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爱情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北海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我将轻声叹息把往事回顾/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弗罗斯特 但如果,科技的力量,能够让你回到那些满怀纠结的路口,你又会做出何种选择?爱情、人生,这一切的一切,能否就此焕然一新?



正文:

“谢谢,谢谢大家……今天站在这里,我很荣幸,能够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为全人类做出一点微小的贡献……”我站在台下,默默听着他的演说。话语间是多年未变的方言口音,和刻在骨子里的难掩傲气。如果知道是他,我说什么都不会来。但此刻,我正握着话筒挤在同僚们中间。紧握着的手已是冷汗涟涟,进退两难的局面,就像当年那样,就好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该死!”有些时候,我真希望他立刻原地暴毙。但我知道,他不会死。人们都说:他是神。不是能实现人愿望的灯神,就是背地里无恶不作的邪神。抑或,二者均沾。“……受益于本公司全体员工多年来的辛劳付出……当然,主要还是依托我的毕生所学,本公司于近日成功研发了基于高分辨率激光透射扫描和高通量隧道扫描的原子级三维打印技术。”装*的臭毛病,到死都改不了。“张总,不好意思,您可以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一下这项成就的内涵吗?”一个站在前排的同行娇滴滴地发问,以便将自己的愚蠢袒露无疑。“当然,完全没问题。”“老色*。鬼知道他全身上下除了脑子好使还有什么优点。”可眼下这个时代,能主宰潮流的,不正是他这样的人吗?他一边扭着领带,一边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地说:“我们都知道,这世界上的大部分已知物体都是由原子构成的。如果我们能弄清楚一个给定的物体,比如说,我这个活生生的人,此时此刻,构成我身体的每一个原子的具体状况,再加上操纵单个原子的技术,我们就能复制出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台下一片骚动,还是前排的那个女记者开了口。“您的这项技术……不就是克隆吗?据我所知,克隆技术早在本世纪初就已经发展成熟了。”骚动愈发强烈起来。“嗯哼,大家安静一下,听我把话说完。不可否认,我的这项技术确实借鉴了克隆的思想,但二者却有着本质性的区别。举个例子。克隆羊多莉,想必大家都知道。它的问世,尽管证明了克隆技术的可行性,却也使其存在的问题暴露无疑。多莉尚处幼年,却死于老年羊的常见病,这说明什么?遗传物质并非一成不变,它也是会衰老的。当今医学界甚至有这样的说法:正是遗传物质的衰老从根本上导致了个体的衰老,乃至死亡。“就算遗传物质完全一致,譬如同卵双胞胎,二者身上仍然存在差异——就算不那么一目了然,却不可忽视的差异。这种差异,来自其生长过程中不同外部环境和其他随机因素的影响。例如,让一对双胞胎中的一个固定坐在桌子左侧,而另一个坐在右侧。前者出于本能的对右手的更高概率使用将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被强化,最终使得其在右利手主导的社会中比后者拥有更大的优势,以至于,令他们的人生轨迹渐行渐远。“我没有任何贬低克隆技术的意思,至少它在技术手段相对匮乏的客观前提下,抓住了遗传物质这一关键因素,利用大自然的生产机制实现了一定程度上的复制。而我的技术,则直接着眼于所复制物体的当前状态。前者好比折一根柳条,再种出一棵柳树。种出来的当然还是柳树,但它的具体高度、根系深度乃至叶片数目,都不在控制范围之内。而后者,就像给已有的房子画图纸,再依样建造一座新的房子。只要每一块砖的位置和种类搞清楚了,召集足量既准确又熟练的建筑工人,就能在规定时间内盖好一座一模一样的房子,分毫不差。“画图纸的技术早已有之,只是不够精确;盖房子的技术亦早已有之,只是不够高效。当我穷尽半生之力改良了这两个技术以后,再将它们结合起来,就像顺水推舟那样简单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场里安静了下来,至于鸦雀无声。以他的讲授能力,应该不会有人仍是一头雾水。那么,这死一般的沉寂,恐怕只有一个原因:震惊。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震惊。凭空制造出一个用世界上最精密的显微镜都找不出丝毫破绽的复制品,但凡有些许科学基础的人,都应该明白这有多么可怕。岂止是可怕,简直是恐怖!这不就是造物者所做的事情吗?此刻,他正静静等待着,脸上挂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微笑,和多年前一道题目讲述完成时的表情如出一辙,里面却好像又多了些什么。“见鬼,活见鬼!他不是人,他真**的不是人!”此刻,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逃离这间大厅,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几个外国记者涌上前去,询问起一些细节上的技术问题。于是,在一旁沉寂许久的女秘书重新活跃起来,开始履行她的第二份职务:翻译。早在学生时代,他的英语就差得出奇。以他的性格,又常常和英语老师当面对质。每每此时,他总会说:“英语学那么好干什么?将来找个翻译不就得了。”随后便在一片哄笑声中黯然落座。没想到,年少轻狂竟一语成真,就连当年的嘲笑声也反戈一击,打得我的脸颊火辣辣的。我看着他和年轻貌美的女秘书一唱一和,配合之默契,已达到心有灵犀的程度。忽然想到儿时漫画中的钢铁侠和小辣椒。亿万富翁和他的贤内助谈笑风生,此情此景,再相似不过了。“这……这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脑海中忽然蹦出这个声音。不知为何,我的脸更红了。就好像,里面有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娱乐版面的同僚也挤了进来,像是闻到味道的苍蝇,兴奋地嗡嗡嘤嘤起来。就算牛顿定律被推翻,恐怕都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感兴趣的,是人与人之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隐秘联系。“诶,张总至今未婚,听说感情经历也是一片空白,是不是单身主义者啊?”“理工科院校,科技类企业,男女比例不是一般的失调,估计一直也没什么机会吧。”“万一他……”一个娘娘腔的男记者一脸坏笑地将食指蜷曲起来。“别乱说,以为都和你一样啊?人家是大科学家、大企业家,估计是把精力都放在科研和工作上了,嫁给科学喽。”“打扰一下,女秘书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引来了角落里保安警觉的目光。我静静地听着台上的欢声笑语,和四周不负责任的流言蜚语,那段不愿再回首的记忆,又该死地清晰起来。偌大的会场化作教室,台下尽是些熟悉的面孔,而台上,是我和他。故事的开始,是学霸和学渣经典而又无聊的桥段,俗套得不能再俗套。最初的题目讲解很快发展出了更进一步的关系。有一天,我问他:“你说,男女之间存不存在单纯的友情?”“存在的吧。”他木讷得像个绅士。信了你的鬼话,真该死。但我不怪你。我只恨未能看透当时的你潜意识里的那份人格,或者说,神格。神可以无所不能。因而,不惜一切代价。可笑的是,我最初还幻想着我们彼此青春的交集,甚至是,一场真正的爱情。我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你表面上对我很好,却很少真正在意我的感受。你总是试图用你那陈旧油腻的鸡汤把我灌醉。在真正的爱情到来之前,你用廉价的讲授换取在同龄人中值得炫耀的暧昧,以满足你日渐膨胀的私欲;而其后,你却想着将过往一笔勾销,从而彻底地拥有我。你错了。你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决然拒绝,换来的,却是三番五次的骚扰。于是当断则断。有时候,我也在怀念,最初的青涩时光。我们还没有那些复杂的想法,简单而纯粹,像那样,多好。“哪道题不会?”“奇变偶不变……”“我知道!符号看象限。”“14122-38324,记住了,就不会错了。”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可,这又有何妨呢?不过是人生中又一段平淡无奇的插曲罢了。恍惚之间,发布会已然结束。我随着人群慢慢移动,希望也就此结束这段不愉快的不期而遇。“这位女士,请留步,我们张总有请。”女秘书笑靥如花,在我看来,却是笑里藏刀。两位保安戴着墨镜,默默跟在她身后。是祸躲不过,看来,今天非见不可了。办公室和实验室彼此打通,几乎和刚刚的会场一般大小。偌大的空间塞满了各种实验设备,瓶瓶罐罐,尽管还算整齐,仍给人一种难掩的逼仄感与厌恶感。各色管线纵横交错,走在空隙当中,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好像,孙悟空钻进了如来佛的手掌心。移步换影,一颗熟悉的人头浮于钢铁积木之间。引路者和两个彪形大汉就此退下,留我一人走完剩下的路程。“身价百亿的老板,就在这么个破地方迎接贵客?”先声夺人永远没错。“哈哈哈哈哈请坐请坐……心直口快,还和当年一样,一点没变啊。”“想说什么就快说,台里还等着我回去交差呢。要是私人问题,对不起,免谈!”“好好好,谈工作,谈工作,你先别激动,就当是对我的一次专访了,行不行?要知道,外面的那群记者,想要单独采访我,排队都排到明年了。”一想到台长对我此行委以的重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来之则安之,我没吭声,算是默许了。“稀客来访,本应隆重款待,奈何准备仓促,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呸,明明是半邀请半胁迫地想要见我,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像是我巴不得求他见上一面。多年不见,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出于职业习惯,我只是低下头,默默做着无意义的笔记,想赶快打发掉这无聊而又尴尬的时间。“……公事公办,就直接安排在第一现场进行采访了。接下来的这段内容,我想请你暂时保密,等到时机成熟了,也就是——新一部科技伦理法正式生效以后,再公之于众。”“我国在本世纪中叶出现了史无前例的科技爆发。一大批新兴技术的涌现,虽然极大地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却也带来了严重的科学伦理问题。为此,我国政府及时了解情况,出台了以科技伦理法为核心的一系列法律条例,在保障公民基本权利的同时,给予科技发展充分的自由。那些对诸如转基因和克隆技术绵延已久的陈辞滥调,从此彻底成为历史。当代科学技术思想就此开启了新纪元……”我飞速回忆起自己曾经撰写的稿件,觉得这一话题并不陌生。“别总把自己想得太厉害了。你那个技术我大概了解了,即便用在人身上,不就是克隆得更精确一些嘛。上一部科技伦理法已经规定了单件小批量仅用于科研用途的人体克隆的合法化,没必要故弄玄虚,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哦?”他微微一笑,轻轻触动了桌面屏幕上的一个按钮。光线渐渐从脚底下透出来,我低下头。地板很快变得完全透明。下面一层,是一个有这间屋子百倍大小的车间。柔和的白光充斥着排列整齐的营养液容器阵列,一眼望不到边。等我看清那一个个匣子所盛之物时,我的心跳已然停止。一对接着一对,一对对蜷缩着的、一模一样的青年男女,连动作上最细微的细节都完全一致。而那千篇一律的面孔,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血液重新流淌,紧接着,便是火山喷发般的勃然大怒。“我*你**!你**个变态!你不是人!你**的不是人……”声嘶力竭,至于声泪俱下。在科技的恶魔面前,我无力地低下头,掩面哭泣。“你消消气,冷静,冷静一下……唉,还是那么爱冲动。你放心,试验后所有样本我都会依法妥善处理的。没征求你的同意就把你选做母本,的确是我欠考虑,但确实是情况特殊,我……”“收起你那伪善的面孔吧。”我一下子想起了那次非例行的免费体检,和那台从未见过的高科技设备。“骗子,为了达成目的,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说说吧,如此大费周章有何企图?是要改良人种,还是要研制生化武器?”“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是那种人吗?”“你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好好好,我不和你计较这些……”他叹了口气,缓缓说了起来:“你知道,从学生时代起,我就笃信唯物主义,乃至走火入魔的地步。‘物质是第一性的,意识是第二性的’,听听,这论断是多么完美,多么颠扑不破!我相信,所有所谓‘客观’的存在都可以被数理体系精确描述;而那些暂时被称作非理性的存在,诸如意识、观念,甚至是爱情,有朝一日都可以并入前一类之中。它们都由物质产生,只不过是有些复杂,但在本质上,二者并无界限。因而,它们最终都可以被一套有限的体系精确描述,乃至预言。”“是吗?你连自己的爱情都抓不住,谈这些大道理又有什么用呢?”“你说得很对……但不全面。在被你彻底拒绝以后,我正是因此一度怀疑自己理论的正确性,甚至走入歧途,几乎断送了我的学术生涯乃至整个人生……但幸好,我最终还是想清楚了。”他推了推眼镜,双目已然失焦:“每个人的经历,好比一条满是岔路口的道路。路口处不同的选择,决定了不同的未来。而选择一旦做出,就无法再更改。只因为,时光不会倒流,人生只有一次。”诗人的忧郁气质还在他的人生中时隐时现。“但是,”他话锋一转,“时间无法扭转,空间却可以肆意改变。假如我在不同的时间构造出完全一致的一对个体,再营造出完全相同的场景,不必面面俱到,只选择那些关键的岔路口加以再现,这样,便有机会选择那些在这一宇宙中未被选择的路,从而走向,那些未曾发生的结局。“在从前,这样的念头似乎和穿越时空一样疯狂。但有了原子级三维打印技术之后,一切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模一样的个体自不必说,一模一样的场景,则来源于这项技术的副产品——原子级虚拟现实技术。看到他们头上的电极了吗?比现实还要真实的海量数据流正进出于他们,或者说,我们的大脑。他们无需睁眼,就能看到五彩斑斓;他们无需呼吸,就能嗅到草木芬芳。从本质上说,他们正在经历的,和我们所经历过的,没有任何区别。”“可……可是,你只能得到我最近的身体数据,又怎么能还原出我当年的真实样貌呢?更不用说那些以假乱真的记忆场景了。”“嗯,没白让你开窍嘛……这里的确有一点点挑战,但和核心技术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既然能获得最近的数据,也就不难总结出人体变化的一般趋势。你还记得那几次同样莫名其妙的复查吗?”我木然地点点头。“人体是一件无比精妙的器械,从头到脚,几乎每两个原子之间都存在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当然,我不是生物化学家。对那些纷繁复杂的生理反应,既无兴趣,又无头绪。我所做的,只是把所有数据交给计算机。不过是原子的位置和种类,很容易量化,由此便很快建立了人体随时间的演化模型。以此为基础,就可以得出其他任何一个时间点的人体状态。顺带说一句,我还大致估算了我们两个的自然寿命,看起来,你活得比我还要长一点哦。”我只是木然地看着他嘴巴的一张一合,那声音仿佛来自我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像是神谕。“对未来的预测也许没那么精确,但过去已经是既定事实,原子级的数据所包含的信息,足以精确还原那些场景。哦,对了,最省事的方法是找到海马体中那些三五成群的原子团簇,再把它们重新调用就好了。没办法,大自然总是早已做好了我想做的工作。“计算机显示,我们之间共有30个场景足以决定未来。每个场景中不同的选择,各自对应一条不同的道路。按每个岔路口分出两条路计算下来,最多会有十亿余种可能的结局。考虑到数据处理速度和三维打印成本,共制造了一百万对样本用于虚拟仿真,按外部世界的原运行速度进行数据交互,再将全部输出数据导入云引擎进行分析汇总,再将运算时间以及优化算法考虑进来的话……得出最终结果,共需五年时间。”“你今天叫我来,难道是为了……难道说,你五年之前就开始这项实验了?这项技术早已发展成熟?!”“聪明聪明。所谓的新闻发布会,不过是个噱头罢了。这项技术,或早或晚公布,都几乎不可能有人成功破解。主要的目的,当然是引你来见证这一伟大的时刻。准备好了吗,我的贵客?”他再次触动桌面,一面全息显示屏在我的面前缓缓浮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几乎与像素同等大小。当然,我知道这只是我的视力所限。屏幕下部粗大复古的进度条正缓缓走向终点,我们之间的全部可能性,即将一览无遗。我低下头,看着那些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此刻,他们安详地沉睡着,却又经历着我们曾经历过的一切,做着相同或不同的选择。他们,好像平行世界里的我们……不,他们就是平行世界里的我们。“依法……妥善……处理,是怎样的处理方式呢?”我忽然问起来。“根据现有科技伦理法第六十条第二款,科学实验所创造、改造、重构的人类个体,实验结束后,在可能出现严重伦理后果的前提下,实验者应以人道主义方式结束……”他似乎倒背如流。“别和我讲法律,你不配。”“那……你的意思是?”“《源代码》,老牌科幻的经典,你一定看过吧。就像结局那样,为每对个体保留一条最幸福的道路,让他们平静地走向终点。”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我尽量吧……也算是对你……对我们的一种补偿。”我不再怒火中烧,他也不再蛮横无理。我们默默地坐在屏幕两侧,等着那根白色的长条矩形将边框完全填满。随后,填满屏幕的,是原谅色的亮点。“在全部样本中,经过整合,共得到了119种不同的结局。数据显示,其中116种为大团圆式,实验双方走到了一起;两种结局为一个或全部个体因冲动导致的意外而死亡;余下一种……”“正如我们现在这样。”疑惑。透彻心扉,足以延及整个人生的疑惑。哪怕,只一刹那。“这个玩笑,和你曾经的那些冷笑话一样,毫无趣味。”本能的否认,是为了寻求最后一丝逃避的可能。“因为……这就是现实,毫无保留、毫无遮掩的现实。”脚下的光暗了下去。在我眼中,只剩下了无生气的笨重机器,和面前的荧荧绿光。这一切就像一场幻梦,莫名其妙的发布会,莫名其妙的邀请,莫名其妙的实验,和这莫名其妙的结果。可这梦却又如此真实,比真实还真实,以至于,真正的真实反而显得飘渺莫测。“……这就是现实,现实就是,我们本应该走到一起。阴差阳错地来到了今天这一步,是一个错误。幸运的是,我们还来得及修正这一切……”“不,绝对不……我对你没有感觉,我们之间,不可能,不……”我说不出话来。面对这一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此刻,我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真实性来。“和命运过不去,只会伤害到自己,来吧。”他满脸诚意地敞开怀抱。这场景,似曾相识。那是分别前的最后一天。“我会等着你,永远等着你,等到,我能证明我们之间可能性的那一天。”相同的话语,从不同时间点的同一个个体口中倾吐而出。时空由此交错。“不不不,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不对……怎么说,这一切都不合理啊。”“没关系,接受真相总是需要时间。等了那么久,我有足够的耐心。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不能不相信真实。由纯粹理性推导出的,无可置疑的真实。”我拼命回忆着他所说的一切,无论是在刚刚,抑或来自遥远的过去,只想从中找出些许的矛盾。可是,他的理论似乎同样完美无缺,就好像,面前他精心营造的这般真实一样……“纯粹理性的话……你之前是说过,爱情什么的,都是理性的结果吧。”“没错。”真实……理性……人……爱情……中间好像还差了些什么……等等。电光火石间,一切忽然都明明白白了。“问题就出在你的理性本身。”我长舒了一口气。“?”“是意识。你忽略了意识的作用。意识虽然由物质产生,从某种意义上说,却独立于物质世界。不是身体决定了我们……”“而是意识,决定了我们是谁……”他喃喃地念着熟悉的话语。“那些活在缸中的我们,不,是他们,从他们做出不同选择的那一刻,他们的意识就已改变,他们就已不同于我们。在当下的世界里,我们,永远只有一对。因而,统计规律不再起作用,非全即无,任何的结果,都是百分之百的可能性……”“你不要再说了。”他没了脾气。多年前那些强制性的思想灌输,终于反戈一击。寂静,良久。“是我错了。“尽管,我知道这无济于事,但我还是要真诚地向你道歉,为了这些年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对不起。”“你这个人确实很有点讨厌……不过,凭良心来说,对我人生的帮助还是挺大的。为什么不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呢?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谢谢,谢谢你。”“哦,对了,那些实验品,你的承诺,可别忘了啊!”“哪有什么实验品啊。”他不好意思地重新把地板调成“透明”,下面却是五彩斑斓的海底世界。“虚拟现实技术而已。刚刚做到纳米级,以假乱真还是绰绰有余。”“那实验……”“实验是真的,只不过,是用计算机做的模拟。就算结果没错,正如你所说,他们并不是我们,不是吗?”“张总,生物技术公司的人来过好几次电话了,那个几十亿的项目……”女秘书说着推门而入,轻车熟路,绕过重重障碍来到桌旁。“推了,正式告诉他们吧,一切责任由我来担。”见我在场,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转身准备离开。这时我才发现,她和我竟如此相似。“小伊你等等,我一会有话要对你说。”他起身送我出去,留秘书坐在他的座位上。“最后一个问题,你的技术真的像你所说,可以复制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吗?”“这个嘛……可以是可以,但都是植物人……没有意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像是又遇到了个无法解决的难题。推开门之前,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姑娘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脸上似乎泛起一丝绯红。就像,记忆中的那样。一模一样。北海2019.7.28?附:另外的路……推开门的一刹那,好像有无数声音在我体内涌动。大脑一阵眩晕,四周景物也变得不再真实,细看之下,才发现是一层层极细小的彩色光点渐次明灭。“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他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再也找不到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了。”“和‘她’一模一样?你是说,我是……”光点逐渐熄灭,我的意识也随之模糊……破败的工厂空无一人,散发生气的,只有角落里那台破旧的机器,和机器旁那个落魄的身影。是的,他算不上一个人。也许,只能算是个游荡的孤魂。至少,相比于那个躺在机器里,从未真正清醒过的身体来说,他更不像是个人。克隆人体、修剪记忆,他不知道,距离警察找到这里还有多久;他不知道,说服这个复制品喜欢自己还要多久;他不知道,距离自己找到真正的爱情,还差多久。“从最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吗?”他按动回车键,屏幕上已经停滞的指令行又重新滚动起来。“短期记忆清零!”“长期记忆检查无误!”“样本生理特征正常,体外循环系统已更新!”“虚拟现实程序是否启动?[Y/N]”……“谢谢,谢谢大家……今天站在这里,我很荣幸,能够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为全人类做出一点微小的贡献……”这一次,讲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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