斗中针锋相对的决斗者们,也可以在典礼与诗歌交流之际成为好友。
但如今,那些暗夜里互相猎杀的星舰,已将他们的恶龙之眼对准了伊穆莱·莫卡瑞根,妄图将它的艺术占为己有。这座城市的和平安宁就要到头了。
士兵们从天而降,雷鸣四起,火焰倾泻直下。射出的子弹宛如荆棘,喷溅的鲜血好似玫瑰,一切化为了灰烬。伊穆莱·莫卡瑞根的防御聊胜于无,一击即溃。这里大部分所谓的防御工事,在别的地方早该放进博物馆了。
城市的守卫者聚在一起,愿意为侵略者奉上任何想要的东西,只求她平静地离开。这里的客人们早已习惯于颓废享乐的生活,所以他们奉上了这些:从稀有的战略书籍中压榨的葡萄酒,装在某颗围绕红星运行的酒桶里陈酿;以及从聚居在小行星内部洞穴的智能生命体神经系统中提取的晶体;还有浸透着各种香氛的精致分形挂毯。
但这位将军是来自“战火星球”的贾安,对所有这些都嗤之以鼻。她是一位高个子女人,身着代表着死亡的金属铠甲。每征服一个世界,她便会在胸甲上佩戴一颗红黑相间的宝石。她对守卫者们说:酒这种东西,除了为她的敌人失败干杯以外,还有什么用?而这块金属一样的玩意儿,也就只能用来制造战争机器的引擎,还有别的什么用?至于香氛,她甚至不屑一顾。
不过,她微笑着说,只要他们愿意交出某样东西,她就会带着士兵、枪械和战舰离开。
他们可以给她所有自己最珍贵的作品;所有散发着黑色光芒的二元复合晶体;所有还夹着书签尚未读完的图书和那些倾斜的街头路牌,还有闪亮的墙体上被纳米机器人啃噬出的奇怪涂鸦、端庄或淫秽的文身,以及掺杂了甲壳几丁质①的黄金神龛里,先祖们遗留的牌匾。
①几丁质(chitin)又称壳多糖,为N-乙酰葡糖胺通过β连接聚合而成的结构同多糖,广泛存在于甲壳类动物的外壳、昆虫的甲壳和真菌的胞壁中,也存在于一些绿藻中,主要是用来作为支撑身体骨架以及对身体起保护的作用。
守卫者们知道她在嘲笑他们,只要将军的士兵们还有一口气,这座城市就不得安宁。然而,其中一位守卫者仔细思考了贾安的嘲讽,认为她在不经意间透露了打败侵略军的关键。
无论他的正常感官告诉他什么,或者他枯燥的历史记录如何讲述的,塞兰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每当他的“异常视觉”看到这座城市,它都在熊熊燃烧。在他的梦里,浓烟把天空变成了葬礼的裹尸布。当他醒来时,风里弥漫着灰烬的味道,“异常视觉”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橙色与琥珀色之中,闪烁不定,边缘处的暗影是灼烧后的烟尘。
他走进守卫者的秘密图书室。而直到现在,那层幽灵般的火焰还如影随形。这让他很紧张,尽管这层幻影不会对书造成什么威胁。守卫者是一位身穿灰袍的女人,她领着他穿过迷雾,走下楼梯,来到图书馆的最底层。空气凉爽而干燥,他可以看见墙壁两边的烛火精灵正在贪婪地注视着他。
“我们到了。”来到楼梯底时,守卫者说道。
塞兰看了看四周的羊皮卷、纸张和帛书,然后走进房间。他随身带了些工具:骨锯、镊子、细曲针、还有用特制的橄榄油涂抹后就会变得越发锋利的手术刀,可这些统统都不属于这个地方。但这位守卫者却坚称她需要一位专业的外科医生。
他冒着被将军的侵略军拷打或杀害的危险,与一名守卫者合作。事实上,他本可出卖她来挣一大笔钱。但伊穆莱·莫卡瑞根是他的家,尽管他并未出生在这里,但他仍然欠这个地方一份忠诚。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守卫者女士?”塞兰问。
守卫者指了指房间,屋子中央的桌上展开着一幅巨大的图表。这是一张星际殖民示意图,上面画满了各种角度、曲线和详细的线路。
然后,塞兰看到示意图上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光。有时会遮住某些精确的线条,有时候则会让某些线条看起来在流动或变暗。守卫者什么都没说,让他自己观察,就好像他在做一个疑难诊断。过了一会儿,他认出了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轮廓是个女孩,她身材瘦小,也可能只是太年轻——如果这样的生物用人类的年龄计算的话。这个人形的轮廓从示意图的这边走到那边,但旁边并没有另一张地图或者图表可以让她跳过去。在她身后有一串无序的数字尾迹,就像留下的一串子弹。
“我看见她了,”塞兰干巴巴地说,“你想让我对她做什么?”
“放她出来。”守卫者说,“我很肯定这就是完整的她,尽管在我们完善程序的时候漏掉了一部分尾迹——”
她展开另一张图表,小心地不碰触到第一张。这似乎是一篇音乐学专著,不过一小部分纸质已经发黄腐坏,上面的谱号、十六分音符和弯弯曲曲的五线谱,合并在一起变成了一张手枪示意图。
“这就是你抵抗侵略军的计划吗?”塞兰问,“从残存的文本里唤醒士兵,然后把他们剪下来?那你应该多找几个外科医生。或者找一些会用剪刀的小孩。”
守卫者耸了耸肩。“伊穆莱·莫卡瑞根是一座故事之城。想劝说一个圣灵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活过来并不是什么难事,即便我不认为能够驯服她。她是从一本传说之书里召唤出来的‘枪圣’。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需要一位外科医生了。我相信你的技能并不只限于普通的手术上。”
这话倒是不假。他曾经是圣杯教团的外科医生兼牧师。“要是你真的这么了解我,”他说,“那你就应该知道我是被逐出教团的。为什么你不在教团里找一个更好的?”
“你们那个教团很小。”她说,“我找过,不过阻力重重,没办法再找别人了。只能是你。”见他没说话,她继续说,“我们寡不敌众。将军可以从她征服的那些星球上派来更多士兵,给他们配备最新的武器。我们的城市闻名于世的是艺术而非军事。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塞兰说:“那这张原稿算是毁了。”
“我不关心这张图的命运。”
“那好吧。”他说,“但如果你了解我的话,你就该知道由我来做这些,纸兵们撑不了多久。我坚持只做普通手术,是因为我没办法再进行祈祷治愈,我曾经被火诅咒过。而且,”他补充道,因为他知道她在想这个,“如果你要学习我的这项技艺,你也会遭受这一诅咒。”
“这些限制我都清楚了。”守卫说,“现在,你还需要别的工具吗?”
他考虑了一下。普通剪刀可能比他带的弯曲剪刀更适合剪纸,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工具。手术刀应该就够了。真正困难的部分应该是让这女孩保持不动。“我需要水。”他说。他带了镇静剂,但他得用海绵来擦拭整副图,因为注射可不会奏效。
守卫者甚至没眨一下眼。“在这儿等着。”
说得就跟他还能去别的地方似的。他利用这段时间试着绘制女孩奇怪的扁平解剖图。幸运的是,他不用观察她的内部结构。她的关节活动也在正常范围。如果他只是个不知情的普通人,他可能会说她是在凌乱的墨水中跳舞,或者正准备找谁打上一架。
楼梯井传来脚步声。女人把一大罐水放在桌上。“这样够了吗?”她问。
塞兰点点头,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瓶。不幸的是,用多少剂量只能靠猜。他把小瓶中的一半倒进水罐里,又用玻璃棒搅拌。他戴上手套,浸湿一块海绵,然后绞干。
一下又一下,他从容不迫地浸湿着图纸。这张纸很吸水。守卫者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图里的女孩似乎没有面部表情,不过她猛地冲向了图的一边,然后又跑到另一边,想要逃开。最后,她还是倒下了,混乱纠缠的长发在桌面散开。
守卫者的沉默引起了塞兰的警觉。她正研究我是怎么做到的,他想。他拿起最精致的手术刀,开始从纸上裁出女孩的形状。剪切这种材质的感觉很陌生,没有血肉之躯的那种抵抗力,只有水从切口渗出。
最后一刀时,他稍显犹豫,但最后仍顺利完成,手没抖动分毫。
在所有的地图、书籍和卷轴之间,他们听到了一个女孩缓慢的、昏昏欲睡的呼吸声。剪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桌面上的女孩,穿着镶有金属蕾丝边的黑色天鹅绒。她有着纸般苍白的皮肤和墨渍一样的黑发,手里握着一把暗影制成的枪。
然而问题是无法避免的:一缕烟从女孩的另一只手升起,她的指甲变黑了。
“我警告过你了。”塞兰说,他是一个被火诅咒的人,“她会烧起来,一开始很慢,然后一下子全烧了。我觉得她最多能撑一个星期。”
“你肯定看过新闻吧。”守卫者说,“你知道侵略军在占领的第一周射杀了多少居民吗?”
他知道这个数字。为数不少。“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我之后可能还需要你,”守卫者说,“如果我征召你,你还会来吗?之后我也会付你同样的价钱。”
“会的,当然了。”塞兰说。他注意到了她的那双巧手,很快就会派上用场了,他想。
塞兰完成守卫者的任务后不久,圣像之夜开始了。
一次宵禁之后的外出,他目睹了“枪圣”。伊穆莱·莫卡瑞根的居民一点儿都不习惯宵禁,尽管有不少人因此被抓,人们却还是常常违反女将军的命令。在每个十字路口,每条街道上,你都能看到被吊起来当尸灯的人,浑身散发着宛如瘟疫色彩般的光芒,以此来警告民众。尽管如此,这座城市的居民早已经习惯于各种派对和幽会,对宵禁也不乏狡猾的对策。而对塞兰来说,他只是接到了一通急救电话去出诊,此刻正在回家的路上,期待之后能安静地泡个澡。
遇到“枪圣”他并不意外,尽管他希望自己没有遇到。说到底,是他把她从纸页与传说的界限中解放出来,让她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行动自如。他们之间的联系是真实存在的,虽然这个锻造过程她没有丝毫意识。可是见到她,他还是僵住了。
贾安的士兵们包围了一群吟游诗人和载歌载舞的群众。他们叛逆的吟诵声大得外围都可以听到。尤其是诗人们,即使其中一个头部中枪,他们的音量也丝毫没有减弱。
夜晚渐渐染上了硝烟的颜色,黑暗蔓延开来,为女孩袅娜的身影让路。她步伐挺拔,双眼炯炯有神,嘴角紧绷,没有一丝笑容。这次,她把头发编成辫子别在了头上。塞兰几乎希望她两只手里都有枪,但没有,只有一把。他不知道是不是跟烧焦的那只手有关。
大多数诗人都没认出她,士兵们也是。但其中一位身材丰腴的女诗人,惊讶得扯断了脖子上闪闪发光、价值不菲的珍珠链。珠子四散开来,碎落一地,闪烁着斑斓的紫色光芒。“是枪圣!”诗人喊道,“在此书中,在此城中,子弹由言语铸造,而弹道以诗句划出,谁能安然避开她?”
塞兰不知道这是一句引言,还是诗人的即兴发挥。他本应该躲去街角,藏到安全的地方,但他发现自己无法移开目光,甚至当其中一位士兵把珍珠诗人打倒在地,而另外两个开始踢她肚子时也是如此。
其他士兵冲着“枪圣”大喊,让她停下别动,扔掉武器。她眯起眼睛看着他们,眼中满是轻蔑。她把枪指向空中,扣动了扳机。那一瞬间,万籁俱寂。
接着,所有士兵的枪都爆炸了。塞兰模糊地看到了红色的星形弹片、惨白的倒下的尸体,烟火漫天、尖叫不断。他的左脸颊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被飞过的弹片划出一道口子:圣痕。
没有一个士兵幸存。塞兰对尸体不陌生,就算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还有断掉的手指、烧焦的眼睛落在他脚边,也吓不到他。然而诗人们也无一幸免。
“枪圣”放下武器,用另一只手向他敬礼。那只手的指根都已烧得焦黑。
塞兰望着她,不知道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她的嘴唇翕动,他却什么都听不到。
最后她耸耸肩,走开了,身影渐暗,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直到后来,塞兰才知道那个地区每个士兵的枪都同时爆炸了。
伊穆莱·莫卡瑞根有四座档案馆,东南西北各一。其中最大的是南方档案馆,它的窗户颜色晦暗,墙上的藤蔓呈螺旋状攀爬,就像云室①中的微粒。这座城市的历史学家们在南方档案馆里存放着他们的编年史。每一本都是用夜鸟羽毛笔和捐赠而来的墨水写就,用一种特殊的、由报废的炮弹壳制成的细线捆扎而成。在束之高阁之前,从前的一位守卫者曾用黑色之吻将每一本书封印。这些书不是用来阅读的。人们普遍认为,如果历史学家在意读者的感受,这些书的客观性就会大打折扣。
①云室是显示能导致电离的粒子径迹的装置,早期的核辐射探测器,也是最早的带电粒子探测器,由C.T.R.威尔逊于1896年提出。
当来自“战火星球”的贾安征服了伊穆莱·莫卡瑞根,她派了一支特遣小队去守护南方档案馆。尽管她大可以在冰与火的较量中将之毁于一旦,埋葬于尘土之下,但她知道挟持历史可以帮她更好的达到目的。
藤蔓没过多久便枯萎了,枝叶前端那些失去生命的棕色卷须在诅咒的音节中拼出了她的名字,然而并不迷信的贾安在听到时只是一笑置之。
正如塞兰所料,守卫者再次把他叫了回去。
被占领期间,塞兰倒是不指望在城里的日子会好过。但他也还没准备好面对更加严峻的局面——和传奇以及历史伟人们共享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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