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狗狗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朝寝坊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如果未来有人类,未来的人类是如何生活的?”当我想要开始写一个科幻小说的时候,这是我第一个想到的问题。我想要知道,当科技进步之后,人们的衣食住行是什么样的,生产力提高有没有消灭阶级,普通家庭还会不会养宠物,身体和精神的关系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人们会怎么定义自己,人何以为人。“一个孩子丢了心爱的宠物”这是我故事的开端,主线并不复杂,而我妄图在冰山之下,构建一整个人类的生态。



正文:

有一种常见的说法,成年对于人类意味着铁石心肠。这是杰克在《每日邮报》黑色笑话专栏里看来的豆腐块。自从他订阅《每日邮报》,每天都会接收到上百条新闻——“大西进进入最后阶段!”“宠物领养!”“动物保护无疑是自取其辱!”“持续对峙恐对人类不利!”,等等。黑色笑话不是杰克唯一能理解的部分,却着实是他真正能从中获取乐趣的东西。所以他总是翻来覆去地看,有时还会读出来。“成年对于人类意味着铁石心肠。”这无疑只是个冷笑话,带着一点人类的自嘲和优越,杰克没有一笑了之,而是感到一丝由衷的兴奋。首先是肺。独立日之后,地球的空气结构一夕大变。氧气含量从百分之二十,降至百分之十。为了适应新环境,先祖尝试过外用装置和室内净化设备,最后发现只有自身的改变,才是最高效和持久的。所以首先是肺,这项传统延续至今。新生儿出生后,在空气舱中待够两年,就可以进行手术,将肺部替换成供氧仪。新西部公司给那个苹果大小的装置起过诸如“温暖的心”或“宇宙”之类的花名,但无论怎么推送花里胡哨的广告,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叫它供氧仪。毕竟,修辞意图本身,就是一种的堕落和浪费。一般的供氧仪可在无维护状态下使用十年,据说豪华版能用三十年及以上,不过从销量上看,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是画蛇添足。在成年之后,除了少数遗老和原教旨主义者,没人需要用那玩意。或者也可以说,用那玩意就像中年人用尿布一样可笑(有些中年人倒真做得出来)。闹钟响起前的二十分钟,杰克就已经醒了。他躺在行军床上,身子下的毛绒床垫让他有些心浮气躁。这张床垫,连同深蓝色的被子,是妈妈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广告上说床垫用百分百狮子皮制成,能给孩子优质、仿佛回到母体的睡眠。刚买来的时候,杰克确实很喜欢它。“杰克,你在哪?”“妈妈,我在这儿呢。”妈妈每次喊他,他都会在床上伸个懒腰,高声答到。这样的场景,简直可以直接用在广告片里。睡眠时间之外,杰克也赖在床上。杰克妈妈一方面觉得厌烦,另一方面也觉得杰克是在用这种方式,夸张地表达对礼物的喜欢和对自己的爱,于是便听之任之。这种状况持续到她在床垫的绒毛里无意间发现一处精斑,这之后,她旁敲侧击地提醒杰克少赖床,多出去运动,消耗体力。晚上休眠前,她不无欣慰地对丈夫说,杰克似乎快要成年了。确实,杰克在那张狮子皮上学到了许多。他一度很喜欢肌肤摩擦床垫时那种温暖踏实的感觉,是毛茸茸的。他不是有意识地自慰,也就是说,并没有想着某个异性,某种画面,他只是被那种触感包围,然后下意识地摩擦身体,等回过神来,已经达到了高潮。他感到羞怯,但并不觉得污秽,那种感觉近乎于爱。一种阶段性的爱,一种必须舍弃的爱,毕竟,他快要成年了。妈妈在厨房里喊他吃饭。早餐是牛肉,溏心蛋和羊奶。杰克坐在餐桌前,听见外面传来发动机的声音,爸爸已经先一步去上班了。这顿早餐是“杰克特供”。全家三口人,只有杰克还需要吃东西。十四岁,理论上讲,早两年就该把胃部连同味蕾替换成供能机。杰克迟迟没去,无非是贪恋食物的滋味和咀嚼本身带来的快感。妈妈乐于施展厨艺,但杰克不止一次听见爸爸抱怨,为了一个人准备食物过于铺张,而且就连隔了两夜的人造牛肉都要凭票购买,进食行为压根就是精英阶级的消遣。话虽如此,第二天餐桌上照旧会摆着食物。爸爸唯一的抗议只是提前出门去工厂里捣鼓核子机器。内疚和负罪感让每顿饭都像是最后一顿,杰克吃得格外香甜。“妈,肯特还是没回来吗?”杰克一边舔着滴在手背上的羊奶一边问。“我没有发现。”“那我能去找他吗?”“没有必要,车队已经走了几百公里。”车队总是这样,到达一块荒地,放下一些人类,让他们把这变成城市。然后车队继续向西。“他不是上周丢的。我有感觉,他昨天还在车上,他只是躲起来不想让我们发现他。真的,我能感觉到。”杰克坚定地说。妈妈叹了口气,说:“我早说了,你没必要给宠物起名字。”“他是我的朋友。”杰克在心里小声说。但是,他有把我当做朋友吗?杰克并不确定。第一次见到肯特的时候,他正在翻杰克家的垃圾桶。杰克是少数垃圾桶里有食物而不是干电池的家庭,肯特显然饿久了,以至于失去了最基本的警觉,他蹲在垃圾桶里狼吞虎咽,发出的呜呼声吵醒了休眠中的爸爸。爸爸掐着肯特的脖子把他从垃圾桶里拎出来。“他妈的,我说了几百遍,压根就不该做什么饭!”爸爸对着妈妈怒吼道:“你看看都引来了什么怪东西。”“你别没事找事,有东西找上门,无论怎么样都会找来。”妈妈的眼睛闪着红光,她也动气了。“那你说说,如果没吃的,他们找来干嘛?哦我知道了,他们来切断咱们的电源,拧掉咱们的脑袋。”“你吓着小孩了。”爸爸冷哼一声,手捏的越来越紧,肯特的脸变成了酱红色。妈妈注意到了,不咸不淡地讽刺道:“弄脏了地板,你自己处理。”“我处理就我处理。”“爸爸,你能不能把他给我?”杰克说。杰克已经在旁边看了好一会了,肯特脖子上涨红的皮肤,还有在空中蹬踏的双脚(简直像是在踩水),终于让他鼓起勇气。“把他给我吧?”杰克说“你没必要杀死他。”“我看挺有必要。”“万一动物保护组织找上门,会耽误您许多时间。清理垃圾桶也会让您心情不好。”杰克压低音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谦卑和客气“您把他给我,我来照顾他。”“怎么照顾?”爸爸的手好歹松开了。肯特掉落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口水弄脏了地板,妈妈不耐烦地把他踢到一边。“你有时间照顾吗?”妈妈关切地说。杰克知道说服了妈妈,就等于说服爸爸。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有,我不会耽误学习。我可以在每天从学校回来后,抽一个小时来照顾他。”然后,他看着爸爸的绿色眼睛说:“我会用自己的零花钱,然后把我的食物分给他。正好,我的胃已经换了一半,马上就要全摘除了,我可以慢慢减少食量。”绝不会多花您一分钱。这是杰克真正想说的。爸爸没有说话,似乎在权衡。“而且,您之前似乎忘了送我生日礼物。就把他当作一个礼物,可以吗?”杰克请求道。爸爸笑了,他喜欢让自己显得慷慨。他说:“可以。”在爸妈走进充电仓里休眠后,杰克蹲下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小家伙”。杰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脸上的皮肤干燥粗糙,但还是能感觉到皮肤表层下血液流动的温度和微小颤动。仿佛隔着表皮,两条河道里流着是同一条河流。在被触碰的瞬间,他颤抖了一下,然后勉力抬起头望向杰克的双眼。他想用手去摸杰克的脸作为回应,杰克躲开了。“你叫肯特,你是我的宠物。”杰克给肯特脖子上拴上绳子,温柔地说。?杰克不喜欢上学,因为上学没有意义。明明只要打开网络连接,就可以把所有知识下载到储存器里,他却要每天站在传送带上,闻着机油味,任由安全钳磨破他的腰。花两个小时一路晃荡到学校,未免太孩子气了,他在心里咒骂。站在他前后左右的都是低年级的学生,有的连嗅觉系统都没换全——无法自主屏蔽气味,一点点味道就能让他们大喊大叫。那些高年级的学生也去学校,不过,他们都已经能改造身体,可以给自己安装喷射飞行器,或者把腿部改装成高速滑轮,然后涂装成狮子的金黄或火烈鸟的红色。杰克嫉妒极了,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那样的话,他也会爱上去学校。“可是我们没有钱。”上周爸爸想给自己装一个去年款的滑翔翼,妈妈这样回答。杰克想,如果飞不行,请求妈妈给自己装一副螺旋桨总可以吧,哪怕游着去上学,弄自己一身湿也比傻愣愣站着强。杰克想象着自己在海里遨游的姿态,他会把身体涂成鲨鱼皮一样的纯黑色,抛光后涂上润滑油,碰上有太阳的日子,说不定五里外的人也能看见。那一定很健美,带着满满的杀戮气息!在进校门之前,他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想想又不用花钱。第一堂课是近代史,杰克听得快要耳朵起茧:一百年前,英雄雅各布率先发现原北美洲有大量矿藏,于是打响了西进运动的第一枪。雅各布是一个坚韧沉默的第三代新人类,他的皮肤还没全部替换成金属,有一两个脏器也还是原装的,这些在现代人看来原始和幼态的特征,并不妨碍他成为英雄,也丝毫没有削减他的男子气概。毕竟,他有一颗完全先进的处理器和能使用高速网络的存储器,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第一次西进并不顺利,雅各布带着兄弟们踏上北美的土地,才发现那里居然还有不少原住民。考古学家称之为旧人类,即原始人类,在独立日之后,先民都上传了意识,然后用机械代替器官,积极改造,并完成了进化。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他们退回了海洋,任由自己沦为猪狗,他们虽然勉强保有人类外形,但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都不算人类,就像在独立日之前,原始人类虽然承认自己是由大猩猩进化而来,却绝不会把大猩猩称为人类一样。人乃万物之灵,胜利的那部分,才配称为人类。传闻雅各布登陆后,旧人正蜷缩在山洞里吃泥巴,他们的眼睛几乎退化到只能感知弱光的程度,身材矮小,走几步路就会喘气。饶是如此,却攻击性极强,仅仅用石头就杀死了雅各布两名船员。也有说法是,旧人接触到雅各布后,激动地热泪盈眶,如同老狗,他们以为发现了同类,于是毫无犹豫地献出最好的食物,雅各布礼貌地拒绝了他们,并把他们带回了船上——关于这点,两个故事倒是一致,雅各布带旧人上船,杀死一部分体弱者,剩下的当作奴隶。在第二个版本里,死掉的两位船员,因为对雅各布对待旧人的做法不满向雅各布发起决斗,据说他们就是最早的动物保护者——当下,先进的分类是,将旧人统称为“动物”。独立日之后,已经没有其他生物了。除了“人类”,剩下的都是“动物”,家养的则被称为“狗狗”。每每讲到这部分,老师李先生都要停顿一下,给同学们留出哈哈大笑的时间。李先生面无表情,老派而沉稳,但杰克很清楚,他喜欢讲雅各布的故事,喜欢嘲讽动物保护者。雅各布所处的时代资源匮乏,在北美洲发现的,除了动物,更关键的东西是石油和稀土。对待动物的方式能让他成为虐待狂或奴隶主,而石油稀土才是他最终被定性为英雄的原因。雅各布一回国就受到热烈欢迎,人们用游行和奴隶死斗向雅各布致敬,但狂欢在第一个人类被踩踏致死后变了味,最后导向失控和疯狂。有人想得到英雄的一条手帕,有人想要他的一根机械手指,比起理性,狂热和爱占了上风,于是人们在礼炮声中肢解了英雄雅各布,并拆掉了他身上的每一个零件,安装在自己身上。雅各布的意见历史上没有记载,他应该是高兴的,他活在我们每个人心中和少部分人的身体里。每个零件都是雅各布。李先生的左耳就是雅各布。“我在一间寺庙里偶得此耳”李先生平静地说:“我把这称为缘分。”李先生有一只英雄之耳。现在,英雄之耳听到了动静。顺着那声音,李先生发现杰克趴在桌子上打盹。“杰克,站起来,谈谈你对近代史的看法。”李先生严厉地说。杰克没有反应,他正梦见自己在海底巡游。他的同桌推了他一把。“什么?”杰克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桌子,这引起了同学们的哄笑。“近代史!”李先生重复道,他的眼睛闪着红光,这是不妙的信号。“近代史……”杰克吞吞吐吐道。同桌小声提醒:“雅各布。”“嗯……我想,雅各布……英雄雅各布被肢解的时候,他身上还有一部分肉身器官,比如他的胳膊和脚踝,那一定挺疼的。”杰克说。“这就是原始的代价。”李先生叹了口气:“坐下吧,杰克,好好听课。”杰克吐了下舌头。谁都知道,雅各布的肉身才是真正的值钱货,比如脚踝骨,一百年后有个专业的名词,叫作踝骨舍利,就是指雅各布这样的伟人的肉身残骸。杰克知道李先生嘴上说肉身器官原始,私下里却宁愿用英雄之耳换哪怕一小节钙化的脚趾骨。想到这些,杰克又开始想念肯特。他的祖先虽然是动物,可他一点都不野蛮,反而温顺善良。每次杰克触摸他,他都会给出积极回应。亲吻杰克的手臂,嗓子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杰克给他的食物他总是会吃光,没有杰克的允许,他不会自己上桌,也不会突然跑到床上。他真是一条好狗狗。可是,他也不是永远都那么温顺。一次,妈妈看见肯特试图用碎盘子割开项圈,不仅弄脏了地板,更麻烦的是,那盘子是妈妈很喜欢的雕花盘。还有一次,杰克听见肯特在窗边哀嚎,走过去发现,他在用头撞墙。“这不怪他,他到了发情期。”妈妈体贴地说:“他控制不住自己。”?于是杰克知道,必须得处理一下了,否则妈妈也会控制不住自己把肯特丢出去。城里有专门的宠物医院,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进行无痛阉割手术。但是太贵了。城中村也有“快餐车”,纯机械手术,坏处是经常被投诉不卫生,创后感染致死的案例时有发生。说到底,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杰克摇摆不定,只能告诉妈妈,想让肯特生一窝幼崽再阉割。“要是没生过崽就被阉了,他该有多可怜啊。”他尽量不让妈妈看出自己的拖延态度。意外的是,爸爸对此持默许态度,因为幼崽能卖钱。给肯特配种的事很快提上日程。肯特似乎有所感知,愈加阴晴不定。“你一定很痛苦吧。”杰克抱着肯特伤心地说,几滴泪从他还未摘除的泪腺里流出来。肯特在地板上撒了尿,杰克要在妈妈下班前清理干净。他擦的很认真,但尿骚味怎么都祛除不掉。这时,爸爸先一步回来了。杰克本以为他会发怒,不想爸爸却摸了摸他的头。“我帮肯特找好了另一半,我同事的纯种狗狗。我答应他们,生了幼崽,第一胎送给娘家,你没有意见吧?”爸爸说。杰克点点头。爸爸第一次用征询的语气和他说话,这让杰克觉得很温柔。“至于这堆烂摊子,就交给我来解决。”爸爸瞟了眼墙角的肯特。妈妈一回家,就把爸爸臭骂了一顿,原因是爸爸在家里抽烟。妈妈一直重复着“我说过多少次了”,只有杰克知道为什么。杰克仿佛看见,爸爸一边挨妈妈骂,一边在烟雾缭绕里对着杰克眨眼。“这是咱们男人间的小秘密。”爸爸用通讯器传悄悄话给他。那段记忆是多么的甜蜜啊。结果,肯特却在配种前一天跑了。他假装脖子被项圈勒疼了,杰克出于爱心,把绳索移到他的胳膊上。第二天,爸爸带着同事的狗狗回家,只看到肯特留在地板上的一只血淋淋的胳膊,同事的狗狗吓得哀嚎。这让爸爸在同事面前丢尽了面子。爸爸让杰克滚去房子外面,有多远滚多远,这比直接揍他还让他难受。杰克一边逗邻居家的乖狗狗一边想,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把肯特阉掉的。下课铃响,同学们鱼贯而出。理论知识都可以在线传输进大脑存储器,上机实验却必须在学校进行。学校的说法是,模拟器不是每个家庭都买得起的,为了“平等”,干脆禁止使用家用模拟器,人人都得来学校上机。这种“一刀切”的做法,杰克倒没觉得有多大问题,主要是因为他是家里买不起模拟器的那部分学生。杰克跟着人潮向前涌动,摩肩接踵。低年级的学生都没换皮,贴在一起,是黏糊糊的。汗腺和泪腺一样,都是毫无用处的腺体,为了省事,却偏偏要到成年后和皮肤一起摘除。恶心。校长说脏器换得太快,人的灵魂会跟不上肉体。“皮肤作为人体最大的器官,当然要最后一个换掉。”恶心。灵魂,又是一个形而上的说法。早先,先民尝试过把意识直接传输到一体化机器身体里。“一步到位,何乐不为。”广告这么说。奇怪的是,机器身体性能良好,供电充足,但就是无法启动,传输进机器身体里的意识也如同石沉大海。先民不得不选择保守的做法,先换大脑,然后随着自然年龄的增长,一个一个脏器的更换,最终在十五岁替换完全(当然,你也可以在骨骼未发育完全前就换完身体,如果你愿意让自己一辈子看起来像个侏儒)。饶是如此,也常常发生排异反应,即更换脏器后性情大变,或直接变成不响应状态。直到模拟器发明后,这种状况才有所好转。未成年人可以在模拟器里,模拟并适应更换脏器后的状态,最大程度的排除不适。也就是校长所说的,让灵魂追上肉体。但人真的有灵魂吗?如果有——正如原教旨主义者宣扬的——人类的身体完成了进化,灵魂却没有水涨船高,那我们究竟如何区分人类和狗狗?杰克不愿多想,说到底,所有不适都只是精神上的返祖现象,就像史前人类的阑尾和尾椎,只要多花点时间,我们就能超越自己,接受人类已经进化的事实,或至少无视那些烦人的遗老言论。模拟器椰子大小,呈正方形,使用者只需要把自己的脑袋从身体上拆掉,并将处理器连接在模拟器上,它就会上传你的意识,为你寻找适配身体。适配身体是一个清晰又模糊的说法。按照机械化程度,身体被分为三级,一级是心脏肺肾等生命维持脏器已更换的身体,二级是消化系统和生殖系统已更换的身体,三级及以上便是肌肉神经皮肤全面机械化的身体。模拟器会从一级开始,慢慢给你适配自动化程度更高的身体,直到你的意识和身体出现不同步为止。只要勤加练习,再迟钝的人也能在成年前达到三级。之所以说“适配身体”很模糊,是因为有时你明明已经完全适应,想要继续加码,结果抽掉了一根骨头或一块无关紧要的脂肪,意识也会突然崩溃。所以说身体虽然分成三级,每级之间的分界却只能泛泛而论。甚至有一种传闻,压根就不存在完全意义上的新人类,再完备的人类身上也会有一块原装货,比如一块头皮,或是一个耳垂,这些“肉块”仿佛胎记一般,印证了每个人的特殊性。同时,它们也像积木层层叠的底层,如果冒然抽掉……说到底,人类只能无限趋近新人类,但永远都无法达到。杰克拿了号,站在模拟器外等待。他艳羡地看着高年级学生走进旁边的房间,那里在进行的是另一种模拟:猎杀动物模拟。虽说一个动物都杀不到会很丢人(的确有这种风险),但无论如何也比眼下的小孩子把戏强多了。“杰克。”李先生在模拟室外喊他的名字。一种不祥的感觉浮上心头。随着西进的继续,动物的抵抗越来越强烈,他们不顾死活地发动恐怖袭击,人类这边的伤亡时有发生。当然,这根本算不上战争,人类把这当作一种意外,正如挖矿时可能会发生坍塌,要进步,牺牲就在所难免。每次有“意外”发生,李先生都会站在门外喊那个孩子的名字,大声喊出来,而不是用语音传输,以便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家人为了全人类的幸福和进步做出了贡献。模拟室内响起了连绵不断的掌声,同学们望向杰克的目光印证了他的想法。“是妈妈还是爸爸?”杰克喃喃地问。“是马克先生。”李先生大声宣布道。当然,妈妈一辈子都在小商品店上班,那是连动物都不屑袭击的地方。爸爸,杰克试图回想起爸爸的面容,唯一能想到的却只有渐渐远去的汽车尾灯。这时,他听见一声惊呼,然后是李先生严厉的吼声。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脸上一阵冰凉,泪水源源不断地从它的泪腺中被生产出。他在哭。“杰克,你想让你的父亲蒙羞吗?”李先生贴近杰克。“对不起。”他并不伤心,但泪水偏偏止不住。“难道你觉得牺牲不光荣?还是说你蔑视大人!”李先生连连质问。“对不起,对不起。”杰克扶住颤抖的膝盖,勉强稳住身体。“我就快成年了,还有几天……我会好的。”杰克争辩道。房间角落里又传来一阵哄笑。“我看十岁的小鬼都比你强。”李先生这样判定道。?“成年对于人类意味着铁石心肠。”此刻,这个笑话多了一丝苦涩的滋味。杰克拼命熬到放学,等同学们都离开后,他徒步去了城中村的宠物医院。“你真的确定要这样做?”宠物医生再三问道。杰克抬起头,用坚定的眼神看向宠物医生。他紧紧抿着嘴唇,他害怕一张口,自己又会不争气地大哭出来。不过那又怎么样,就算哭,这也是最后一次哭。“我只是个宠物医生……从没给人动过手术。”“我允许你把我当做第一个。”杰克充满男子气概地说道。三分钟之后,杰克走出宠物医院,已经离成人更进一步。从物理上,他杜绝了自己再哭的可能。杰克心情轻松许多,他在想,会不会有人把泪腺作为胎记保留下来,如果有的话,那一定很可笑。杰克决定,以后如果狩猎动物,就用“泪眼杰克”作为绰号。他为自己的幽默得意了几秒。然而,这之后,那团阴霾再次笼罩在他心头。家附近的便利店里播报着今天恐怖袭击的新闻,死伤者有十名,这是近十年来第一次死伤者突破一位数。便利店外传来飞行器的轰鸣声和警笛的呜呜声。妈妈应该快要下班了,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噩耗?她会作何反应呢?反正,她一定不会哭吧。杰克买了面包和肉串,吃了一口,只觉得油腻难忍。是吃这种行为本身让他感到恶心。他站在垃圾桶旁,犹豫该不该丢掉食物。面包和肉串加起来要十块钱呢。爸爸讨厌浪费。杰克把食物塞进肚子口袋,在共享充电桩旁花了两块钱给自己充满电。这是他安装电池后的首次充电,不考虑待电损耗的话,可以维持一星期的身体消耗。当然,如果要战斗的话,就另当别论。离开便利店,杰克关闭GPS和网络连接。他记得回家的路,所以在本该左转的地方右拐,在本该前进的地方后退。快要离开贫民窟了,再往外就是荒野。杰克回头望了一眼,这时,仿佛感受到杰克的目光,层层叠叠的格子屋中的某一间,突然亮起灯来。妈妈,您也在望着我吗?当我返航的时候,您是我的灯塔。杰克又想哭了,他咬紧牙,一头扎进陌生的空气里。杰克在历史书上读到过,原始“人类”会借助太阳来判断时间和方位。出于古怪的兴趣,杰克记下了判断方法。太阳升起的地方是东方,太阳在头顶的时候是正午。但说到底这都是屠龙之技。杰克抬起头,看到的是一片空洞。独立日之后,太阳消失了。准确地说,地球被一层灰色的薄膜笼罩,阳光难以穿透薄膜,人类也无法飞出地球外。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光照量下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先死掉大片植被,而后是食草动物,最后是食肉动物和原始“人类”,只留下一部分顽强的虫子。不过事有两面,灾难的反面是机遇,对于新人类来说,那天是名副其实的独立日。杰克的脚趾磨破了,露出藏在下面的金属脚掌。他感觉不到疼,在爬山的时候,脚指甲整个翻开之后,他就干脆关闭了痛觉。他朝着山顶爬行,越来越接近天空中那块被教徒们称之为神迹的灰色亮斑,一种成就感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像是史前的“蛇”,正在不断蜕皮,以此迎接新生。如果说上山时被磨破的地方露出的金属,破坏了身体的完整性,那么下山时,他身上挂着的几块残余皮肤,才更像是附着物。藉由磨难,他成为了真正的自己。继续向前,杰克以充电桩为凭。靠近城市的地方,每一公里就有一个充电桩,为探荒者提供补给。显然,这是过饱和的,但上层领导认为,密集的充电桩是人类文明的最好信物,如果有两个旅行者,他们甚至可以一边充电,一边隔空喊话,这也展现了城市的温情。一个个充电桩就像是绳结,杰克以此为绳,向前摸索。越深入荒野,充电桩之间的距离就越远。有好几次杰克都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这时充电桩又兀自冒出来。杰克用体内电量来判断时间。十天后,他走到了最后一块充电桩处。那是一块巨大的广告牌:“霸服干电池,您的旅行伴侣——霸服电池厂赞助。”三下闪烁后,广告牌上的字变成了:“欢迎来到世界尽头。办理会员后可领取霸服电池试用装。”到了城市触角伸展不到的地方,才告诉你出门自备电池强过相信领导,也算是广告商难得的坦诚。杰克从广告牌下的格子里拿出一块试用电池。他掀开肚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甲翻了,手掌被风滚草划的满是血痕。口袋里的食物已经干煸,发出淡淡的腐烂味道。杰克没有扔它们,这次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再往后,杰克不再在意时间和方向。他把身体调整成节能状态,关闭包括视觉和听觉在内的所有感官,只留下行走功能。连触觉也关掉了,在这种信息沙漠里,杰克的记忆开始混淆。有时,他觉得自己刚从狮子皮上爬起来,爸爸坐在床边,一边端详他一边抽烟。有时,他又回到了第一次捡到肯特的那天,不过,这次他是肯特,捡他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孩。一阵颤动惊醒了杰克。杰克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一个土坑的底部。他打开触觉,感觉到皮肤挨着皮肤那种油腻的触感。身边全是动物的尸体,杰克努力想撑起身子,却只按到一片“软泥”。他打开听觉,听到由远及近,传来“沙沙”的声音,还有他体内供电不足的“滴滴”音。再次恢复意识,杰克发现自己被丢在一根石柱下。一个动物正在挠他的肚子,让他感觉一阵瘙痒。杰克发现自己就在刚才跌下的大坑边,是眼前的动物把他拽出来的。“肯特。”他喊道,动物没有反应,只顾着摆弄他的肚子。杰克突然意识到,他是在试图打开他的肚子,是面包和肉串的气味引来了这个畜生。杰克感觉一阵厌烦。杰克掀起肚子,将食物暴露在空气中。动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后躲避。他弓起身子,喉咙深处发出一阵阵低吼。杰克拿起肉串塞进嘴里,兀自吃起来,他口干舌燥,几乎尝不出味道,但他知道,自己身体里还未摘除干净的胃,正在高效地运作着。每一下咀嚼都让他变得更强壮。吃完了肉串,他又开始撕扯面包。动物终于忍受不住,扑向杰克,面包掉在了地上。杰克和动物一起在泥土里翻找着,两颗脑袋挨在一起,杰克能感觉到动物呼出的气息,已经足够近了。杰克轻轻一推,动物嚎叫着掉下土坑。他想要爬出来,杰克抬起坑边的石块,向发出声音的位置砸下去。“我是泪眼杰克。”杰克不断念着。或许是因为剧烈运动,刚吃下的食物又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好在坑里的声音终于消失了。空气里的血腥味让他觉得兴奋,他有些后悔,他本可以原地杀死动物,这样,他的肉还可以当作食物。已经够好了,杰克想,即便是李先生这样刻薄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对于第一次狩猎来说,我已经做的够好了。爸爸,你在看吗?杰克站起身,想要看看周围还能不能找到吃的。这时,他发现自己被一群动物围在中间。原来是这样。他骤然明白,眼前的坑不是尸体坑,而是动物睡觉的地方。他吵醒了他们。他们肢解了他。“肯特。”杰克喊道。我只是想找回我的狗狗,杰克想,我甚至没想过要带他回去,只是想问一问,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逃走?他明明对他那么好。“肯特。”一个动物似乎感应到了杰克的呼喊。准确地说,是对杰克头部发出的声音有了反应。他捡起眼前的这个圆形球体,抱在怀里拿捏。他长得很像肯特,金黄色的头发,深蓝的瞳孔,但他的眼里没有肯特那样的忧伤和温柔。杰克睁大眼睛瞪着他,毫无畏惧:我才是人类,你们,只是动物,吃虫子的动物。杰克的眼神激怒了动物。他拿出一块碎石子,想要切开杰克的脑袋。试了几次,只弄破了表皮。动物失去了耐心,捡起石头,要把杰克的脑袋砸碎。这时,杰克嘴里突然发出一串极为单调的嘟嘟哝哝。那不是杰克能理解的语言,更不是他的声音——那是爸爸的声音。动物的表情变得困惑,杰克知道自己得救了。果然,动物丢下石块,朝着其他动物的方向跑去。“爸爸,是你吗?”杰克问。“我不是你爸爸。”脑海里的声音回答。这熟悉的感觉,明明就是爸爸。“爸……马克先生,你不是死了吗?”“要是我能一死了之,那倒反而轻松。”爸爸说。“……”“爆炸发生之前,我上传了自己的意识。政府的人过来尸检,在网络里搜索我意识碎片的时候,我躲进了你身体里。我本来想等风头过去,就天高任鸟飞。结果你居然切断了自己的网络连接,害我被困在你的身体里。”“马克先生,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我不想上班。”爸爸说:“因为我对永生感到厌倦。”?搜索队在稍晚时间后到达现场,那时候,马克先生的意识已经逃走了。妈妈抱着杰克的脑袋,庆幸地说:“还好我在你身上安装了童锁……广告公司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孩子总是喜欢乱跑。”“妈妈,爸爸他……”?妈妈捂住杰克的嘴,阻止他说下去。空气漂浮着被称作“天牛”的飞行艇,好大喜功是他们一贯的风格。参与这次救援的,有一半是救援人员,另一半都是记者。不远处,政府的人正在清理现场,空气里弥漫着蛋白质燃烧的焦臭味。“你不是一直想换皮肤吗?因祸得福,孩子。或许你还可以安装一个去年款的飞行器。”妈妈说:“你可以用一部分抚恤金,剩下的费用,你可以打暑期工,自己来赚。”“我明白了,妈妈。”杰克说:“可我还是没找到肯特。”“事情总是这样,毕竟他只是动物。”“我能理解。”“但不要因此憎恨他们。”妈妈补充道:“至少不要表露出来,否则动物保护组织又要来骚扰我们了。说真的,我也不怪这些动物,你看,他们都到了发情期。”?两周之后,杰克正在把狮子皮从自己的房间里搬出来。他把一些诸如纹身贴纸和手指按摩仪之类的小物件扫进沙发下面,把旧衣服揉成团,丢出窗外。楼下的邻居大声咒骂,信誓旦旦要投诉他高空坠物。杰克不在乎。最难处理的是狮子皮,他想直接烧掉,但害怕引燃整个房间,房间里的垃圾多到一把火烧掉更好,但重建的费用是家里难以负担的。所以他只能抱着狮子皮(那根本就只是人造纤维)用力向外拖。他总觉得自己会无意间碰到狮子皮上的遗留痕迹,那些在未成年时在床上度过的秘密时光,如今想来尽是流毒和邪恶。今早,他甚至还不小心看见肯特刚来家里时,自己攒一个月钱买的狗狗项圈。他已经不会主动去想肯特,可是,那段记忆还是让他不想触摸。肯特是那样的纠结和痛苦,让杰克捉摸不透。唯一能让杰克感到高兴的是,等收拾完房间,他可以去给自己的表皮打蜡。马克太太在花园里修理内燃机,她不无担忧地看向二楼房间,杰克正把一个羊绒玩具砸在墙上。令人苦恼,短暂又甜蜜的叛逆期啊。杰克的爸爸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是一个懦弱的,逃跑的父亲。与他相比,杰克却充满男子气概,尤其是经历过那件事后。战争,战争让男孩成为男人。虽然杰克不是她生理意义上的儿子,但她越来越喜欢他了。“杰克,别忘了你今天要去学校!”马克太太喊道。“我知道!别念叨我了!马克太太!”杰克已经习惯不叫她妈妈了。“好啊。”马克太太抬高音量:“你是成年人了,你可以照顾自己!你要是愿意的话,甚至可以自己去领养一个小孩!看看照顾他到成年得费多少工夫!”“行了!你都说了好几次了!”“那是因为你不知感恩!”“领养制是政府的政策!要感恩也是对国家感恩!”杰克说。马克太太没有回嘴,鬼知道附近有没有政府的监控设备。杰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吐了吐舌头——那是他给自己留的胎记。“滚去上学!混账!”马克太太说。“没问题!马克太太!你也是混账!”杰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系统,然后张开双臂。胳膊裂开,露出十个小型推进器,左右胳膊各五个。脚底下还各有一个,用来控制方向。起飞。尽量伸展双臂。这种旧款飞行器的推进力绝对绰绰有余,但有个巨大的缺陷,就是不够美观。飞行的时候必须一直张开双臂。广告上说“让你多一对翅膀”,但没有提到代价是少一对胳膊。这样的话就应该叫“让胳膊具有飞行功能”,而不是说什么狗屎翅膀。真是恶心死了。即便如此,在飞往学校的路上,杰克还是感受到了传送带上未成年孩子们艳羡的目光,这让他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还是得去学校,学习猎杀动物的技巧,虽然谁都知道西进进入尾声,已经没剩下多少动物。动物们对一个人类孩子(杰克)的暴行,借由媒体,被政府大肆宣扬。动物保护者集体嘘声,在人类的尊严面前,动物保护就像一个笑话。杰克感到忧伤,在他作为“泪眼杰克”杀死第一个动物的时候,他本以为是一段英雄事迹的开端,没想到却是一切的结束。杰克烦躁地在空中绕出几个S型,下坠,然后猛地向上,引起孩子们的一阵惊叫。“杰克,你到底要炫耀到什么时候?!”地面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杰克低下头,看见传送带上双眼冒着红光的李先生。杰克哈哈大笑,又飞了一个B型。“到我不想飞为止,李先生。”杰克回答。李先生嘟嘟囔囔,不再理会杰克。杰克可以猜到他在说什么,除掉脏话,无非是“教了一辈子书,却要每天坐传送带去学校”或者“世风日下”之类的抱怨。杰克开足马力,想带着这种得意一口气飞去学校,却发现自己从十秒钟前就在原地没动。十二个推进器正在全功率运动,但他不仅没有在飞,甚至连最微小的机械颤抖都没有。他想要问问李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却发现自己不仅无法发出声音,连网络连接也被动断开了。杰克惊讶地张开嘴,他看见,传送带上的人们也都张开嘴,仿佛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是一束光。一束束的光,笼罩了每个人。一架巨型飞行器捕捉到了杰克和所有人。场景变换,顷刻间,杰克被一群未成年人包围,未成年人皮肤挨着皮肤,黏糊糊的,但触摸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和爱。杰克第一次羡慕他们。这是一个巨大的船舱。船舱外,两个生物正在吵架。他们具有人类的外表,站立,四肢撑起脑袋。他们似乎对眼前的状况感到诧异,就是说,对船舱里生物的存在诧异。片刻,他们不再争吵。他们其中的一员,气鼓鼓地按下飞船上的按钮,飞船对着地面射出一道光线,城市随即燃起大火。燃烧是清理最快的手段,杰克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要做的,正如我们对动物所做的一样。可以想象,外面还有无数这样的飞船和“他们”,不知道他们会如何为我们命名,杰克想,可以肯定的是,就在刚刚,我们失去了被称为人类的资格。光线还在照耀着,船舱里的人类沉默了。这道光是如此的熟悉,杰克在文献里看过,独立日那天,也是这样的一道光。那时我们还觉得这是机遇和进化的标志呢。“杰克!”从船舱的另一端传来呼喊。是马克太太。“妈妈!”杰克声嘶力竭地回应道。杰克此刻是如此的需要她,他渴望她的触摸,希望她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杰克努力拨开人群,仿佛拨开海水,行走于水上。虽然他的泪腺早已摘除,但他却觉得自己正在用整个身体和灵魂哭泣。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肯特。他看见肯特在旷野里奔跑。然后他变成了肯特。心脏有力地跳动,把血液输送到大腿的肌肉,大口呼吸,肺部一张一弛,燃烧氧气,摆动双臂。奔跑。曾经,他觉得自己和肯特隔着山海,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肯特逃走的原因。失去自由之后,他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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