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理论物理学家唐文发现了蜷缩在弦中的其他时间维度,通过时间矢量之间的加合,可以改变时间流速。然而却有一群人通过这种技术拥有了领先地球三百年科技,他们自诩为荷莱人,对地球人类进行了残酷剥削,地球上的科技发生了剧烈倒退,人类认为荷莱人是天神,每年献上贡品。冬眠后苏醒的唐文因为其发明而成为了荷莱城中的偶像,但是他却不忍看到地面上的同胞受到压迫,他要像普罗米修斯一样,将科技带回人间。
黑色的大海掀起骇浪,狂风与雷霆的嘶吼着、宣泄着天神的愤怒,地动山倾,连天上的星辰也摇摇欲坠。信使之神赫尔墨斯来到了这里,对这位被缚的受刑人宣布了他为期永恒的酷刑:海浪与风暴将裹挟着闪电的鞭子,日复一日地抽打在你身上,凶恶鹰隼和长着翅膀的鬣狗会用他们尖锐的钩喙和爪牙撕开你的胸膛,吃掉你的内脏,而你——不要盼望这种痛苦终究会有一个期限,它将永无止休。究竟是谁,因怜悯人类而触怒伟大的天父宙斯?究竟是谁,甘愿忍受这没有尽头的残忍折磨,只为将火种带去人间?大洋与河流之神俄刻阿诺斯的女儿们——这十二位纯洁美丽的少女,她们化作泡沫跟随着海浪漂流到此处,都为这凄惨的受刑人落下泪水。在高加索山高耸陡峭的崖壁上,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终于开口:“我有罪,但我自愿犯下这罪行!”一每当心乱如麻时,唐文的思绪总会回到那个夜晚,回到雅典卫城的狄俄尼索斯剧场。他先是在月光下看见那半圆形的露天剧场,比起上午初登卫城时的匆匆一瞥,心绪中更添了一些感动。月光暧昧又轻柔,宛如一张薄纱,模糊了断井颓垣,让人不禁心神恍惚,仿佛顺着时光之河缓缓上溯,看到了它两千五百年前的模样。古希腊人热爱戏剧,每年的酒神祭都会有新写的喜剧或者悲剧上演,这是轰动全城的盛会,人们盛装打扮,齐聚于此。在狂欢之后,人们也安静下来,坐在剧场中看一出戏,通过戏剧来探讨和感悟宇宙、人类和神明之间的关系。舞台上正演出的是自埃斯库罗斯的名作《被缚的普罗米修斯》。这应当算是老戏新编,朴拙的古意与现代舞台技术糅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新的视听体验。按照旧例只有一人的歌队,竟真的扩增至十二人,十二位少女的和声温柔又悲悯,唱得人几欲落泪。舞台整体的灯光和音响效果也十分惊艳,宙斯的闪电打下来,仿佛真的劈开了高山、撕裂了大地,让观众身临其境。整部戏曲折波澜,既有惊心动魄的时刻,又有感人心脾的篇章。演员们唱得是希腊语的歌词,舞台两侧的屏幕上滚动着英文字幕。在此之前,唐文还有些担忧十一岁的小月儿是否能够看懂那些晦涩艰深的英文诗句,但当他看到小月儿已经完全被吸引住了,整个人的情绪随着戏剧情节起起伏伏,他才知道这种担忧多此一举。戏剧的美是超越国界的,1930年梅兰芳赴美演出时,那些听不懂中文的美国人不也被京剧感动得热泪盈眶吗?戏剧谢幕,他牵着小月儿的手,随着人群走出了观众席。他们入住的酒店并不算远,因此打算步行回去。小月儿仿佛还陷在戏剧的氛围中,她动情地说道:“爸爸,我好像变成了古希腊人。”唐文笑了:“爸爸也一样。”“是不是我们上辈子真的在雅典生活过呢?”看着小月儿清澈的眼睛,唐文忽然便从心里生出一种落泪的冲动,他拼命抑制住这种冲动,对小月儿说:“也许上辈子,月儿还是爸爸的女儿。我们两个还有你妈妈,一起生活在这座城中某一条巷子的某个小屋子里。我要去广场上参加公民大会,去和人家辩论,争得面红耳赤,妈妈就带着你去集市,给你买漂亮的小裙子、漂亮的花环,打扮得像林中仙女一样……”小月儿是他和爱人清晓唯一的孩子,自从清晓走后,父女两个便相依为命。他爱小月儿,恨不能用自己的心头血去浇灌她,让她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但是这愿望却如同暖阳下的雪人,终有一日要瓦解冰消地破灭。唐文年少时也曾有一段轻狂,觉得人生如同逆旅,一辈子的相逢遭际,也都不过杨花浮萍,霎眼间便要散场,于是打定主意要当一个荷马式的云游诗人,用一种不关己事的态度去对抗生命的荒诞与无聊。可是当他的年纪渐长,终于从那种少年无谓的漂泊中沉淀下来,在土地上生了根,变得厚重亲切,人生却早已染上了希腊悲剧的味道。先是清晓离世,再然后……再然后是小月儿……她只有十一岁,花朵一样的生命却早早地被现代医学泄了底。?想起小月儿,唐文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他的记忆也有些混乱,那时的他们究竟在月光下走了多久?还说了些什么?时间过去太久了,按照他自己的时间线,同女儿的那次希腊之行已经是三百多年前了,回忆起来,真宛如上一辈子的事。正如人类历史的时间线被荷莱历分割成了清晰的两段,他的人生轨迹也被分割开来,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篇章。三百年前,他是芸芸众生中茫然又幸福的一员,每日的心情都被一些琐碎的事情左右着,能让他绞尽脑汁的无非是两件事,挣钱和逗女儿开心。而现在,他却变得举足轻重。在荷莱城中,他是受人尊敬的荣誉市长,是年轻人们信仰的源泉,他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被神化的偶像。在人们心里,他的地位几乎等同于城市中心广场上矗立着的那三尊荷莱女神的大理石造像。可是现在,他却想要背叛荷莱城的信任和爱戴,他要做一个叛徒。他紧紧握着那根操纵杆,手心里满是汗水。这个决定太过重大,让他迟迟不敢拉动操纵杆。控制室的门外传来急促地敲门声,他听见现任市长江蘅的声音,唐文的心脏随之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好像要冲出他的胸腔——他必须尽快做决定了。究竟要不要做?究竟要不要做?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地自问,却始终没有听到回答。心乱如麻时,脑海里却猛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漫长的如同电影般的前世中的一帧,古老的卫城脚下,一场动人心弦的演出刚刚落幕,散场的人群中有一对手牵手的父女。那父亲年纪不到四十,却因思虑的缘故,两鬓过早地白了,眼尾也长出了细纹,但他的眼睛却还是年轻的、清澈的,不自禁时,便流露出某种温柔而湿润的情绪。那小女儿才到父亲的臂弯那么高,穿着亚麻的连衣裙和皮质的小凉鞋,柔软的黑发被精心梳成发辫,头上还戴了一只此地到处都有售卖的金属花冠。女孩子的心情最是敏感和纤细,她因看到父亲眼中的哀伤,便自己也莫名地低落下来。那父亲想要另起一个话题来逗这女孩,便问她道:“你知道普罗米修斯原先的故事吗?”女孩子点点头。父亲说道:“你知道他原本是古老的神裔——提坦神,却在提坦神和奥林匹斯神的战争中帮助了奥林匹斯神,正是有他的相助宙斯和其他主神才取得了最终胜利。”“我知道的。”“可是他又背叛了宙斯和奥林匹斯神族,他把最珍贵的火种从太阳神那里偷来,送给了人类。”“我知道的。爸爸,你到底想问什么啊?”“我想问得是,对于人类而言,普罗米修斯固然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然而他还是背叛了他的种族。你觉得,从神族的角度看来,他是不是一个理应受刑的叛徒呢?”?唐文的手依然握着操纵杆,他的感官系统已经自动过滤掉了门外的那些声音,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那是十六岁的女儿捧着一沓还稍显幼稚的设计图对他说的。“荷莱城就是我的梦想。”他知道,那个时候,女儿的视力已经退化得相当严重了,她只能看见虚弱的光线,如果凑得很近,也能勉强看到些图形,但她还是拼着最后一点视觉画出了那些图稿。这的确是她的梦想,她要为那些因全球战争而无家可归的人们造一座城。后来,那沓图稿里面的许多设计都被应用在了荷莱城的实际规划之中。唐文喃喃自语着……我是不是一个叛徒呢??二唐文坐在土坡上,看着西方的天空上那奇异瑰美的火烧云。荷莱城的主城就悬浮在一朵火烧云的附近,它位于地球同步轨道上,因此在地表上看来,它是终日悬停不动的。在荷莱城中的图景渐渐远去,一年半的磨砺已经让唐文适应了地面的生活。他知道,在地面是一年半的时间,但是对荷莱城里的人们来说,也只不过过了一天半而已,或许城里的人根本就还没发现他因为意外落到地面上去了。如果不算冬眠的年纪,按照个人时间线来讲,他今年已经快七十岁了,虽然在荷莱城中刚苏醒的时候,城里的医务人员曾对他的身体进行过全面“检修”和“零件替换”,但他还是明显感觉到了年龄带来的疲惫感,那是心里的疲惫感。“伯伯,吃饭了。”唐文听见那女孩的呼唤,就知道是铃铛又来给他送饭了。照唐文的年纪,其实铃铛该叫他一声爷爷,但因为唐文早先在荷莱城里生活了四年,在先进医学的加持下,竟出现了返老还童的迹象,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怎么显老,就连一头银发都反黑了一半,反倒是地面上的人,或许是受了战后辐射的影响,又或许是生存艰辛,总是衰老得极快,明明五十岁的人,看起来足有六七十,为这这个缘故,铃铛便不肯叫唐文爷爷了,只肯叫他伯伯。铃铛今年十二岁,身高却还不到一米四,她长得很瘦,皮肤黄得泛黑,一双眸子却很明亮,里面透着善良和机敏。她的身体不大好,却总爱热心肠地跑来跑去,累得气喘吁吁。唐文见她满头是汗,就知道她又是一路小跑着来的。铃铛大大咧咧地用袖子抹了一把汗,把竹篮放在一块石头上,取出两只搪瓷碗,两双竹筷子,将一碗饭递给唐文。“伯伯还不大饿,你先吃吧。”唐文微笑着说道。“你不吃,我爸又该骂我了。”铃铛把嘴一撇,露出要哭的神色,唐文只好接过了碗筷。因为唐文是从太空电梯里出来的,因此在这里格外受照顾,地面的人都很敬畏荷莱城里的那些“天空之人”,他们甚至把荷莱城里的居民理解成神明。铃铛指着天空说道:“伯伯,天宫又要点灯了。他们来收贡品的时候,会接你回去吧?”同这里的人一样,铃铛把荷莱城称作“天宫”。唐文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肯定会的,他们每年都来呢。一到麦子熟了,他们就来了。伯伯,你再给我讲讲天宫里的事儿呗,我想听。”唐文苦笑道:“和你说过的,它不叫天宫,它叫荷莱城。”“可是它就是天宫啊,第一,它飘在天上,第二,它里面住着神人。荷莱城又是什么意思?”“荷莱代表着时间,它是古希腊神话里面时序三女神的名字。”“那不还是住着天神的天宫?我说得也没错嘛。”铃铛得意地眨了眨眼。不知怎么回事,唐文在看着铃铛的眼睛时,常常会看见小月儿的眼睛。那双三百年前就已经永远合上的眼睛,是那样灵秀、美丽,尽管在月儿最后的两年里,它们已经彻底无法视物,但它们从未丧失过哪怕半点的灵气。在唐文的心中,那一双眼睛仍旧是女儿心的窗户,透过那扇窗户,他始终能够看到那个悲悯、温暖的心灵。看着这双眼睛,唐文的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诉说的愿望,他想要告诉她,这世上没有神,那些生活在“天宫”中的人类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这种愿望在他初到地面时曾经异常强烈,却被现实逐渐压抑了,倘或在这里大谈无神论,很可能会被对天神诚惶诚恐的人们群起围殴。而现在,在这个充满了好奇的女孩面前,唐文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那种诉说的愿望又死灰复燃了。铃铛这个孩子最让唐文喜欢的地方,在于她旺盛的好奇心。她不像别的孩子,早早便被教导得有些麻木了,他们对荷莱城援助的科技一概解释为“神的魔法”,而关于这“魔法”究竟有怎样的原理,他们竟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唐文应该算铃铛的一位老师,他掉下荷莱城这一年半以来,一直在偷偷地给铃铛讲一些基础的数学和科学知识,但是他仍然不敢在她面前谈论他们的“神”,他给铃铛讲授的内容,也不过是一套建立在魔法和神学体系上的科学。现如今地面人的科学认知整体退回到了近代以前,大人们也很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接触科学,生怕因此而触怒头顶的神明,其信仰之虔诚专断,几乎甚于公元十五世纪拼死维护地心说的基督教会。铃铛和唐文的对话,往往就是由一串又一串的提问和解答构成的。比如,铃铛会问:“耕地的铁牛怎么自己就能动呢?”铃铛所说的“铁牛”,其实就是二十一世纪很常见的农机,唐文便回答道:“它们是靠柴油发动机驱动的。”铃铛又问:“什么是柴油发动机?”唐文就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示意图,把发动机的原理仔细讲给她。又有一次,铃铛问他:“为什么天宫能飞在天上?”唐文就解释道:“通过一些符合空气动力学的装置,人是可以飞起来的。至于荷莱城,它的位置正好位于地球同步轨道上,地球的引力可以为它提供围绕地球公转所需的向心力。”铃铛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是空气动力学和同步轨道?什么又是向心力?”唐文便一样一样地给她讲,为了让铃铛更好明白,唐文有时还会用手头的东西做几样简易的演示教具。就好比那次,他就是捡起一块石子,用一根绳子把它系紧,然后仿佛挥舞流星锤一样,抓着绳子另外一端将石子儿转起来,他问铃铛道:“如果我这时候突然撒手,石子儿会怎么样?”“会飞出去。”铃铛答道。“对,”唐文微笑着说道,“我拽着绳子的这个不让它飞出去这个力就是向心力,当一个物体做稳定的圆周运动时,没有这个力可不行。”铃铛点了点头:“嗯,懂了。是不是因为荷莱城绕着地球转,它就想向外飞,要不是有个向下落的劲儿在拽着它,它就飞走了?”唐文欣慰地点了点头。铃铛虽然只有十二岁,却十分聪颖,总是一点即透。唐文心里也并未把铃铛当成一个稚童,而是当作一位小友,所以丝毫不因铃铛年幼而糊弄她,只要铃铛开口问,唐文便认认真真地给讲给她听。这一年半来,唐文竟把包括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一些相对深奥的科学知识都讲给了铃铛。铃铛也是人小鬼大,她知道大人们对唐文所讲的东西十分忌讳,因此并不把他们的“授课”向外透漏一点风声。?唐文摸了摸铃铛的头,说道:“住在荷莱城里的不是神,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只是你们误把他们当成天神罢了。”在经过一番小小的思想斗争后,唐文还是决定对铃铛说实话。“真的吗?”“真的。”“嗯,大伯,我相信你。”唐文压根没想到铃铛会回答得这么干脆,他看着这个九岁女孩,不由得怔了一会儿。还是铃铛先打破了沉默,她问道:“我听人家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是不是真的?那荷莱城里的时间也和我们不一样吗?”“没错。他们有一个装置,能够改变某一空间内时间的流速。”“那是个什么装置呢?”“那个装置的名字就叫荷莱。”?荷莱是古希腊神话里时间三女神,这三位女神各自分别代表着秩序、公正与和平,这也是唐小月在设计荷莱城时为其设定的核心精神。小月儿去世以后,唐文的精神出现了问题。他每天浑浑噩噩,体重由一百五十斤锐减至一百一,他瘦得形销骨立,仿佛浑身的精气已经被抽光,只剩了个光秃秃的骷髅架子。公司和研究所只得雇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他,以免他自杀或者自残。那段日子里,他对时间的感觉也发生了错乱。有时候,他好像活在过去,有时候又像在未来;有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就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有时候,时间又过得飞快,一个人的一生也不过霎眼光华。在这种时序的混乱之中,他又看见了小月儿,她是被清晓抱在怀中轻轻摇晃的婴儿,是在学步机里蹒跚向他走来的幼儿,是临睡前总要缠着他讲个故事的孩童,是卷起了裤腿在清可见底的溪流中嬉戏的活泼少女……时间仿佛变成了一种透明的溶胶物质,它充盈着整个空间,在其中缓慢流动,但它的密度却不均匀,这边浓稠一点,那边清淡一点,勾勒出变化的曲率。再慢一点吧,再慢一点吧。让他再多看看她。他拼命地奔跑起来,他跑得越快,时光流逝得也就越慢。但是那时间物质却突然变得像胶水一样,让他的每一步都异常吃力。他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大学时代,正站在物理学院的系教学楼前。几个相熟的同学簇拥着他,来到了一家破旧的电影院。放映厅里正播着一部日本侦探小说改编的电影,名字叫作《钟表馆》。他几乎一下子就猜出来,凶手利用钟表馆与外界的时间差异来制造杀人的不在场证明。但是那电影的剧情却无关乎后来的凶杀案。为了完成注定活不过十六岁的小女儿永远的心愿——在十六岁时生日时穿上婚纱嫁给她的未婚夫,钟表馆的建造者创造了另一种时间。在封闭的钟表馆中,看不到日月轮转,也看不到春夏交替,只有无数只钟表,而它们的转速是正常钟表的1.2倍,外面的五十分钟,就是馆里的一个小时,这样算下来,永远就会比实际的提早一年到达十六岁。在唐文的幻觉中,那位钟表馆的制造者成为了时间的魔术师,他在虚空之中抓住了时间,然后像揉搓橡皮泥一样把时间揉开、拉长……时间是有褶皱的,被世人荒废的每一寸光阴,都有着漫长如永恒般的内褶。他真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能力。?有那么几秒钟,唐文感觉自己的周围充满了弦,那些平日里看不到也摸不着的弦,却在一瞬间充斥了他的视网膜和听觉神经。它们一刻不止地振动着,唐文的头脑发起高热来,耳中响起嗡鸣,这嗡鸣像极了一种音乐,一种宏大的、高亢而激越的音乐。他想起春秋时的古人赵简子。赵简子梦游钧天,于诸神之所听广乐九奏。据说这是世间最能打动人心的音乐,就好像是冥冥中的一只手,一下下拨动着那根属于生命的琴弦。于是人身体的每一处都随之震颤起来,变成了一个个音符,化入了这场宇宙万物最盛大的交响,使我们暂时忘却那凡俗的痛苦,打开一扇名唤时光的大门,从中一窥荷莱女神那永恒的乐国。此时的他是否重游了赵简子的故途呢?他灵魂是否也脱离了那具死尸一般僵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身躯,轻飘飘地,被沟通天地的风吹到了九重霄的入口?还是说这世上本就没有第二个意志,昔日之伊,正是今日之我?他想——或许我就是赵简子。这荒诞的想法让广乐不再陌生了,他同它像是故友重逢一般,充满了亲切的情谊。这种亲切甚至让他自信地生出了一些对于音乐的感悟——或许音乐正可以比喻成河流,而它的振动起伏,正如高低的浪潮和层层推去波纹。他这样想着,便好像真的有了解构音乐的能力。他剖析过每一组和弦、每一个音节,音乐在他脑中变成了无数波形的组合。他发现了一个声音,它原本藏匿在曲调的深处,如同水面之下的暗潮,却在他意识到它存在之后,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他把它听得足够清楚,咚、咚、咚——那是漏断之声。?在宇宙诞生之前,时间并不存在,它同空间一样蜷缩于那无限微小的奇点之中。宇宙大爆炸之后,我们所能知觉到的这一维的时间和三维的空间才慢慢延展开来。自然界中,物质最基本的单元是弦,而所有的基础粒子,都是由弦的不同振动产生的。在第二个时间维被发现之前,人们通常认为普朗克尺度下的弦中仅仅蜷缩着另外的一些空间维度。关于唐文究竟是在何种状况下得到启发,继而神助般地发现了隐匿在弦中的时间维度,荷莱城的历史书上还没有定论。但可以肯定得是,几乎没有人相信他化身为赵简子梦游天界,听了一场钧天广乐,并从那钧天广乐,听出了琴弦里面蕴含的玄机。通过展开第二个时间维度,人们可以在一定的空间内创造出不同于外界的时间流速,该流速等于第一流速和第二流速的矢量相加之和。但是弦中也蜷缩着一些无法被加和的时间维,其一旦被展开,仪器便会瞬间发生故障并烧毁。有人推测,那些维度里的时间向量与我们目前维度的向量夹角超过九十度,因此会发生互斥。换言之,那些维度中的时间流向与我们当前的流向具有方向相反的分向量。如果一个人缩小到普朗克尺度去感受那里的时间,他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时光倒流。两种时间矢量的夹角小于九十度,并不意味着创造出的新时间流,其流速只能更大不能变小。在实验中,科学家们也展开过一些加合之后反而使时间流速降低的维度。有人提出,这其实已经证明了虚时间的存在。在唐文的时间维理论发表之后,理论物理学家和工程师们用了十九年时间,才掌握了稳定控制特定空间内时间场的技术。有关此技术的所有细节都被严密地封锁着,其唯一的应用成果便是天空中的荷莱城。?唐文用尽量浅显的语言给铃铛讲述了控制时间流速的原理。他隐去了关于自己的部分,可那些旧事一旦想起,他便忍不住落泪。铃铛惊异又同情地看着眼前这个无故落泪的老人,不知怎么,她也哭了起来。?三唐文从地上把那块精巧的古董怀表捡起来,仔细地擦干净上面的尘土。这块表是公元20世纪30年代德国产的,是清晓送给他的蜜月礼物,也是她那位犹太裔的太奶奶从故国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物件儿。它尽职尽责地工作了差不多两百个春秋,而现在,它和他一样又老又疲惫,已经常常走不准了。这原本是一块意义重大的怀表,但是现在,他却不得不把它送给别人。他从表盖里取出清晓同月儿的合照,看着清晓年轻的笑脸,唐文竟也苦笑了一下,他对照片里的清晓说:“你可别怨我呀,我也是不得已。”清晓依旧微笑着,二十九岁的她留着披肩长发,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小月儿,眼睛里尽是温柔与慈爱。那个时候的他们是多么幸福啊,结婚才一年就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夫妻恩爱、知足,守着小月儿一天一天长大。他还记得与清晓初相识时,他近乎疯狂地热恋着她,仅仅是见她第二面,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时,他就为了她跟一个粗壮的陌生男人打了一架。他是在一个偏远小镇上见到她的,她领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逛集,他们走走停停,一会儿买些这个,一会儿买些那个。他几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份——一个支教老师,她不可能是那两个孩子的母亲或者亲戚,他们的气质太不一样了。她阳光、大方、声音清亮、脸上总挂着微笑,且身姿挺拔,穿着干净的布裙,那两个孩子却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衣服又脏又旧,态度上也有些怯怯的,不敢看人。唐文与他们擦肩而过,转来转去,再次碰到她时,却看见她与一对中年夫妻发生了口角,好像是因为那个女人一开始骂了她的学生。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既没有出一言辱骂,也没有盛气凌人,只是坚定地要求那夫妻俩道歉。那个女人的老公却仗着自己是本地人,气焰很嚣张,骂着骂着还伸出一只手推了她一下,她身后的两个孩子吓得直哭。唐文顿时火起,冲上去就给了那个男子一拳,打得他鼻血都流出来,那个男子擦掉脸上的血,骂了句娘,伸手便还了唐文一拳,他们两个扭打在一起,直到镇派出所的警察过来把两人分开。那是唐文生平第一次打架,但他自认为发挥得不错,虽说自己也挂了彩,但也没让那个男的占了便宜。后来,她带着药和水果去看望他。他问她道:“你怎么和那对夫妻吵起来的?”“我们本来是正常聊天,那个女人问我来做什么。我说在某地支教,她就很不屑地说,那地方有什么好支教的,全都是男苕女苕。‘苕’是当地一个骂人的话,就是蠢的意思。”唐文有些惊讶道:“你就因为这个和他们吵架?你一个女生独自在外,万一那个男的真动起手来可怎么办?那个女人随口说一句,也未必是真这么想,和他们吵这些,都没有意义。”她坚决地说道:“不,是有意义的!我有八分之一的犹太血统,我太奶奶是犹太人。她在1939年为了躲避纳粹德国的迫害来到上海,在那儿认识了我太爷爷。你知道这八分之一的血液给我的是什么吗?是一种敏感,一种对歧视的敏感。“大多数人是没有这种敏感性的,他们总是说了很过分的话,然后只要一句我是开玩笑,或者你别当真,就假装自己不是在歧视别人了。太奶奶曾经给我们讲过她在德国时的经历,纳粹也并非是一开始就把犹太人抓进集中营、扔进毒气室,他们的迫害是循序渐进的。一开始,他们向普通德国市民散布一种观念,一种种族对立的观念,告诉他们,雅利安人是最优秀的种族,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洁性,必须要和血统污浊的犹太人隔离开来。从那时起,太奶奶不敢再一个人上街,因为她走在街上,就会有雅利安人的小孩子朝她仍石头,对她骂脏话。她也不敢去非犹太人开的商店里买东西,因为那些店主会指着她的鼻子叫她滚。种族之间的仇恨就这样被点燃了,我的太奶奶他们,原本也只是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而已,他们经营着自己的小生意,勤勤恳恳地教育和养活子女,他们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可是有一天,他们突然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劣等民族。“我去过柏林的犹太人纪念馆,当你走进去,走进那一片宛如棺椁的混凝土丛林,走在那些逼仄压抑的锐角空间,听见扩音器里循环播报的被害犹太人姓名和简历,你也会感受到那种震撼。你的人格不再是人格了,在纳粹德国的理念里,你就是物品、是畜生。而那些金发碧眼的雅利安人,则是高高在上的神。“人类善于这样做,善于通过贬低另外一个人或者另外一个种族而获得自己内心的愉悦。而且他们总是能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来划分人的等级,社会达尔文主义就是他们的帮凶,让他们的理论看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他们可能会说,对啊,某个种族的智商就是不高,或者某个种族的素质就是很低,这就成了他们歧视和中伤别人的理由……20世纪初,美国曾用智商测试来筛选移民,他们也觉得这些外族的移民与本地人有着很大的智商差异,可是后来呢?可是后来发现,移民们在智商测试上表现不佳,仅仅是因为英语不够好而已。这种歧视不光是种族之间的,还有城里人对农村人的歧视,富人对穷人的歧视,男人对女人的歧视……我之所以一定要那个女人道歉,就是要告诉我的学生,他们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没有人能仅仅因为出生地就对他们下定义。“这世上没有神,那些企图通过压迫和贬低他人把自己塑造成神的,都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她的语调带着些上海姑娘嗲味儿,态度却激情洋溢、正气凛然,她似乎有这样的天赋,能把语言调动得极富渲染力。唐文听了她这一番长篇大论,不由得连连称是。她笑了,唐文也笑了。唐文问了她的名字,她说姓方,名字唤作清晓。“方塘清晓镜,独照玉容秋。”这一联唐诗唐文脱口而出,却霎时间红了脸。一来是一见面便点评人家名字,自觉得有些唐突浮浪,好似明清世情小说里那一班专攻内媚的男子,再者,便是这诗意兴不佳,虽是顺口吟来,却也怕她笑话自己卖弄。清晓却大大方方,没觉出什么不妥。她本不大懂得古诗,只是猛一听见这句诗里含了她的名字的三个字,心中又是奇异又是欣喜,对他笑道:“我这个名字,本来没有那么多考究,只因为生在清晨而已。”他见她一笑,就好像一颗心脏即刻便被她抓住了。只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眼前这个女人。?他究竟为什么会爱上清晓呢?出于好奇,唐文曾数次探究深挖这个问题。要知道,当时二十岁出头的唐文与荷莱的历史教科书中所描绘的那种沉稳睿智充满大爱和责任感的形象可是天差地别。那时的他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漂泊的旅者,可以说是万事不关心,又怎么会对清晓生出情愫?唐文从还没上学起就有了“天才”的美誉,他在数学和理科方面表现出来的天赋令他的每一任老师都震惊不已,他从小就参加各种竞赛,给学校拿了一座有一座的奖杯。这种在科学竞赛中屡屡得奖的情况甚至常常让人忽略一个事实——他并不偏科,他在文科方面也有着超过常人的表现。报纸上就曾有不明就里的评论家以他为反例,呼吁重视综合教育,文理不分科,否则便会制造“偏才”。在唐文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里,同学尊敬他、老师爱护他,但这种尊敬和爱护也带给他一种微妙的隔离和孤独感,久而久之,他的性格便蒙上了一层淡漠。再加上心性的早熟,他便更看淡现世,别说与谁亲近了,就是与人争吵也几乎是没有。不过,他这种淡漠倒也并没有带来什么人际上的恶果,有“天才”光环的加持,即使是他真的做了错事也会被人心无原则地美化。正如他的淡漠,不也可以解释为道家的出世吗?然而他的心并非是全然无知无觉的,他时常能够感受到那种激烈的情绪涌动。他在文学作品和历史读物中打开了新的天地,在那里肆意抒情、畅快流露。高中毕业,他被保送到了一所名校的物理专业,在那里读完了四年的本科。这是他母亲的心愿,她和唐文的父亲一样,在中科院的物理研究所工作,两个都是不苟言笑的人,婚姻就像白开水一样无味。他的人生好像一列火车,永远走在既定的轨道上。大学毕业后,唐文决定要让这列火车彻底“脱轨”。他放弃了保研的机会,背起行李,开始四处流浪。他要当一个云游诗人,就像古希腊的荷马一样,去见见这世间的人生百态,然后把它们写进自己的诗歌里。他立定主意只做一个旁观者,就像《桃花扇》唱词儿里那样:看他起朱楼,看他宴宾客。是她把他拉入了红尘。她的人生态度与他正好相反,他是消极厌世的道家隐者,而她就仿佛急公好义墨家侠客。她总是那样善良、热忱,别人托她的事只要能帮就从不推辞,有时候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愿意委屈别人,可谓“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她的性情又是极温柔的,宛如一捧月亮的清辉。但她可不是那种闃寂的、古井水式的温柔,她的温柔来源于心底的和善,外在上却是包裹了点热闹和喧腾的。他在她面前一击即溃,情愿捧出自己的心来,让她的暖消融了他的寒。?唐文把怀表塞到了卫生站的工作人员的手里,那人便给了他一包药品。唐文仔细地揣起药品,慢慢走回村庄去。现在的地上世界,与老子《道德经》里描绘的理想国相差无二,“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城际公路上有着自动驾驶的货车一趟一趟地向集散地运送粮食,但是这与地上的居民并无关系,他们不懂那车施机动自行的原理,也不愿意费神去琢磨其中的道理,他们只知道那是给天宫运粮的车。地上居民的活动区域被严格地划定了界限,只能在他们所属的乡镇范围内活动。不过即使没有这样的限制,人们的出行范围依然被出行速度限制得死死的。比起21世纪五十几小时就能坐飞机环球一圈的旅行速度,回到田园牧歌时代的地面人们就只能乘坐牛车或者马车,去一趟镇里的集市都要半上午。如今的地面上,给人一种魔幻现实的感觉。一方面,人们使用着高科技成果进行劳作,老工人们对于各项操作驾轻就熟,可是另一方面,这些居民的心智和生活方式又退回到了原始的状态,一旦机器的哪个零件出了问题,他们就一筹莫展,只能等着检修机器人去前去修理。他们在技术上完全依赖荷莱城的帮助,就连药品都要由荷莱城发给每个镇子的卫生站,再由卫生站卖给人们。卫生站里工作的人也都是土生土长的地面人,可是因为他们多了与荷莱人接触的机会,手里又掌握着药品这样的稀缺资源,于是便有了点高人一等的傲气。铃铛的父母生了七个孩子,前三个都没能成活,到了铃铛这儿才养得这么大,因此对这个女儿格外疼爱,这种疼爱保存了她的烂漫和勇气。铃铛下面还有三个弟妹,交过贡以后,一家人的口粮本就紧紧巴巴,可谁知秋风一吹,铃铛还生起病来。原本也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受了点风寒,可是铃铛的父母心疼口粮,拖着不愿意带铃铛去卫生站,等到实在不能不去时,病情已经恶化成肺炎。唐文跟着铃铛父亲去过几次卫生站,熟悉了路,因此自告奋勇地来取药。他拎着半袋粮食来到卫生站,先是排了快一个小时的对,就要到他了,那柜台前的人却没好气地说今天的药派完了。唐文又急又恼,与那人分辩了半晌,争吵间,他被那人推了一下,一不小心将口袋里的怀表掉了出来。谁知那人却看上了他的怀表。唐文咬了咬牙,心想也罢,这表虽然有纪念意义,却终究是个死物,还是换回药品让铃铛快点康复吧。?四谁也没有料到铃铛的病情会再次恶化,家里也再拿不出换药的粮食。家里打下来的麦子并不多,有一多半都交了贡赋,剩下的一小半还要支撑一家人来年的生活。这已经是唐文第三次空手而回了。早在上回,他在就把自己在荷莱城中的身份搬了出来,要求他们同荷莱城里联系,可谁知卫生站的人只是冷笑,不仅没有给药,反而把他轰了出去。这次也同样碰了壁,无论他怎么哀求都没有用。铃铛的情况很坏,她一直在反复发高烧。如果没有退烧药,她可能根本撑不过这两天。唐文和铃铛的爸妈都知道这个情况,但是无论唐文怎么劝说,铃铛的爸妈仍然不愿意再拿粮食出来给铃铛换药。唐文知道不该责备他们,他们毕竟还有三个小的要顾……唐文不忍进屋去,想在院子用水洗把脸。当他看见水盆中自己的倒影,那个满是胡茬、脸颊瘦削的人把他吓了一跳。那是他吗?他怎么憔悴成了这副模样?也难怪卫生站的人把他当成骗子,任是谁见了他这幅落魄尊容,也无法相信他曾在荷莱城里有那样显赫的身份吧。唐文走进屋去,铃铛妈看见他两手空空,抽噎着说道:“算了,她大伯,您也别费力了,这就是命。”“不……这不是命!这不是命!”唐文猛地转过头去,对铃铛妈说,“她生的这种小病,别说在荷莱城中的医疗舱内,只需要一次照射就能痊愈。就说在21世纪,以一千四百年前的医疗水平来说,这也不过是输几天液的事……这怎么会是命呢?”铃铛爸爸叹了口气,碰上门出去了。躺在床上的铃铛忽然开口说话道:“伯伯,我想睁开眼看看这世界。”“你觉得精神清爽些了吗?想出去走走?”唐文问道。铃铛微微睁开了肿得可怕的双眼,吃力地对唐文说道:“我不想出外面,我不想再看这个村子了,我都看腻了……可是我还是不认识这个世界。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它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它被人用布蒙上了……让我怎么也看不清楚……伯伯,你给我讲讲吧。”“你现在太累了,等你好了……等你好了,伯伯从头给你讲好吗?”铃铛摇了摇头:“我就要今天听,今天如果不听,我怕我……就再也听不到了,到死了都是蒙着眼睛的瞎子。就从宇宙爆炸给我讲……好吗?”唐文看着那张小脸,不忍再拒绝她。他开始了讲述,他从138亿年前的宇宙诞生开始讲起,告诉她那些爆炸之初的微粒是如何一步步形成了组成我们这个大千世界的各种原子,告诉她恒星是如何在内聚变的作用下燃烧着,告诉她我们的太阳系是如何在46亿年前因为一次偶然的扰动,从一团分子云的恒星胚胎中形成……他给她讲述碳基生命的历史,它们是如何由海底火山附近那简单的复制子一步一步变得越来越复杂神奇,是怎样在繁衍中进化和淘汰,那些曾经制霸海陆的庞大生物,是因什么契机退出了历史舞台,小型哺乳类动物是如何在演化中崛起,森林古猿是怎样变成了人类,智人又为何走出了非洲……他给他讲人类的历史,给她人类的生活方式是如何从采摘转入农耕,祖先们定居下来,把部落变成了村落,渐渐地,从一个一个的村落中创生出更加巨大的政治实体,再由那些复杂的政体中,滋养出文学、艺术和宗教。他给她讲那些曾经美丽壮阔却又如流星般陨落的古老文明,巴比伦、埃及、爱琴……他讲中国,从神话时代的三皇五帝,再到半信史时期的夏和商,他给她讲武王伐纣、讲平王东迁,讲秦帝国是如何奋六世之余烈扫平了天下,却又注定二世而亡,他讲历史中那些如星辰般熠熠生辉的人物,讲让多少中华儿女魂牵梦绕的强汉与盛唐,他却又不得不讲那宿命的转折、崖山之后陆秀夫投海的背影,他不得不讲中国是如何在自大中走向了封闭,被欺负得遍体鳞伤,却又在那熊熊烈火之中涅槃重生……他讲到那些不算久远的历史——那些他亲身经历的历史,当两次世界大战的创伤被时间抚平,人们似乎忘却了战争的恐怖,也厌倦了和平的无聊。当第三次世界大战被掀起,全世界十分之一的人口都被牵扯入这场战争,那些破坏性极大的高科技武器被对战双方一股脑地投入战场,只一夜之间,人们平静的生活便被打乱了,上亿人口沦为战争难民。就是在战争的煎熬之下,在解决难民问题的反复思考之中,一些有识之士提出了建造一座理想城市的构想。它将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一个遭受战争蹂躏的人们的避难所,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它将永远是中立、不参与争斗的。许许多多来自世界各国的人都参与了这座城市的设计,他们把自己梦想中的家园画出来,上传到互联网,人们自发地为它筹集资金。它是人们梦里的伊甸园,是这倥偬尘世中可以让灵魂缓一口气的所在。这座城市真的建成了,为了纪念一位理论物理学家的贡献,它被命名为“荷莱”——这是那位物理学家的女儿提议的名字。这座城市不禁漂浮在空中,它还拥有一个特殊的能力——能够控制时间的流速。开始的时候,荷莱城中的时间过得飞快,地面上的时钟刚刚走过一秒,城内就已经经历了二十年。在城里的人们已经度过了三百年与世无争的日子后,地面上不过才过去十五秒。就是这个时间差给了荷莱城巨大的优势。当地面上的人仰望着荷莱城升空悬停,仅仅十五秒之后,从那座天空城中下来人的已经是曾经上去的人们的第九或十代子孙了。他们对地面的感情并不怎么深厚,看待地表人也像是看待另一个种族。他们用三百年后强大的科技强行收缴了各国的武器,制止了地面上的战争,他们在地面建立起了新的政治体系,并开始利用地面上的资源扩建荷莱城。在扩建的过程中,荷莱城中的时间流速被调整得很慢,形成了荷莱城中的一天等于地面上的一年这样的状态。在这种时间差中,荷莱城就可以利用地面一年上缴的粮食和能源,维持其一天的消耗。荷莱城中的四年,便是地面的一千四百多年。在这一千四百多年里,地面的人却丢失了曾经的科学技术,他们务农、务工,从事着最简单机械的劳作为荷莱城提供食品和能源,一代又一代,逐渐退化到了公元18世纪科技革命之前的生活状态……唐文把所有的历史,都浓缩成这一夜的话语,他讲得口干舌燥,但是他不愿意停下来,他多想让铃铛看看他曾经生活的那个年代。人们不以博学多知为下流,不以聪颖明悟为邪恶,人类的信息技术是多么发达,只要你打开电脑,就可以了解天文地理、古往今来的一切知识。学生们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在校园里获取真知;各个实验室中的科研工作者们,每天都在朝着真理迈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慢慢透过窗户,铃铛的气息却一点一点地弱下去。?铃铛死了。铃铛的父母有些麻木地合上了她微张的双眼,他们不愿意惊醒铃铛的三个兄弟姐妹,用一块白布裹起铃铛的尸体,将她埋在了自家的田地里。唐文还坐在那张床前,他的精神又有些恍惚了。他的大脑似乎出现了错觉,仿佛铃铛父母刚才抱出去的并不是铃铛的尸体,而是小月儿。清晓在一次航空事故中罹难后,唐文就一个人带着小月儿。他像是呵护一只小小的花朵一样呵护着月儿,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小月儿六岁的时候,在一次基因检测中查出了问题,那是一种罕见的基因病,与肾上腺脑白质的营养不良有关,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发病,可是一旦发病,患者的各项感知能力就会无可避免地渐渐衰退下去,直至死亡。两年里,唐文辞去了在研究所的工作,带着小月儿到处求医问药,但都没有结果。这两年的奔波,他和清晓为数不多的积蓄很快就花完了。从经济方面考虑,继续搞理论研究是不行了。为了给小月儿的成长一个更好的经济基础,唐文自学了机械工程和电气工程,他还记得那些辛苦的日子,白天外出工作,晚上哄着小月儿睡着以后,他便轻手轻脚地到客厅里,开一盏台灯,看那些学术书籍。眼睛发困了,就回到房间里,再看看小月儿香甜的睡颜。好在,他的大脑依旧没有辜负他。一年之内,他就设计出了许多。他用房子作为抵押贷来一笔钱,把设计的产品投入了生产。可是做生意并不是只有理工头脑就行,他还要会拉客户,要会应酬。唐文本来是最不会应酬的人,可是一想到小月儿,想到这笔订单做成,挣来的钱可以给她买漂亮的小裙子、小帽子,可以带着她去游乐园,他就什么都会了。酒桌上的漂亮话说得比谁都动听,人人都说唐总好义气、好酒量,推杯换盏,总能千杯不醉,没人知道他是借口上厕所去催吐,还差点得了胃溃疡。就在那几年间,他因为生命的过度消耗而快速衰老了。可无论再怎么忙、再怎么累,他总会尽量抽时间陪着小月儿玩耍,给她讲睡前故事。后来,唐文的公司越做越大,手头有了闲钱和闲功夫以后,他开始带着小月儿环球旅行。他不知道小月儿的病会在什么时候爆发,他的心里始终藏着这样的侥幸——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发病。可是他还是怕,怕突然有一天,小月儿的视力开始下降……他要带她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在她还看得见的时候。小月儿十一岁的时候,唐文包了一艘游艇,带她环游地中海。他们从那意大利的不勒斯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在罗马逗留了两日,又中途登陆去米兰看了一场时装秀。顺着这条路径,他们游览了法国、西班牙、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看到了马赛幽静沉默的隆尚宫,见识了巴塞罗那奇异魔幻的米拉之家,卡萨布兰卡精美浮华的清真寺……在那之后,他们来到埃及,由水路转陆路,去了开罗和卢克索。他们回到亚历山大港,去看古罗马将军的那些埃及式的墓葬,去看世界上最早的图书馆,当小月儿发现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外墙上居然还雕刻着几个中国字,不由高兴地拍起手来。最后,他们来到了希腊,登上了梦寐以求的卫城。那次旅行,父女两个都玩得无比开心。以至于后来,到小月儿的身体再也不能进行长途旅行时,她还是念念不忘地中海的海水,说那海水明明是那样的清澈湛蓝,可是不小心喝一口却是又苦又涩,说等什么时候她的身体好了还要再去尝一尝那里的海水。再后来,世界战争打响了,可是唐文根本没心情关注这个。他是看着小月儿的身体和感官一天天衰弱下去的,这无疑是一种漫长又痛苦的折磨。他经常久久地凝望着这个孩子,她的性情就像她妈妈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爱和善意。她会在雨后泥泞的路上捡起一只脏兮兮的小猫,把它温柔地抱在怀里,用她的旧衣服和枕头给猫咪做成一个温暖的小窝。她会把自己一年的零用钱攒起来,到年底时全部捐给希望工程,她还会买来彩纸精心地制作贺年卡,一同送给希望小学的孩子。当他们在埃及时,曾有一群光脚的小孩来讨要零钱,他从包里一些零钱来打发他们,她却把自己书包里的文具取出来,一一郑重地赠送给他们……唐文毫不吝惜地捐款,大把大把地把自己的钱捐出去,修庙、为菩萨塑金身、资助贫困学生、为战争难民们修造避难所……他拼命地行善积德,只希望有那么一丝福报可以应在月儿身上。可是诸天神佛……为何你们的心肠如此冷硬,一定要收走这个天使一样的孩子?小月儿临死之前,双目已经彻底失明,听力也大大衰弱,她终日躺在病床上,连动一下胳膊都显得困难。他用力地握着她的手,想让她知道他在她身边。她仿佛也知道他在,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或许是因为她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有了预知,她拼劲了最后的力量,要对他说这些话。通过呼吸机的收声系统,他听见了她微弱的声音:“爸爸。”“别难过。”“你还记得……迷睡人格雷厄姆吗?”“小时候,你给我讲的故事。”“我就是格雷厄姆。”“我太困了,所以要睡着。”“不用叫醒我。”“等我一觉睡醒……就要去……未来了。”?唐文几乎不可想象,小月儿最后的时光究竟是怎样度过的。她看不见、也几乎听不着,她的灵魂被那具衰败的身体牢牢地禁锢住了,在那个全是黑暗的世界里,她会不会害怕?可是她从不说她有多害怕,这个温暖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努力地想要安慰她的父亲。所有美好的时光都随着唐小月一起埋入了坟墓,唐文便把自己陷在那坟墓之中,不愿再看这尘世一眼。他无数次想过自杀,午夜梦回,当那剜骨般的刺痛穿透他已经麻木昏沉的意识,他以头抢地,恨不能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可是当他看到小月儿留下的那些手稿,那些设计稿是她的心血凝成,他又怎么忍心让它们埋没黄沙呢?多年以后,在荷莱城修造完成之际,唐文选择了进入冬眠。他是在某一瞬间产生了这种想法,想要替小月儿看看这座城市的未来。躺在冬眠舱里,唐文对着冥冥之中的小月儿说:“现在,爸爸真的要当格雷厄姆,真的要去未来了。”??五铃铛死后的第五天,荷莱城里来人了。再次回到荷莱城,唐文的心境却发生了巨大变化。刚刚在荷莱城苏醒时,他对那些新生的科技充满了好奇,可对于人们的尊崇和膜拜却满心都是惶恐,还真有些百年昏睡的格雷厄姆方醒来的感觉。副市长江蘅已经带着人在太空电梯口迎接他。江蘅是一个年近五十的汉族男子,相貌很是英俊,且保养得当,乍看上去就像三十岁左右的模样。他脸上总是挂着亲切得体的微笑,让人见他第一面就不禁心生好感。把荷莱和地上这么一对比,唐文才猛然发现,无怪乎地面上的人把荷莱城里的人当作神明,毫不夸张地说,荷莱人和地面人在外形上已经有很明显的人种分化了。这倒并不是说荷莱人就长了两个鼻子一只眼睛,荷莱城的人种其实十分多样,很大一部分人混血特征明显。但是真正让他们同地面人区分开来的因素中,气质与衣着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荷莱人普遍身材高大,站姿挺拔,显得器宇轩昂,他们自信、优雅、衣着考究,同普遍面黄肌瘦、神色畏惧的地面人相比,真的算是宛如天神了。江蘅一把抓住唐文的手:“哎呀唐老,可真是对不住。那天系统突然出了故障,把您从太空电梯里甩出去了。城里又连着乱了两天,今天才去把您接回来。”“你们要是早下来二十分钟就好了。”唐文强忍住悲恸,对江蘅说道。“怎么了?唐老是在地上受了什么委屈?”唐文摇了摇头,问道:“克拉克市长怎么不在?我有话要对他说。”江蘅笑着说道:“您不在这两天,市委监察发现他犯了点错误,他现在已经被市委会除名了。您有什么话,对我说就好了。”听了这话,唐文不禁吓了一跳。他记得克拉克,一个英国裔的中年人,长得又高又胖,笑容很有感染力,他犯了什么错?“我想和你们谈一谈地面上人们的民生问题,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下面的人生活得太原始了,药品根本不够,还普遍缺乏教育……”“您是说这个啊,这个不着急。我们给您准备了宴会给您压压惊,市委的人都在呢,您先检查了身体,然后在宴席上慢慢和大家说。”唐文本来想说这是十万火急的事,却被人们簇拥着去医疗舱检查了身体,更换衣服后,来到了宴会厅。他在这儿看见了自己的忘年之交陆柏年,这是他在荷莱城苏醒之后新认识的朋友。陆柏年和唐文一样,也是一位旧时代的“时间移民”,不过他比唐文要年轻得多,刨去冬眠的时间,他满共也才三十五六岁。陆柏年一看见唐文,忙上来说道:“唐叔,两天找不着你,城里都快疯了。大前天那残局还在我屋里摆着呢,今天一定要决出胜负。”他不知道唐文流落在地面这两年里,心态已经变得不再像从前了,他看唐文一直愁眉紧锁,还以为他是因克拉克倒台一事发愁。江蘅市长在台上致辞的时候,陆柏年偷偷对唐文说道:“前两天幸亏你不在,克拉克和江蘅两个人斗争得可怕咧,有一个区还发生枪战了。悄悄告诉你,你意外掉出去那个事儿,大家都说是江蘅搞得,为得是他和克拉克对阵的时候,克拉克没法利用你的影响力给他拉同情。叔,我看你以后还是少和这些政治人物走得太近为好。”管弦乐队演奏出舒缓悠扬的音乐,每一张餐桌上都摆着新鲜的花卉,这是花房里培育出的新品种,香气怡人,能够宁心静神,却又极为淡雅,不至于喧宾夺主,近来最受人们喜爱。正是暖风熏得游人醉,唐文却感受不到这样的惬意舒适,他的心无一刻不在焦虑、痛苦着。当唐文看到那些精致、丰盛的菜肴时,猛然想到这荷莱城里的一日之用,却是地上人们一年劳作的成果。地上的人们节衣缩食,仍旧喂不饱自己的儿女,可是荷莱城里却这样日日笙歌,大肆靡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两句写自唐朝的诗歌,却如此应今日的景。唐文早先在荷莱城的那四年里,是被这歌舞升平迷了双眼,没有细思其中的问题。若不是他意外落出荷莱城,只怕还一直被蒙在鼓里。思及此处,唐文已经全然没有胃口了。他走上台,接下了江蘅手中的话筒:“谢谢你们来参加这个宴会。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在我们在大啖大嚼之时,地面上还有孩子会因为缺少最基础的药品而死去。这种情况你们到底知道不知道?”众人一瞬间沉默下来,就连乐队也停止了演奏。江蘅尴尬地笑了笑,对唐文说:“唐老,您先别着急。这地面上的事儿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您先入座,我们马上市委开个会,好好讨论一下怎么解决地面遗民的问题。”“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啊!等你们吃个饭,地上又过去一个月了。”唐文急躁地说道。“您先入座,先入座……”唐文被人扶着回了座位,许多人朝他敬酒,他摆摆手不喝。恍然间,他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气质上有些许清晓的影子,眉眼处又好似小月儿。江蘅分开众人,带着那个女孩走了过来。那女孩向唐文敬酒道:“唐老,您这次可受了罪了。喝口酒压压惊吧,知道您胃不好,这酒是新工艺,不伤身、不伤胃的,喝了还能强身健体、延年添寿呢。”“我不喝酒。”“那您吃口菜,这么一桌子菜,您不动筷子,谁敢先吃啊?别到时候又是浪费了。”“你是谁?”“我叫小叶,我以后就是您的私人秘书了。我从小就特别崇拜您,一直想听您亲自讲讲那个化身为赵简子、梦游钧天的故事呢。”小叶梳着齐腰长发,穿一身淡雅的浅蓝色丝绸连衣裙,眉目疏秀、浅笑盈盈,既有着少女的天真,又有着成人的世故。她整个人浑然一身的精致感,不用说乌云上的宝石发夹、皓腕上的碎钻手链、眉心处那颗小小的红痣、嘴唇上似有若无的唇脂,就连她微笑时嘴唇的弧度、说话时每一个字儿的吐息都无处不透着精致。不知为什么,唐文的脑海中猛然出现了铃铛,想到她黄瘦的小脸、又脏又旧的衣衫,却有着璞玉浑金的内在,相形之下,便觉得小叶这种精雕细琢显得有些匠气了。?宴会之后,江蘅把唐文带到了市长办公室。“荷莱城的历史您都熟,我也就不用跟您赘述了,只是其中的一些细节,只怕您未必知道。这地面遗民嘛是个历史遗留问题,还真的不太好解决。”唐文问道:“为什么不好解决?难道不能派一些专员下去,把一些基础的科学技术分享给他们,让他们的生活水平至少恢复到公元21世纪,有什么不行的吗?”江蘅解释道:“在地面一千四百年的历史里,荷莱城并没有动用任何武力手段对他们进行技术封锁,科技的倒退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是,最开始的时候,荷莱城的确收缴过地面上那些破坏力较大的武器,这也是为了平定战争,确保和平。诚然,目前的荷莱城因为人口和资源的问题,不得不倚重于地面的粮食和能源供给,四年前——也就是地面的一千四百年前,荷莱城设置了农耕的奖励倾向,加之当时战后人民对高科技的极端厌恶和对田园牧歌生活的向往,导致大部分的地面人都选择了务农或者进入工厂,这使得其在科学教育上荒废倒退了近八百年。“八百年,这是一个周王朝啊,都能传32代人了。唐老,您想想,就算最初几代人坚持着科教兴国的真理,他们也会被淹没在这时间洪流之中。如果没有稳定的经济的支持,科研和教育成果是很难发展保存的。更何况,地面上的人还养成了惰性,他们的机械出了问题,只要回摁上报按钮就行了,荷莱城的检修机器人就会自动前去解决。他们每天应用着的科技,对他们来说竟成了黑匣子,没有人想去弄懂这个匣子里面到底是什么。他们只要会用、能用就行了。“您以为我们以前没有对他们进行过技术帮扶吗?可是结果又是什么呢?那些暴民一旦弄懂了机械原理,就仿佛失去了敬畏一般,开始激烈地攻击我们,我们的援助站曾被一伙暴徒袭击,三位专员受了重伤。我们也曾在地面上选出一些有天分的孩子,把他们接到荷莱城,让他们接受教育,再回去化育其乡民。可是结果又是什么?其中的几个孩子长大后,竟企图盗取荷莱城的技术机密回到地面,在北极冰川上建立起军事王国来同荷莱城对抗。好战的基因是刻在那帮地面人骨子里头的。“其实还有一件事您没有考虑到,就是种族分化的问题。现在的荷莱人和地面人,虽然还没有出现生殖隔离,但是在心理认同感的方面,可以说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他们不把我们当成同族,我们也无法把他们当成同类。事实就是这样,您苏醒这几年来,一直在时间移民的聚居区生活,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没听过这些。在荷莱城的技术援助惨痛失败后,荷莱城就减少了与地面人的直接沟通,这样又过了几百年,他们竟然开始神话我们,把我们当成天神一样崇拜。经市委会讨论后,认为这种崇拜对于双方合作是有益的,因此我们并没有特意去破除他们的这种迷信。“秩序、公正、和平,唐老,这是您的女儿为荷莱城送来的三位女神,三座女神的石像就摆放在中心广场上,每一届刚入学的小学生,都会在老师的带领下去瞻仰这三位女神,老师会在石像下给他们讲您和您女儿的故事。我们的这座城市正是以这三个词汇为泥土,从其中生长出来,成了参天大树,它的一枝一叶都渗透了您女儿的思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您的城市,在这儿,您想当君主也不会有人反对。但是为了实现您女儿和我们的这个共同的理想,其实要付出很多。唐老,您是个科学工作者,可容我说一句,您其实满身都是文人风骨,缺乏了些经世致用的见解。您可知道,慈不掌兵?您是个有慈悲心肠的人、是个理想主义的人,可是像我们这种城市的实际管理者,是绝对不能够理想主义的。”江蘅凭空划动了一下手指,把一个投影画面调到了二人面前,唐文看到,那是监狱里的克拉克,他满脸憔悴,精神状态十分糟糕。“您不是想见克市长吗?这不是他?”“他被关在哪儿?”“您是公元21世纪的人,应该听说过‘缸脑实验’?他的肉身已经被销毁了,他的大脑则被完整地取出来,放在营养液里,通上电极。您所看到的,正是他脑中的画面。他的刑期将会远远超过一个人一生能够拥有的时间,那几乎是永远了,他会独自一个人,在这牢房里度过。”“这……这也太残忍了!”唐文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对,您说得很对,”江蘅笑了起来,“残忍——就是我们为了实现绝对的秩序、公正和和平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若无雷霆手段,怎存菩萨心肠?您大概不知道,在荷莱城里,对于严重违背宪章的人来说,只有这一种刑罚。谁让我们的克市长利用手中的权利背叛了人民和公正呢?您和我们是一体的,自然不会同情这种背叛。”唐文不愿意再看那投影画面,扭过头对江蘅说道:“我们还是说地面上的问题吧。我不要求你分享过多的技术,你只要再多支援一些药物下去,让他们有医疗方面的自足能力就好了,还有每年输送给荷莱城的粮食,是不是也可以减一些?因为医疗资源的缺失,现在地面上的儿童死亡率很高……”“是,这个情况我知道,”江蘅郑重地点了点头,“可是在高死亡率的同时,他们不是也保持着很高的出生率嘛。只要他们的青壮年人口基本恒定,能够稳定地给荷莱城提供粮食和能源不就好了?”唐文的心一下子抽搐了起来,他终于听懂了江蘅的意思。虽然嘴上,但是骄傲的荷莱人们早已把自己当神了。他们像人类放牧羊群一样,放牧着地面上的人类,只要族群的总数目不受影响,还能继续提供足够羊毛、羊肉和奶制品,死了几只小羊羔又有什么打紧?之所以给唐文看克拉克服刑的画面,也是为了恐吓他,让他乖乖合作,不是吗?江蘅的目的确实达到了……唐文沉默了下去,他不敢再同江蘅争辩什么,下午的一个关于新市长就职的会议,他也在小叶的建议下乖乖到场。和小说中的格雷厄姆一样,他也不过是一个政权的傀儡罢了。?克拉克服刑的可怕记忆一直在唐文脑海中挥之不去,后来,唐文去图书馆坐了一整天,无意中他翻到了一本诗集,开篇第一首便是《普罗米修斯赞歌》。是谁?让漫漫黑夜跳跃希望的火苗??是谁?让蛮荒时代沐浴文明的曙光??是谁?甘愿触犯天条也要救人类于水火??是谁?深受酷刑却无怨无悔?……曾经,唐文对普罗米修斯并没有那么深的共情,反而觉得因普对宙斯的高傲和欺诈,其受苦多少有些自作自受的意思,但是在看过克拉克服刑的画面后,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普所受的刑罚之中最可怕的,并不是被鹰犬啄去肝脏,而是要落入幽暗漆黑的塔尔塔罗斯深渊,被囚禁在那里直到永远。永远……永远……这个常常出现在海誓山盟之中的词汇,为何会显得这样可怖?一个人就算要遭受极端的苦难,可这苦难毕竟是有个尽头的,就算他注定一生都受苦,但是当他的生命凋亡时,他的刑罚也就结束了。永远又是个怎样的概念呢?他将一直一个人,在那牢狱之中,任凭你那孤独的意识怎么走,都走不到时光的尽头,在那样的折磨下,人最终是否会疯掉、失去自我意识?这么看来,疯掉反倒是一种幸运的结局了……?“普罗米修斯又是一位怎样的神明呢?宁愿永远忍受酷刑的折磨,也要去帮助另外一个种族。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他心里究竟有怎样的信念?”唐文坐在棋盘前,对着陆柏年问出了这个问题。陆柏年笑嘻嘻地说道:“因为他对人类的苦难有着共情。你也喜欢希腊神话吗?我觉得古希腊的神话是最有意思的神话,因为古希腊的神都是最不像神的神。天父宙斯是个花心大萝卜,他老婆赫拉呢,则是个醋篓子,神话故事里多少事儿都是这两口子因为拈酸吃醋闹出来的?希腊的神非但不庄严神圣,反倒处处都是人间的烟火味儿,可不叫人喜欢吗?就是这个普罗米修斯,也是个顶有趣的人物。他是最有智慧的神,替宙斯取得了政权,反倒帮起人类来,又桀骜不驯,结果硬是自己这个功臣折腾成了罪人。要是让我侧写一下这个人,我要说他和他老婆孩子关系肯定很好。”唐文问道:“怎么见得?”“他的人物形象可以往那类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烈士形象上靠拢。而那些为了国家和人民捐躯的仁人义士们,他们大多并非是那种混不吝的胆大狂悖之徒,而是对家庭和亲人最有感情的那类人。他们之所以肯去牺牲、肯去献身,正是因为心里懂得爱,懂得亲子之爱,就不忍见别人家父母和孩子生死分离,懂得夫妻之爱,就不忍见人家深闺梦里的情郎,变成无定河边的尸骨。正是有这样一种动机,正是有这种共情,他才舍身业火,甘入地狱,只为了世人能骨肉相守。你知道中国历史上的历代统治者为什么都那么看重儒家吗?儒家本没有什么大道理,不过是教导人 ‘父父子子’,父亲爱儿子,儿子爱父。人都是从对自己家人的爱,才能推广到对世人、对国家的爱。无欲无求是成不了大道的,只有体会过深爱和深痛,方可够肉身成圣。”“可是……一旦这种共情超越了族别和群体,它还是正常的、健康的吗?”“怎么不正常?”陆柏年说道,“你知不知道明帝存麑的故事?说得是魏明帝曹叡还做太子的时候,他母亲甄夫人被魏文帝——也就是他的父亲赐死了,文帝当时因为甄夫人的缘故,也隐隐生出些想要废掉明帝改立别的皇子的想法。有一次明帝和文帝一同打猎,看见一对子母鹿,文帝射杀了母鹿,让明帝去杀那小鹿,明帝不忍动手,对文帝说‘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更杀其子’,文帝听后大为感触,便放过了那只小鹿,也消弭了废嫡的心思。人类的感情非但会推己及人,还会推及动物,延伸下去,以至于‘恩德广及草木昆虫’。就说明帝存麑,其实也未必就算准了他父亲会因此同情他的处境而有意为之,更可能是因为丧母的经历,因此当看到子母鹿交颈相从、亲昵而过,竟会无故遭此大难,不由自伤身世,因此竟对禽兽也生出怜悯来。对待禽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对人呢?是因其心中本就有那么深刻的爱和痛,才能更体会到别人——甚至于不同种族生物的爱和痛。”是啊,唐文在心里想,他对别人的共情又是来源于哪里呢?在他没有遇见清晓之前,与世界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膜,那些世俗的事情都与他无关,看见别人的伤怀悲恸,也不过道一句世人皆苦,心里能激起多大的触动?可是当他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女儿,他的心忽然就变得很柔软、很容易感动和伤怀。有一次黄昏,他独自走在街上,猛然看到远处一幢破旧的楼里,隔着白色的窗纱,透出暖黄色的光。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突然被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觉得那里一定住了很幸福的一家人。他甚至真的相信了自己这种无稽的想象,想要上门去送给那家人一样礼物,他们缺什么,他就送什么。在小月儿死后,他的这种共情就更加强烈了。那些伤感悲情的小说和电影,他看都不敢去看一眼。他年近古稀,很多事情已经看淡。小月儿的死,可以说是命。唐文和医生们已经拼尽了一切努力,仍是挽留不住这个命该早逝的孩子。可是铃铛又凭什么要死呢?荷莱城的医学几乎可以做到生死人肉白骨,却为何偏偏不能医治一个患了肺炎的孩子?陆柏年没有注意到唐文的表情,他仍旧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对希腊神话的见解:“你知道吗?我觉得希腊的神,可能根本就不是神,他们根本就是人类,也可能是古早时期的部落酋长……”“你说得没错,”唐文猛然抬起头来,不禁吓了陆柏年一跳,他镇定地说,“这世上是没有神的。”?小叶很可能已经去告密了。唐文心里陡然生出这样的想法,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在陆柏年提醒他小叶可能是个潜伏在他身边的密探后,唐文便觉得她哪里都可疑。他来到了荷莱城最重要的控制室,他的手放在操纵杆上,却迟迟不敢摁下去。他开始恐慌、开始犹豫,虽然在几天前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毕竟他这一辈子从没干过什么违法的事,缺乏必要的心理素质,因此临到动手,他却又退缩了起来。唐文检查了自己手腕上带着的救生手环——上次落下太空电梯时,他就是靠手环膨胀形成的减震胶囊保住了性命。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背包,里放得是一个微型电脑,储存着21世纪所有科学成果和应用技术的信息。他暗暗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地面上还有千千万万个铃铛,他们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可是他的手还是颤抖了起来,江蘅那充满威压的目光仿佛就悬停在他的头顶……他听见敲门声,江蘅在与他对话。他的神思恍惚起来,仿佛回到了自己与小月儿的那场地中海之行。大脑中无端闯入了那场酒神剧场中关于普罗米修斯的话剧。“他们不是神!”他仿佛听见了清晓的声音。一副奇异的场景出现在唐文的脑海中,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岁左右的清晓和十八岁的小月儿站在他的面前,小月儿双目清朗,亭亭玉立,一点儿也没有得病的样子。她回答了三百年前的夜里,在雅典的街头,他问她的那个问题。普罗米修斯是叛徒吗?“不,爸爸,”小月儿直视着他说道,“普罗米修斯不是叛徒,他没有同那些压迫者们站在一起,他没有背叛自己的良心。”唐文的心陡然坚定了起来。如果这是罪的话,那我自愿犯下这罪行,也自愿承受它的刑罚。他设置好操纵杆,开启了舱门。?六江蘅在接到小叶的奏报后,立马便带人来到了控制室。控制室的大门被牢牢锁住,通过系统也无法再施加命令,门和系统之间的通路被切断了。小叶满脸歉意地说:“市长,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唐老这两天表现得都很合作的……”看来他真的是谋划已久。江蘅在心里责备自己的大意,他当机立断,让技术部过来开门,同时准备炸药,必要时炸开大门。可是他心里也在嘀咕,控制室的大门又岂是普通炸药就能炸开的?江蘅敲着门,通过扩音器和里面的唐文对话。他知道唐文还在犹豫,现在他要做得就是稳住他,给技术组争取尽量多的时间。终于,门被打开了。他清楚地听见控制器响动了一声,控制室内空无一人,唐文已经开启舱门跳出了荷莱城。“快关控制器!”伴随着江蘅的大叫,控制器被关了下来,从门被打开到控制器停止运作,这个过程不过6秒而已。可是荷莱城之外,已经是一百二十年之后了。从卫星监控画面上,江蘅看到了地面的景象。人们回到了城市,铁路重新运行、飞机在天空中穿梭,似乎一切都重回了21世纪的状态。“重启荷莱控制器,把功率调到最大,把时间差追回来。”江蘅发号施令道。“重启失败,重启失败……市长,控制器已经烧毁了,是正反时间流相撞引起的。可能是唐老设置了某个程序,一旦重启,就会发生这种情况。”属下报告说,控制室里的人群顿时陷入了恐慌。“没事,不用恐慌,”江蘅镇定地说道,“要使一整个族群从愚昧中走出来,一两代人的时间可完不成。凭借一百二十年的时间差,他们的技术还超越不了我们。荷莱城在这期间没有遭到任何打击就是最好的证据。最有可能得是,他帮助地面人恢复了21世纪的科技水平。”“他会不会帮地面人制造另外一台时间流速控制器?让他们超过我们?”“不会,”江蘅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不会再把这个技术给别人了。你们想一下,他对地面人的生存状态都心存同情,又怎么会让我们也落于相同的局面?”“有人给我们发送了讯息,是唐老,他请求和您见面。”“一百二十年了,唐老还活着吗?会不会是地面人的陷阱?”小叶问道。“他可以通过冬眠技术活到现在,一个活着的谢顿,定期从冬眠中醒来对人们进行指导,不是比放映厅里的影像更有效果吗?”江蘅下了命令,“事已至此,只能尽量弱化这件事对我们的伤害。放唐老进来,咱们正该听听唐老要教我们些什么。”?再次相见时,江蘅依旧是微笑得体,他从来都是个心思严密的人,即使心里有再大的恐惧,面上也不会表露出来。“好就不见了,唐老,”他主动上前握住了那只苍老的手,“或者说,是几分钟未见,毕竟我几分钟前还跟您说过话。”唐文的身体已经基本衰竭到了极点,只能由一个机械助手扶着行走,他也回握了江蘅的手:“你们不用害怕。”“我知道。”江蘅微微点了点头。“现在,时间又回到原点了。”“是啊。又回到四年前了,或者说——是一千五百年前。一个科技领先了三百年的文明,对阵21世纪的地球文明。您给了地面人第二次机会,这次,他们可会吸取教训了吧。”“应该会吧,外有忧患,也就不至于死于安乐了吧。”“我们也会继续努力的,努力不受制于人。至于荷莱控制器,您恐怕也不会允许我们使用了吧?未来都是公平竞争,没有人能用时间来作弊。对吗,唐老?”“对,你也可以放心。其实,我倒觉得现在的状况也没有那么悲观,除了竞争关系,你们也可以合作嘛。你们也可以下到地面上来看一看,失去了时间流速差这种东西,你会发现荷莱人和地面人的差异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我们都还是人类,一千多年的隔离还不至于出现什么新物种,合作关系可以大过竞争关系嘛。”江蘅点点头,他正色说道:“您到底有没有对荷莱城犯下背叛的罪行,还要市委会商讨后才能裁决。您这次孤身前来,就不怕我们让您在那个缸脑监狱里服刑吗?”江蘅看见唐文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找到了内心的安宁,那种刑罚,他已经不会再害怕了。“我马上就要死了,要去见我的爱人和女儿了。我要顺着时间这条河逆流而上,去找寻她们了。这种死亡是不可挽留的,就算你们救活了我的大脑,我的意识还是会死去,去和她们重逢。再说那种刑罚,是否也要改一改呢?”“这个我无法实在做主,但是我们可以在会上讨论一下。您放心,我会站在您这边,帮您辩护的。”江蘅郑重地说。他当然要替唐文辩护,在未来同地面国家的邦交之中,唐文可以起到的政治影响不可估量。“那谢谢你啦。”江蘅看着老人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透射出慈祥的爱意,他忽然发现这个人的精神力量是如此强大,他的确不需要害怕任何事了,他已然把自己活成了信仰。?当荷莱城的代表团带着橄榄枝从高空中下来时,他们收到了热烈的欢迎。令荷莱人惊奇得是,地面上没有人知道唐文是谁。他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照片,他像一朵白云,悄悄地被风吹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只是人间的歌谣中还传唱着盗火者的故事:?蒙昧的洪荒,人类视而不见,宛如梦中的形影,是他带来了数学,和最高的科学,让我们睁开了眼睛,去看这世界,是他盗来了火种,和宝贵的时间,让黑夜不再可怖,让文明迎来曙光。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