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环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蒋成之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2018年第11期
发表时间: 2018.11.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扬州环

蒋成之

小花 图

  我听过许多古老的爱情故事,

  充满聚首的欢乐和离别的悲郁。

  纵观无始的往昔,

  我看见你像永世难忘的北斗。

  ——泰戈尔

  一:牌 局

  就算它知道未来的命运,也将迷惘,不知是选择爱还是自由意志。

  它飞过那些色彩斑斓的铝制圆柱,像是穿梭在古老神殿的石柱之间。众神之间深奥而又晦涩的圣语,伴着它翅膀的抖动,低沉地流转在空间中。它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时刻,足以改变人类、文明以及地球上一切生物的命运定数。

  又过了一会儿,皙白的屏障像是强光照耀般,迎面扑来。它短暂的生命就此结束,化作一片殷红与乌黑交加的抽象画。

  它死去之后,画像的主人抓起桌上的湿纸巾,面色不惊地将痕迹尽数抹去,就像是时间抹去所有的伤痕与爱。作为桌前的众神之一,她沉默不语,一手抓着罐装啤酒,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光滑的纸牌表面滑动,目不转睛地聆听着其他三人的对话。

  “张敏,人工智能不过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说话的是一个留着中发的高个女人。她瞥了一眼画像的主人,又看向自己对面的人,“现在的所谓人工智能,就算是一只蚊子的自我意识都比它强。你说呢,维芳?”

  “未来还是有的。”被叫作维芳的女人正盯着桌上的国王、王后和王子计算着,她随口答道,“摩尔定律让计算力呈指数形式增长。计算力到了极致,思维和意识便拥有了产生的条件。”边说着,她抽出了手心里的牌,五张小2,像是她的答案,2的五次方等于64,恰是主流计算机的内存长度。她又转头问我:“你要不要?”

  我摇了摇头,我对面的张敏亦然如此。

  朱维芳微笑着,打出了最后一张牌——方块3,一张最小的纸牌,宣告了朱维芳一方最终的胜利。

  “计算决定胜利吗?”作为朱维芳的对家,开启话题的陈丹妮一把收起了圆桌上的牌,“要是这样的话,超级计算机早就是我们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生命了。”

  而后,她嘟哝着:“我不觉得这能实现……”

  一局终了,另一局即将开始。

  作为失败方,我接过陈丹妮手中正反交错、凌乱陈杂的牌堆,手指像是纺织机上的梭子一般往复运动。“我倒是觉得,人工智能有实现的可能。”一边说着,我一边晃着手中的牌。

  陈丹妮摇了摇头,“没意思,这个晚上你们已经输了几百块钱。你和张敏对于我们来说,就好比阿尔法狗面前的人类棋手,光有经验,却没有计算能力。你们的算牌能力太弱了。”

  张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循着她的笑声看去,我看到她面颊上浮现红晕,身前堆满了空罐子。这个晚上,她几乎喝光了所有啤酒。我收回目光,将纸牌放在一边,说道:“经验,说得没错。我们都明白,现在的所谓人工智能,不过是计算力强大的大数据计算机。它们是伪人工智能,没有人类的知识数据输入,它们什么也学不到。”

  “更不要说人类的高级情感和自我意识。”朱维芳插嘴说。

  “没错。”我继续说道,“但是的确有办法,可以让它拥有这些。”

  零:莉莉丝

  陈凯俊爬上山岚时,远处的辉光正在闪烁。冲击波如海啸,在刹那间将高楼与街道荡平。他的左耳廓上,中微子通信耳机嘶嘶作响。拍动着通讯按钮,他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无论是哀号还是惨叫,都仿佛被沙沙作响的噪音湮灭。蘑菇云拔地而起,黑黄交加的烟中,一张张或是阴冷、或是哀叹、或是愤怒的面庞正在云中翻滚。他似乎着了迷,如痴如醉地凝视。

  黑与黄的厮杀中,黑烟终究覆盖了所有。颔首平视,他又看到一个体态曼妙的机器人士兵,迈着僵硬的步伐从山岚下跋涉而来。他在内心感慨:啊,莉莉丝,我的女神,我一生的挚爱。你是如此完美。任何诗篇与史诗都无法描述你的绝美。你是神借由人类之手创造的完物。你拥有最精致的面庞,最合适的身形曲线和最曼妙的身姿。你又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世人皆爱你的美,可是你又为何毁灭世人?

  她越来越近,就像是流星拥抱太阳,万物拥抱引力。

  陈凯俊肩膀右耸,将身后的射弹突击步枪取下,架在身前。导轨架上的红点瞄镜正中心,莉莉丝正在微笑,右手微微抬起,仿佛正在呼唤着他。

  致命的火与光在两端绽放。陈凯俊扣下了扳机,莉莉丝的右手绽放蓝光。超音速飞行的子弹和湛蓝高能射线在空中交错。

  须臾之后,陈凯俊的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高亮的火焰在他身后徐徐燃烧,莉莉丝的胸口淌出蓝色的血液。胜负在一瞬间决出了,他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陈凯俊依然平举着步枪,小心地迈着碎步,缓缓地靠近。

  莉莉丝瘫痪了,陈凯俊却分明听到一首歌。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幻听。奇怪的是,泪水像是莉莉丝流出的蓝血般涌动。他心想,这也许是因为氢弹爆破的强光所致。浸润着泪水的眼帘中,他看到自己紧握着战术匕首的右手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刀刃割开胸口质地柔软的仿生皮肤,刀尖穿过被蓝血染得仿佛碎裂苍穹的钛合金肋骨,精准地点在还在挣扎着跳动的机械心泵。

  残缺的歌声消寂,她的双眼黯淡无光,漆黑的瞳孔倒映出被氢爆氤氲感染的血色黄昏。

  陈凯俊背起她,背对着已经化作荒原的城市与垂暮,朝着更远处走去。

  一:送 别

  2018年5月26日,扬州。

  没有任何值得庆祝的意义,秒钟平静地走过这一日的终点,毫无意义的牌局结束了。我们开始讨论人工智能。这个话题于我们而言并不是新鲜之事。在此之前,我们还讨论过许多在他人看来高深晦涩的话题,比如时间旅行、克隆人类或是末日核战。作为公司里绝无仅有的四个科幻爱好者,这些话题于我们而言,就和常人口中的亲友八卦、旅行美食美和时事新闻一样稀松平常。身为四人小团体中的领头人,朱维芳常常说,世间或许真有命运和缘分一说,能让我们四人恰好在同一家公司相遇。

  四个小时之后,我被闹铃惊醒,记忆先于意识苏醒,入睡之前的讨论,如我眼前的朝阳般清晰彻亮。

  我反驳了陈丹妮的观点,“你应该知道克拉克三定律中的第一条。在科学发展上,任何技术都没有不可能之说。”

  陈丹妮反唇相讥,“包括永动机和真理机吗?你我都明白,现在这个阶段,主流人工智能的研究方法有三种,它们被称作三大流派。

  ”符号语言与联结沟通的自我学习流派。这些人考虑的是基于语言符号的算法问题。他们模仿人类的记忆过程,于是试图建立一个能够储存和检索人类全部知识的超级数据库。这个数据库还能自我学习,摄入新的知识。然后,他们很快失败了。不要说人类,就算是宇宙其身,也不可能皓首穷经。人类古往今来的所有学科,所有门类,知识体系比宇宙群星还要繁复。

  “好,接着是神经网络流派。他们是不折不扣的结构主义者。他们提出,布局一个10亿数量的信息节点,类似大脑神经元的结构,智能就会产生。他们太天真了。理论上无限猴子定理是成立的。可是在我们这个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哪怕穷举到宇宙终焉,智能也不会出现。

  ”第三个流派,行为主义——这些人简直受到了华生的荼毒。如果人类的自我意识只是因为‘刺激-反应’过程的行为积累而产生的,那我们也太低等了。还是那句话,一只蚊子的本能都比他们设计的反应要好。“

  ”我知道。“我思索了片刻说道,”三大流派都遇到了技术瓶颈。从现阶段的技术来看,这些瓶颈都是不可逾越的。不过应该有一种办法,应该能越过瓶颈,并将三个流派的研究方法合而为一。“

  ”什么方法?“陈丹妮疑惑地看着我,眉宇间又透出一丝丝的难以置信。

  团建旅游的第一站是扬州瘦西湖,于朱维芳来说却是最后一站。这天早上,她起床时灵光一闪,直接做出了这个大胆又冲动的决定。她一向如此。她的执行力,强大迅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不等我们讨论可能性,她便已买好了回去的高铁车票。她就像是一架隆隆前行的战车,没有谁能阻止她。在从酒店出发之时,我们一起劝她,不要这么早就决定,一切还是未知。她却笑着说,早点儿回去,早点儿进入流程,时光与机遇从来不会等人。

  这天早上,我们疲惫不堪,意识模糊。大巴车来到瘦西湖景点门口时,我们一致决定在座位上小憩,哪怕这样会显得我们特立独行。然而,我们又像是时间之海上随波逐流的舟楫——我们无法反抗公司同事和地接导游的热情,不得不随着人群下了车。

  我们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交错着灌铅般的脚步,像是僵尸一般,在青石板与拱起的廊桥之间蹒跚前行。观览队列的尽头,地接导游穷尽奢华辞藻,介绍这片湖泊的人文与历史。园林古楼的古典之美与幽远僻静的湖水交相辉映。碧绿的垂杨、娇艳的荷花、荡漾的湖水……统统在我们的眼中化作背景。恍惚之下,我们来到一座灰白黑三色相交的鱼台,丝毫不在意地面尘埃满布,尽数在石凳旁呼呼大睡。

  直到许多年后,当我再次回忆起这段时光,才发现2018年5月26日的早晨,这段旅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入我的记忆。

  她们却浑然不知。

  我正走向既是起点又是终点的路上。

  不惊不喜的瘦西湖之行很快结束,后来,我们被张敏叫醒。紧接着,我们急匆匆地赶往公园门口。

  集结上车的时间还早,我们把朱维芳送到了路口。车来车往的车流中,那辆白色SUV瞧见了我们,以一种近乎优美的姿态停在我们身前。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某个时刻,当人类在星系间殖民时,一艘前往远方殖民星的飞船正在悠然减速,最后停泊在背靠着群星帷幕的星港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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