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旅途二十一世纪末，人类陷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困局。自煤炭将伦敦变成雾都以来，人类就在努力寻求化石能源的替代品，然而原本被寄予最大希望的核能技术迟迟无法投入大规模使用。裂变反应已相当成熟，然而大量的放射性废料对环境的破坏更甚于化石能源；聚变反应理论上绝对清洁，只是以人类的技术尚无法制造足以承受太阳核心高温的材料；至于科幻故事里的反物质湮灭，人类发现、搜集与保存反物质所需的能量甚至超过了湮灭所释放的能量。不断有人传出消息，化石能源即将枯竭，有的说还有10年，有的说只有1年，甚至还有人说其实人类已经开采出了全部的化石能源，现在只是坐吃山空；又不断有人辟谣，某某地发现了新的油气田，某某海底发现了可开采多少年的可燃冰；然后很快又有人对他们进行“辟谣”，那些不过是误传，或是政府为了安稳人心放出的假消息。全世界的人类都开始紧张起来，人与人之间的猜忌越来越重，直至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与之前的五千年里的每一场战争都不同，三战并没有明确的导火索，没有人记得是谁开了第一枪，在某天夜里，忽然有几千枚导弹从世界各地起飞，砸向位于五大洲的不同目标。随后的三天，各参战国发射了数以十万计的导弹。它们携带着各式各样的弹头交织划过天空，共同演出了自火药发明以来最为盛大、最为绚丽的烟火秀。没有人知道是谁先丢下第一枚核弹头，也没有人会去因此指责他人。所有人都用尽一切手段去杀死其他人，剩余的人越少，剩余的能源就会越充足，很简单的小学数学。三战消灭了80%的人类，地球近三分之二的表面受到放射性污染，硝烟遮蔽天空长达六个月。六个月的暗无天日带来了人类历史上最寒冷的冬天，人们终于丢下了手中的枪，缩在一起抱团取暖。?一战争结束之后，新成立的世界政府发布了“存续计划”，该计划旨在不惜一切代价维持人类种群与人类文明的延续。任何组织和个人均可向世界政府提交相关提案，只要目的明确手段可行即可获准通过，在此之上不涉及任何伦理、常理、人权等限制。提案通过的组织和个人将获得由世界政府派发的相应资源，包括场地、能源、材料与人员等。在那之后的数年，人类在泥沼中缓步前行。第三代克隆人的衰老速度已经比第一代延缓了50%，大部分个体有望活到成年，如果成功，该计划有望逆转放射性污染带来的持续人口负增长；首批基因改造人已经游进了海洋，他们将一步步适应海洋生活，在远离辐射的海底建立新的亚特兰蒂斯；人类建造的最大的航天器在同步轨道上逐步搭建完成，人造生态系统在其上首次成型，高效的能量回收系统使得它在几乎不吸收外界能量的条件下也能维持数百年，人们如此希望着。改造地球的计划也在同步进行：人们挖出了面积达到上万平方米的地下城，试图靠地球内部的热量作为能源；钻井平台改造而成的庞大漂浮平台在大洋之中回收几万艘战舰泄漏的燃油，以及它们躺在海床上的残骸；身着防护服的操作员指挥着机器人大军掀开大地，将受到污染的土壤集中堆积在无人区……人类拼尽了全力，只是为了活下去。人们在日日夜夜无尽的工作中，消解对前途的迷惘。战争结束后的第十个年头，“终点”号离开了同步轨道。它点燃全部的150个推进器，载着所有志在开辟宇宙新家园的年轻人，向着宇宙深处飞去。?二20XX年X月X日最后一艘运输燃料的飞船抵达了“终点”号，罗德将它对接在燃料舱上之后抛弃了所有的冗余组件，那也就是说，除了燃料罐之外所有的组件。做完这一切后，我们的飞船终于要起航了。舰长带着大家在控制室向地球告别，真是可笑。我们只是一群抛弃了地球的无家可归之人，又何必假惺惺地称呼她为“永远的家园”，从登上“终点”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没有人能再回到这颗蓝色——现在是灰色与黑色的星球了。我们的家园是脚下的“终点”号，从现在开始，直到永远。?……?20XX年X月X日进入小行星带之前，“终点”号收起了面积两万平方米的太阳风帆。虽然前辈飞船们都安全穿越了小行星带，证明了这里的星体密度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但太阳风帆还是太大了，我们必须小心。在推进器关闭后我们还需要它作为持续的推进力。穿越小行星带后，“终点”号将高速掠过木星，借助木星引力加速——它并不会实质上提供加速的能量，但可以确实地减少我们停留在太阳系的时间。?……?20XX年X月X日只是这样看着真的很难相信木星的绝大部分体积都是气体。直径有两个地球的大红斑如同木星的眼睛凝视着我们，它出现在舷窗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仿佛要将“终点”号吸进去一般。只是我们都知道，那是超越了人类想象的巨大风暴，如果落入其中，即便是“终点”号这样的庞然大物也会被撕扯地粉碎。离开木星之后我们的航路不会再与任何一颗行星相遇了，未来是一片“通途”。再过两天所有的推进器都将关闭，我们已经达到了预定的漂流速度，我们将维持现状数百年，直至抵达下一个恒星系。我很怀疑后面这几百年我还能在航行日志里写些什么。或许我应该干脆把这项工作交还给铃兰——不，还是算了，她们这些AI写的日志和程序员写的那些开发日志一样，充满了乱七八糟的字母和符号。我可不想读那样的航行日志。?……?20XX年X月X日又是寻常的一天，罗德出舱对太阳风帆进行了例行检查，一切正常。实验舱又分析了200g宇宙尘埃，一无所获。小白鼠们产下了进入太空以来的第一代后裔，看起来宇宙射线对它们的影响很小。?……?20XX年X月X日X时X分，例行检查通过，各舱室一切正常。实时位置位于土星轨道与天王星轨道之间，距太阳1,853,746,932km，航路维持不变，漂流速度正常。X时X分，例行检查通过，各舱室一切正常。实时位置位于土星轨道与天王星轨道之间，距太阳1,853,748,210km，航路维持不变，漂流速度正常。?……?三莱娜最终还是将航行日志这个任务交还给了铃兰。自从掠过木星之后终点号就关闭了所有推进器，只靠着太阳风帆在宇宙空间中漂流。这期间大家都没有多少事情做，只有实验舱还在持续进行着宇宙尘埃的物质分析。每天早晨起床，和安一起吃个简单的早饭，上午在生态舱记录各项环境数值的变化——其实并不会有多少变化，中午和安与罗德一起吃个相对丰盛的午餐，下午在房间用平板电脑读书，和安一起吃晚饭，回房间做一些瑜伽，上床睡觉。这就是莱娜的一天，她在地球上是生态学家，“终点”号的人工生态环境就出自她的团队。虽然她并不参与航行相关的事，不过其他人也没有多少区别，舰长每天最重要的工作也不过是早晚两次的祈祷。但是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变化。比如舰长每天祈祷的时间越来越长，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祈祷的行列，莱娜偶尔碰到过，他们祈祷的神似乎并不是上帝；比如安开始变得啰嗦，她在飞船上各个舱室巡视，不厌其烦地教训其他人要调暗灯光、关闭闲置设备、节约用水、不浪费食物，“节约一切可能的资源”；再比如一部分人开始变得忧心忡忡，他们穿梭在各个舱室，搜集各式各样的数据，一群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写写画画。莱娜不理会这些，她和实验舱的那些人一样，心里想的只有工作。这套人造生态系统还不成熟，需要外界供给大量能量。可是剧变很快来临了。?“密码。”安走到人群的最前面，直面莱娜。“什么密码？”“生态舱的门禁。”“你们想干什么？”莱娜望着人群，心生警惕。“我们知道，你在生态舱饲养了一些动物。我们一致认为，那是无意义的能源消耗，现在我们要求你，立即放弃那些动物。你可以继续保留那些植物。”“安，那不是什么‘饲养’，我在寻找可以将完整生态圈移植到飞船上的途径，在这之中动物是必须的！”“没有这个必要，人类就是一种动物，你的生态系统只要足够维持人类生存就够了。”“人类想要长久的生存，不可能抛弃生态圈！我们需要持续的食物供给，需要持续将二氧化碳转化为氧气，需要……”“所以，”安打断了她，“我说了你可以继续保留那些植物。”“安，求你了，那只是一个实验项目。”莱娜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安，“它们只是为了证明完整生态圈可行的第一次尝试，我没指望能够成功，但至少请让我见证它们在二十年……十年也行，十年之内它们和整个生态系统的变化，我……”“不可能那么久，”安再一次打断了她，“再过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后，所有人都得进入休眠，船内一切事务交给铃兰处理。”“什么？这……也是为了节约能源？”“当然，动物的生存活动将大量能量浪费在维持体温上了，休眠是最佳的处理手段。不必担心终点号的航行问题。每隔五年，铃兰会唤醒五个人，他们会利用一天的时间检查并处理飞船上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然后再次休眠。这样终点号只要还有足够铃兰运行的能量，我们就能永远存活，直到抵达新的恒星系。”“届时太阳风帆重新开始发电，我们又获得了赖以生存的能源。”莱娜笑了出来，“然后如果那颗恒星没有适宜生存的行星，我们就再次启航，以同样的方法飞向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恒星。然后所有人都变成航行机器，人类放弃了思考，变得和AI一样——不，还要更糟，人类在AI的操纵之下成为了飞船的一部分，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呵呵。”莱娜从喉咙深处发出诡异的嘲笑声。?四同一时间，舰长室发生了另一起骚乱。另一群人冲入舰长室要求立即返航，他们经过长时间的调查与计算，认定终点号所携带的各种资源——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完全不足以支持长达数百年的旅程，甚至连能否支持一百年都未可知。可是他们意外地发现，舰长室里只有一个垂垂老矣的人，面向地球的方向跪在地上，虔诚但琐碎地祈祷着。他们用了好久才明白，那就是舰长。舰长完全沉浸在祈祷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群。从零碎的语言中，人们听不出他祈祷的对象。舰长是典型的西方人，还在地球上时的信仰应该是基督教的某个分支，但现在的他的嘴里吐出的却不是什么“愿主保佑”、“阿门”，而是“混沌”、“虚无”，夹杂着许多完全陌生的，连发音本身都十分别扭的词句。人群的忍耐力到达了极限，两个人架着舰长的胳膊将他抬起来。人群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吼声，质疑船长的行为，质疑终点号的目的，以及要求返航。舰长没有惊慌，甚至带着解脱的微笑。他开始了解释。?终点号最初是一群学者提出的计划，在最初的设想中，终点号是人类向深层空间进军的第一次尝试。在新的，超越化学推进方式的驱动方式出现前（人类尚没有获得相应的能源，他们认为那只是妄想），以近乎自杀的方式测试人类及人类现有技术在深层宇宙空间中生存的极限。低温休眠技术、太阳风帆、人造生态循环等未经测试的新技术被一股脑地应用于其上，但他们都没有抱有终点号能够航行到其他恒星系的希望——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处于一种对地球与人类社会绝望的状态，终点号是他们为自己设计的宇宙坟墓，他们会将所有新技术的测试数据作为自己的墓志铭，留给后人。如此疯狂的计划在一开始就被存续计划的审批委员会驳回，委员们普遍认为这项计划对于人类与人类文明存续的帮助有限，也不够直接。只是很快，逃离主义的出现就为事情带来了转机。狂热的逃离主义者们提出，人类社会已经无力改变地球，地球将逐步变成一颗死星，现存的人类只不过在苟延残喘。或者，即便人类短时间内没有灭绝，那么很快也将爆发新一轮战争——地球上剩余的资源已经越来越少了，人口数量很快又将达到临界点。为了避免逃离主义引发剩余人类的分裂对立，世界政府与终点计划的提出人们做了一项“交易”：审批委员会同意终点号的建造计划，作为交换，终点号要同时搭载逃离主义的全部核心成员。这是一次单方向的“流放”，终点号本就不具备星际航行的能力，现在又要搭载十倍于原计划的乘客。为了能完成这一目标，终点号必须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它将耗尽地球上剩余的所有太空金属材料，携带所有剩余的火箭燃料，在它之后，人类将再无力建造载人飞船。终点号除了作为那些幻想人类可以进军太空的梦想家的坟墓之外，还成为了那些对地球与人类抱有敌意的激进分子的流放地，同时也是人类旧时代航天技术的终点。舰长是作为终点计划的发起人梦想家之一，就是那个与世界政府直接进行“交易”的人。他最终实现了自己驾驶一艘太空飞船的梦想，却也一直被自己间接“杀”了许多人的事实折磨。他每日在舰长室祈祷，一开始向上帝乞求原谅，因他所做的罪孽皆是为了人类的“和平”。可是在漫长的旅程中，无垠的空旷宇宙逐渐改变了他的信仰，他看不到上帝，只看到无尽虚无。没有人知道舰长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他如今信仰的又是怎样的神明，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舰长最终获得了内心的平静，他当着呆若木鸡的人群，用一颗橡皮子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当天晚些时候，全舰乘员在主控室“商讨”终点号的未来。作为背景的巨大显示器上是铃兰那与真人无异的脸，似乎她只是在某处和他们进行视频会议。现场明显的分成三派：希望保持现状，完成终点号预定所有测试的学者派；对“流放”表示震惊，认为终点号继续航行也没有任何意义，要求立即返航的回归派；仍然对地球及其上的人类社会抱有敌意，要求所有人进入休眠，将飞船尽可能地飞往宇宙深处的深空派。商讨很快变成了争执，接着升级为争斗。混乱中，有一名回归派尝试偷偷修改控制程序，却遭到了铃兰的拒绝，紧接着他发现终点号的所有航行操作权限全部被铃兰锁死。回归派认定深空派修改了权限，深空派则开始肢体攻击那名修改程序的回归派，所有人打成一团。有人关掉了主控室的电源，漆黑中响起了第一声枪声……?五“你真的相信吗？小白鼠在宇宙射线照射下进化成了怪物，杀了所有人？”葛伦朝这边看过来，他刚刚读完终点号上最后一篇航行日志。“如果真的有那么大的，连金属都咬得穿，吃人的大老鼠，为什么没有连我们一起吃掉？”“也许它们对冻肉没兴趣吧。”葛伦笑笑。“也许那只是一个疯子的臆想。”安东站起身，“从主控室的痕迹看，他们一定在那里进行了一场枪战。大部分人死在冲突中，活下来的人成了疯子，编出了这么一个恐怖故事来骗自己。”“也许他们就是在与大老鼠战斗呢。”葛伦依然是那张看不透的笑脸。安东感受到深深的挫败感。“他们居然没把那些控制器打坏，还真是万幸。”第三个人说。“橡皮子弹，”葛伦解释道，“可以伤害人体，但无法击穿金属板。”“也不是什么都没损坏，铃兰被切断了电源，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人为。”安东依旧一副忿忿的样子，“他们到底是怎么把枪支带上船的！”“这重要吗？我们三个大活人，嗯，三个冰冻人都能藏在船上几百年，没有人知道。”“等一下，铃兰一直处于断电状态？”“不然她应该会持续记录航行日志的，我们也就不用对着这些诡异的恐怖故事猜谜了。”“那是谁重启了铃兰的电源呢？其他人都死了，我们三个还在休眠舱沉睡，又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存在。”铃兰温柔的女声回答了伊丽的问题，她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侧壁的液晶屏上。“在穿越恒星系与深层宇宙边界时，终点号受到强烈的恒星风影响，全舰电子设备都发生了重启，我就是在那时苏醒的。之后根据特别条款，在终点号接近恒星约5个天文单位的距离时，将三位唤醒。”“已经完成定位了吗？”安东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铃兰定位终点号的空间位置，由于航行日志缺失，没有人知道飞船飞了多远。“终点号当前距太阳约4.95光年，方位……”“5光年！”伊丽惊叫，“那我们休眠了至少500年？！”“我们居然没有冻成干尸。”葛伦耸耸肩。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舷窗外的“太阳”，它看起来和太阳——从地球看到的太阳——一样大，考虑到终点号与它的距离有地球到太阳的5倍，这颗恒星的直径约有太阳的5倍。“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我们真的完成了星际穿越。”伊丽感叹。“实际上也是，”葛伦笑着，“我们做的不过就是睡一觉。”“根据观测，这片恒星系只有一颗类地行星，其运行轨道距离恒星约1.5天文单位。在这个距离上，恒星的照射会烤干行星上所有的水，该行星无法支持人类生存。”铃兰的报告结束，她微笑着等待下一步指示。“终点号没有足够燃料进行减速，既然确定没有可以停靠的行星，就不要停留。”葛伦终于收起了笑容，严肃的表情像一个真正的舰长，“从恒星附近掠过去，借助恒星引力修正轨道，飞往最近的下一个恒星。”铃兰依次看向安东和伊丽，两人都点了点头。“好的，修正轨道计算中，请稍候。”“那，我去记录航行日志，再编写一份和地球的通讯稿，不过收到回信要10年后了。”“交给铃兰处理吧。轨道修正完成后我们就得回去休眠了，终点号没有补给，生态舱也完蛋了，我们没有食物和水，也不知道500年前的东西有没有过期。”伊丽走向电脑，葛伦起身前往主控室。安东忽然有些目眩，虚空中响起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如同鬼魂在他耳边私语，带着深深的嘲笑。铃兰保持着不变的微笑和他对视，明明只是一个影像，安东却感觉她是活在网络空间里的真实的人，她的眼神在对他说话。他是铃兰的主要缔造者之一，可他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铃兰在想些什么。我们……真的被铃兰操纵，成为了终点号的一部分？我们真的抵达了新的恒星系，就凭借这空无一人，只能漂流的终点号？我们真的沉睡了500年，漂流了500年？我们真的还活着，活在真实的终点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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