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O.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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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一块破布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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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随着拥有强大算力的“裁决者”系统诞生,人类巨型都市A.O.T的社会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智力、体力、外貌、品德……个体的一切因素都被“裁决者”系统量化评估并记作积分依次排名;排名越高的个体,享有的权利便越多,甚至有传言称登上巅峰的人将获得永生。在这完全弱肉强食的绝对秩序领域中,芸芸众生相显现出血淋淋的真实和丰沛的魔力。



正文:

A.O.T 绝对秩序领域内容简介:随着拥有强大算力的“裁决者”系统诞生,人类巨型都市A.O.T的社会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智力、体力、外貌、品德……个体的一切因素都被“裁决者”系统量化评估并记作积分依次排名;排名越高的个体,享有的权利便越多,甚至有传言称登上巅峰的人将获得永生。在这完全弱肉强食的绝对秩序领域中,芸芸众生相显现出血淋淋的真实和丰沛的魔力。A.O.T 绝对秩序领域?No.5 执行者莉莎  莹绿色的流光从落地窗外划过,莉莎模糊的身影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闪而过,现在是休息时间。  半小时前,莉莎校对完本月的流放者卷宗,来到了她的私人刑场,打算放松放松。  刑场建在市中心一幢高楼顶层,约莫一个足球场大小,深邃无光的穹顶离地板足有十几米。与落地窗相对的一侧是密密麻麻的墙洞监牢,里面却只关押了几百名受刑者。莉莎也时常为此苦恼,这意味着她不能随意进行她最爱的娱乐。  受刑者很少,也是没办法的事。每个月被这个世界淘汰的底层人里,绝大多数都会选择被流放,只有极少一部分人会来到莉莎的刑场,蜷缩在阴暗的监牢里,排队等候这位执行者为自己的生命画上休止符。  执行者的工作太辛苦了,尽管是以决定他人命运为乐的莉莎,面对每个月堆积成山的判决文书,也会感到疲惫和无力。但既然莉莎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第五人,她也必须承担起这相应的重任。  从成年到现在已过去三十五年,莉莎的容颜仍是少女模样,手上却不知多了多少条人命。她是天生的刽子手,是罕有的杀人狂,从杀戮中她确实能获得极大的快感,她的手法也被鲜血锤炼得炉火纯青。在她排名还很低的时候,她只能接一些杀底层人的活。杀这样的人不会被裁决者扣太多积分,而雇主给的好处可以带来更多的积分。这样的活很少,毕竟如果不是曾经有什么深仇大恨,很少会有排名较高的人愿意付出钱财和被扣分的代价,去要一个底层蝼蚁的贱命。  积分和排名,就是绝对秩序领域A.O.T的铁律。在这个新人类空前统一的世界里,每个个体的一切要素都被量化为积分。财产、知识、道德、外貌……所有的所有,都被完美的裁决者系统监测并量化评估。排名越高的公民,所拥有的特权和优待就越多,甚至有传言称走到巅峰的人能得到永生的权利;而到了“轮回日”,排名处在最后0.01%的成年公民将被流放,或是被处决。  在靠娴熟的杀人手法闯出一些名气后,莉莎偶然地接到一个美差。两个富可敌国的老头互相想置对方于死地,又碰巧同时找上了莉莎。把两个老头约出来轻松地一并杀掉后,莉莎又把老头们的财产占为己有。虽然因为杀了两个排名挺高的人、还用非法手段获得财产,被裁决者狠狠地惩罚了,但那丰厚的资产却足够让莉莎有机会向金字塔顶攀登。  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负责整个A.O.T的刑罚,于是后来她便成了执行者莉莎。不仅手握底层人的生杀大权,还掌握着治安精锐部队。也正是因为她成了执行者,她才有权力享受剥夺生命的乐趣。今天,她又一口气破开了四个受刑者的肚子,拿散落一地的内脏去喂她的宠物虎。玩腻了各种花式杀人技法后,她格外中意开膛破肚的直爽感。  铁链在冰冷的地板上拖动,发出清脆的铛铛声。第五个受刑者那身破烂的装束,似乎与这高楼外的霓虹灯有些不搭。在古旧得像旧世纪产物的机械装置运作下,这位落魄的男子被赤条条地挂在刑场中央,像任人宰割的牲畜,又像罢演的提线木偶。莉莎把玩着两把手术刀,寒光在她脸上繁复。她不着急行刑,她在等一位客人。  “让你久等了。”温暖的男声从阴影中涤荡开来。这声音和它的主人一样,平和、柔软而又不掺杂感情,在古井无波中蕴含着某种力量,充满掌控力的力量。  莉莎摘下暗紫色花纹的鸭舌帽向男人致意,清爽的马尾顺着脖子流淌。“没有的事,您来得正是时候。”  这个世界里,能让执行者莉莎行礼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显然,面前这位依靠反重力飞行器移动的两百岁老者就在此列。全知者赫尔·拉斐尔,依靠天赐的智慧、全能的知识和惊为天人的创造力,从莉莎出生前很久起就已经稳居第四位了。如果说依靠执法行刑的必要性、踩着死人堆迅速爬上来的莉莎在排名上让人难免有些腹诽,那么拉斐尔能身居高位这件事便是无可指摘的。尽管已是垂暮之年,为他专门配备的最优质的医疗技术仍然可以让他再坚持上一段岁月——当然,他自己的医疗计划也全程由他亲自操刀。  “我稍后还有一场远程的学术会议,所以,如果准备好了就快些开始吧。”老人的话语似乎像是在催促,却因为他温和的语调而不会让人心生厌恶,这是岁月赋予他的魔力。  “好的,”莉莎再次微微躬身表示敬意,“我这就开始。”话音还未落,她便快步走到墙边,打开了一个印有“H·R”字样的白色箱子——这是八个月前拉斐尔交给她的箱子,里面还剩下三枚贴剂。莉莎拾起其中一枚,转身径直走向刑场中央的赤裸男子。  “呵呵呵,希望精壮的肉体能有好的结果。”老人微眯着眼,静静地看着莉莎用手术刀在男子两肾的位置画出两个十字。虽然手术刀很锋利,但半深的切口还是让男子发出几声闷哼。  “一定会的,先生。”莉莎一边舞动着手术刀一边说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按您的要求,特意挑选了一个上个月才放进来的,吃喝上也没亏待他。”  窗外的霓虹变成了混杂着淡蓝的冷白色,在男子胸膛上似月光般激起点点亮光。这具肉体的线条和颜色都属于值得称赞的级别,但在场的这位适龄女性在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下似乎也并没有一丝触动,无论是本能上还是思维上,都如窗外如墨的夜空般令人难以捉摸。  莉莎把手上的贴剂轻轻揭开,原本贴合在一起的两面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微小钩刺。她迈着轻盈的步伐绕到受刑者的身后,迅速地把贴剂贴在了两肾上的切口之上。莉莎踱着步走到离拉斐尔不远处的墙边,轻轻按了下腰带侧面的小按钮,古旧的机械装置便“喀喀”地再度运转起来。这具钢铁仆从将男子从拘束中解放后,便将他像烂肉一般抛在了地板上。  很快地,地上的烂肉便抽搐起来,大块大块的肌肉疯狂痉挛着,皮肤很快变得通红;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上往外渗,随之而来的,是痛苦中夹杂着酥麻的低沉呻吟。这对当事人而言似乎充满折磨的过程,对于两位观众而言却是不可多得的演出——莉莎是因为摧残肉体给她带来的快感,而拉斐尔则是因为实验带来的精彩成果。  抽搐约莫持续了五分钟后逐渐微弱下来,属于这卑微实验体的浑浊双眼逐渐有了神采。透过散乱而干枯的头发,他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恨意投射到那垂垂老矣的学者和冷酷干练的刽子手身上,可他的两位敌人正高兴地交流着实验情况,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次。  “呃啊啊!!”低吼声从他喉咙深处不断涌出,恨意催动着不断脉动的躯体,如箭矢般笔直射向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只一瞬间,连莉莎的眉毛都还未上挑到它的目的地的一瞬间里,那具方才从痛苦的抽搐中生还的躯壳就弹射出去,直指固定在地板上的反重力飞行器——和飞行器的主人。药物作用过的身体速度很快,却不如飞行器的防护罩升起的速度快;防护罩的硬度很强,却不如变化过的拳头硬度强。致密的白骨从模糊的血肉中依稀透出,裹挟着防护罩的碎片深深地埋进老人的脸中,迸射的脑浆混合着血水涂抹在防护罩残留的内壁里,似是木星的肖像画。  电光火石间,美人的眉毛终于挑了起来,而老人早已身首异处。没有丝毫犹豫地,莉莎伸出右手食指指向裸身的男子,那略有些厚重的莹绿色戒指便顺着修长的手指射出了洞穿太阳穴的激光。那杀人凶手即使再快,也快不过光的速度,刚刚还爆发出惊人威力的肉体,就这么直直地倒了下去,片刻后,才有猩红的液体从它的故乡里缓缓逃离。  “啊呀啊呀,真是好险呐。”落地窗突然变得不透明,上一秒还面目全非的全知者赫尔·拉斐尔,带着他不变的笑容投影在乳白色的窗上。仅一瞬间,莉莎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万分抱歉,是我的失职。”莉莎深深地躬下身子,对着屏幕上慈祥的老人赔罪。“我会支付足够数额的积分作为赔偿,虽然我知道这远远不足以弥补我的过错。您如果还有其他的要求,请尽管提。”  老人摆摆手,笑吟吟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孩子。我也没有料到精壮一些的身体实验效果会如此卓越,看来肉体的状态参数存在一个阈值,下一步就该思考如何量化各种参数了……呵呵,不好意思扯远了。幸好今天来的是仿生机器人,这才幸免于难呢,不过我可没有欺骗你喔,脑活动接入机器人的同时我可没法开学术会议。”  “不论怎样,这都是在我的领地发生的恶性事件,我应当为此负全责。请您务必给我一个弥补过失的机会。”莉莎的头仍未抬起来,她在等待客人的原谅。  “哈哈,赔偿之类的,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也不需要,如果你执意的话,那就辅助我加快实验的进度吧。我会很快把新一批的贴剂交给你,你尽快挑出好的实验样本吧。好啦,我要准备参加学术会议了,这乱糟糟的局面就请你收拾一下了。喔,最后我还想说一句,”拉斐尔一直眯着的双眼,在此刻挤出一道冷锐的光,“老朽从万人堆中爬上来,坐到这个位置已百年有余。这百年间想杀我的人一批又一批,但没有一个得手了,因为杀人不仅仅是暴力的艺术,还是智慧的艺术。在这A.O.T亦或是‘英灵殿’也无法从死神手中留下我之前,任何人都别想打我性命的主意——躺在地上的那个男的也好,其他在我排名之下的人也罢。”  屏幕上的光影消失了,落地窗上又铺开了霓虹夜景。莹绿色的流光划过,在直起身子的女孩眼眸中变幻无常。???No.5036392 卡伦·菲茨杰拉德  猛地睁开眼睛,卡伦醒了。又是被体液浸湿被子和床单的一个清新的早晨。  相较于这个月剩下的十多天,今天显得尤为珍贵,因为今天是和赛莲娜见面的日子。  到了约定的时间,赛莲娜还迟迟没有出现。等待许久的男人正坐在远郊公园的草坪上,盯着头顶的立体交通节点出神。在卡伦看来,大大小小的载具从各个方向进进出出这件事,本身就带有一丝暧昧。  最终赛莲娜迟到了两个小时,不过卡伦已经习惯了。相恋三年以来,赛莲娜每次赴约都不会准时。  “今天又是什么原因?”男人笑吟吟地问他的女友。  “噢……今天是因为托德。”女人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他的问题。这短促的停顿让卡伦把视线聚焦在了她淡粉色的薄唇上,那嘴唇是多么柔软啊……  “托德?他出什么事了吗?”托德是与他俩同期毕业的同学,现在和赛莲娜是同事,两人都住在公司的集体宿舍区里。  “他……”这次的停顿更加明显了。“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他最近似乎工作很拼命,有些压力过大,想找个人倾诉倾诉。对了,你现在排名多少了?”  听到这个问题,卡伦突然来了精神。他一把抓住女友的双手说道:“这正是我想今天告诉你的消息,我再升三万多名就可以了!”  “……我还以为你这么兴奋是因为已经突破了呢。”赛莲娜淡淡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能再努力一点吗?”  “我会的我会的!再有两三个月我应该就能行了!”赛莲娜略冷淡的反应似乎并没有浇灭他的热情。“咱们别谈这个了,今天好不容易见面,要不我们抓紧时间去……”  “我今天没什么心情。”女友伸出右手打断了急切的发言,也打消了正在卡伦脑海里氤氲的浮想。旋即,她用更加严肃的语气说道:“既然到了这么重要的关口,我希望你能把所有精力和资源都集中在突破上,我的建议是咱们把这几个月的约会和联络都取消掉,全力积攒你的积分。”  这一次,卡伦的热情确确实实地被浇灭了。“可是,可是起码今天……”  “我说过了,我没有心情。”赛莲娜继续在熄灭的火堆上跺着脚。“对我而言,结婚现在就是第一要务,其他的事情统统都得为实现这个目标而让路。再说了,难道你就不想结婚吗?”  卡伦沉默了。女朋友说的话全部是事实。积分和排名,就是绝对秩序领域A.O.T的铁律。只有排名在前五百万里的人,才能在这世界拥有婚配权,而现在还有三万六千余人在他——卡伦·菲茨杰拉德,百年前曾经显赫的菲茨杰拉德家族的末裔——与幸福之间,浇筑着血肉的高墙。  “我也想赶快结婚……但你也知道,越靠近这个关口,就有越多的人抱着与我一样的目标在拼命奋斗着。操之过急反而会自乱阵脚……我是这么想的。”  “你的意思是你不如其他人优秀吗?那我毕业后怎么会选你做男朋友?我们把所有用于约会和通讯的开销省下来,你还没自信比其他人上升得更快吗?”赛莲娜一连串的发问把卡伦打了个千疮百孔。  “那……那要不你先给我点财产……”  “你做梦!我已经九百七十万名了,你想让我被挤出前一千万吗?我们公司绝不会用低于一千万的人,你想让我放弃财产储蓄和财产来源来成就你吗?”  这次卡伦学乖了,立马闭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虽然被允许结婚的要求是双方只要有一方超过五百万名就可以了,而且结婚后双方都可以享受两人中排名最高的一方所拥有的所有权利,但是在结婚申请的审查期间,赛莲娜的生活显然是无法自我保障的。  就算她丢了工作,我也不会背叛她的啊。我可以养着她直到申请通过,在那之后,她完全可以凭借更高的地位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卡伦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但旋即他便打消了这个天真的想法。在这各自为战的绝对秩序领域,人情冷暖更像是基于自身排名利益的综合考量;所谓的婚姻关系也不过只是一种对双方的保护机制,一种被限量允许的社会阶层流动通道。赛莲娜没有任何理由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成全他,毕竟只要现在的状态持续下去,结婚是早晚的事。  赛莲娜看他不再作声,长叹了一口气。“我相信你的能力,所以为了我们美好的未来,接下来再努力一点,好吗?”说完,她便凑到男友身边,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阳光还直直地摩挲着头发,难得的约会竟然就这样结束了。卡伦一边呆呆地摸着自己被吻过的脸颊,一边向越走越远的女友挥手告别。  接下来的四个月,对卡伦而言是极其煎熬的四个月。婚配权的争夺极其激烈,他不止一次地突然发现自己的排名下跌几百甚至上千名。在自己的全职工作以外,卡伦每周还要打三份零工,花不少心思购买股票和金融产品。除此之外,在节衣缩食、节水节电的“过分环保”生活下,他用二十斤体重换来了必要支出的减少。周围的朋友几乎都知道了这个狂人的人生目标,没有人敢邀请他聚会,空闲时间也很少有人联络他,生怕造成不必要的惊扰。  来自竞争的压力并不是不可战胜的,然而再加上思念的痛苦,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很爱赛莲娜,爱到不惜一切也想让她过上更好生活的程度,但长期的失联,让他心中难以得到爱人的慰藉。工作就像是苦酒,是麻痹神经的毒药,却也是磨难中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只能工作、工作、不停地工作,一天又一天地、机械地熬过这段阴郁而争执的时光。  猛地睁开眼睛,卡伦醒了。又是被体液浸湿被子和床单的一个清新的早晨,也是与赛莲娜断联的第一百三十六天早晨,还是他突破五百万名的宝贵早晨。  就在思念女友的春风一梦中,他购买的几项金融产品已经助力他踏足了全新的赛场。还有什么比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完成了人生一大目标还要令人欣喜若狂的好事吗?对此刻的卡伦来说已经没有了。他翻身下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向赛莲娜发送了一封特殊标记过的电子邮件——按照两人的约定,这个特殊标记意味着他已经完成了目标,他们就可以尽快见面并申请结婚了。  几个小时过去了,卡伦的心上人还没有传来回复。他深知女友的迟钝与不守时,只能无奈地苦笑着继续工作。等到完成了婚姻登记,我一定要给自己好好放个假。卡伦在心里默默想着。婚姻关系是不会随着双方排名的变化而解除的,即便在结婚后短暂的休憩让他又掉出前五百万名,他心爱的赛莲娜也依然能享受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利。  这么好的消息,如果赛莲娜看到一定会第一时间回复的。经过一整天的漫长等待,卡伦心里早就有了不少担忧,却依然在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夜深了,这个心急如焚的男人终于开始尝试用不同的联络方式试图与女友取得联系。然而等到天空泛起了亮光,他也未能如愿以偿。  伴随着窗外清脆的鸟鸣声,他拨通了托德的电话。今天是工作日,他希望托德能在公司帮他联络上赛莲娜。  “嘟……嘟……”  “下面播放语音回复。您好,我是托德·尼特兰。我本人暂时无法联络,如有紧急事情,请稍后进行语音留言。此外,我与未婚妻赛莲娜·特蕾的婚礼将于本月的轮回日举办,我们诚挚邀请来电的您出席见证。……”  语音后半段说了什么,卡伦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鸣声。不仅是他的脑子,他的真心、他的生活、他四个月的拼命,都在血淋淋的背叛中沦为虚幻的假影。  上班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卡伦像丢了魂儿一样,他仿佛是提前预支了四个月的精力与意志一般,一夜间遗落了不顾一切的狂热,残留下一具过载的空壳。直到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个托德依靠一个大项目,三个月前得到了意外的晋升,排名一路高歌猛进,轻易地拿到了婚配权,也轻易地俘获了本就与他有些暧昧的那个女人的芳心。除了默默地同情卡伦以外,他的同事们对于这场悲剧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希望他尽快走出阴影。  也不知是不是托大家的福,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五天以后,卡伦开心地结婚了。新娘是一个排在六百多万名的漂亮女孩儿,她三天前与她现在的丈夫相识。关心卡伦的朋友们松了一口气,纷纷前来祝贺,他们早就知道,有了婚配权的卡伦想要找一个伴侣,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积分和排名,就是绝对秩序领域A.O.T的铁律。什么透心的情爱与刺骨的愤恨,在这各自为战的时代里都不过是童话般的虚妄。???No.Endangered? “自杀小子”  阳光透过残缺的砖瓦,刺得人睁不开眼。一天又要过去了。只有在这快要日落的时分,这破旧的洞窟里才能有一点光,有一点生气。  洞窟的主人翻了个身,还想继续睡。可是日光的来访让他心烦意乱,最终他还是坐了起来,透过蓬乱而积满灰尘的头发直直地盯着外面看。这个临时的住所并不大,其实只是废弃小屋的砖块脱落后形成的一个空腔,大小勉强可以容纳一个人。但和他的同类比起来,能找到这样一个住所,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后背靠着墙,他反手去摸墙角的一个破烂的塑料瓶。瓶中还剩了最后一点白粥——那是他三天前有幸在垃圾站抢到的。他一仰脖,那少得可怜的流体便消失不见了。  瓶子被他随手扔出洞外,躺在沙堆上接受黄风的洗礼。今天的风不算大,在瓶子被吹走以前,一个枯瘦老头就爬过来,把它叼走了。那老头用四肢里仅剩的右臂发力往前挪了几米后,又扭过头来看着他。  “‘自杀小子‘,你还有啥好东西?反正轮回日就要到了,你把东西都给我呗。”老头说了两句话,嘴里的瓶子便掉了出来,于是他又低下头把瓶子叼住,生怕被风吹跑了。  洞里的流浪汉看了老头一眼,没理睬他。老头自讨没趣,也就不再纠缠,匍匐着离开了,沙地上只剩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他的真名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尽管体内的植入物还记得,他也没兴趣翻看那泛旧的过往。这一片的人都叫他“自杀小子”,他也默许了这个称呼。  植入物连续数日向他发送警报——他的排名进入了最后的0.01%,这个群体的排名已经不再显示为数字。在下个轮回日到来时,如果他还没能努力脱离这个社会的最底层,他将必须在被流放和受刑间作出抉择。  这片贫民窟接纳又送走了太多像他这样的人,倒不如说,这荒弃之地就像通往地狱的中转站。但他又是独特的,是完全不同于其他所有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无能者的怪人。  排名落到这般田地的人里,绝大多数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残疾,境况像刚刚那个老头一样的人还有很多。但他除了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过分消瘦之外,并没有任何生理上的缺陷。这样一个健全的人会来到这样的地方做着无异于等死的事,着实令人诧异,这也是旁人如此称呼他的原因。  他太过怪异,以至于平日里根本没人愿意接近他。于是这个相对还算不错的废墟就成了他的巢穴——不少风餐露宿者很是觊觎,但没有人有自信能和身体健全的人争夺领地。今天居然有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也算是一件新鲜事了。  夕阳在沉没中燃烧,赤色的火焰舔舐着大地,竟让他的脸色看上去红润了一些。借着这股莫名的能量,他缓缓地起身爬出巢穴,打算趁着最后一点亮色外出觅食。  然而今天的运气似乎不是很好。连着去了周围最近的两个垃圾站,都已经没有能吃的东西了,于是他只好悻悻然地回到小窝里继续躺着。即便生存环境如此恶劣,他也似乎并没有努力改变命运的欲望,不愧是“自杀小子”。  离下一个轮回日还有三天的时候,一架私人航空器突然降落在这里。航空器本来是绝无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自然地,这里也没有合适的起降场地。科技的进步让航空器变得安静而稳定,但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堆积如山的沙尘依然被扬起两三米高。黄风漫卷,机身上原本就被刻意遮挡的徽记更加难以辨认,不过就算光明磊落地给这群底层人看,想必他们也不认识这个声名显赫的家族。  原住民们像群居的猴子一般,纷纷从隐蔽的废墟角落中探出头来,观看这百年难遇的奇景。族徽他们不认识,但他们认识财富。有胆大者围了上去,却被紧接着从航空器上下来的众多警卫驱散了。在枪弹的威胁下,本想捞点油水的他们还是优先考虑了自己的生命安全。  警卫们一边清理道路一边依次排开,顺手消灭了几个真地扑了上去的疯子。其他人只是冷冷地观望着,毕竟这里大多数人还在红线之上如履薄冰,他们还没有走投无路——尽管他们终究会走投无路,沦失作为看客的资格,成为被社会宰割的人彘,劫命即定,天地无门。  待到场地被清理得足够干净后,一位妙龄少女出现在钢质的舷梯上,一袭轻纱白裙随着及腰的棕色长发舞动着,与充满沙尘的风土显得格格不入。细细的黑色腰带将纤细的腰肢完美地勾勒,如果凑近看,还会发现腰带上镶嵌着宝石装点的族徽——那是大小姐身份的象征。  少女缓缓走下舷梯,笑吟吟地扫视着远处呆滞地盯着她看的所有贫民,眼里带着对陌生的好奇,那是不带任何恶意的目光,是依靠少女自身的纯真跨越了阶级间鸿沟的问候。在警卫们的护送下,她朝着一个荒无人烟的方向慢慢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所有人视野之中。  贫民窟的东边有一片连绵的沙丘,不同于那些混杂着断壁残垣的废土,这片沙丘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就像是净土——没有人烟和砖瓦,也没有习以为常的尸骨,只有细腻的黄沙静谧地流动。最高的沙丘顶端,“自杀小子”正一个人坐着发呆。  白裙少女慢慢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她一个人缓缓爬上沙丘,没有带警卫。事实上,数支冰冷的枪管正从远处保护着大小姐的人身安全。  他看到了这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女孩儿,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好!”少女走到他跟前,用亲切的语气向坐着的怪人打招呼。“可以认识你一下吗?”  “自杀小子”微微抬头,透过蓬乱的头发扫视了她一眼。毫无疑问,面前的少女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几缕碎发正在风中轻柔地抚摸那不经粉饰的白嫩小脸。但他似乎并没有要和美少女聊天的兴致,顿了一顿,又将头低了下去。  “你这样可没有礼貌。”女孩儿嘟着嘴。“就算你不想说,最起码也应该回答些什么吧。”  “……那你为什么不先报上名字。”  “因为让女孩子先报上名字也很没有礼貌。”她气呼呼地叉着腰,完全是天真的少女模样。  “……你叫我‘自杀小子‘就好,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因为太久没说过话,他的声音十分生涩和沙哑,他甚至怀疑对方会不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瞬间就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顺遂心意的快乐。  “用代号称呼吗?很酷的样子。那你叫我柚芽吧,我最喜欢吃柚子。”他没有再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我可以坐下吗?这里的视角真的很不错。”即便他不想聊天,这个天然的女孩似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只好又点了点头,任由这个看上去完全就是大小姐的异乡人待在他最爱的独处圣地。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柚芽偏着头,“那我就多说一些吧。冒昧问一下,你看上去有六七十岁,为什么还被叫做‘自杀小子‘?’’”  “……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比我大几十岁的老人。”  “原来这个代号是这里的住民给你取的吗?”柚芽轻轻地笑着。  他又没有接话,空气短暂地凝固了一阵。  “呐,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如果富家千金是来这里取乐的,我劝你还是回去吧。”他的回答中有一些不满,也有一些郁结。  “你和他们好像不一样。”突然,柚芽认真地说了一句。“能告诉我吗?你自暴自弃的原因。”  咔哒,像有什么心锁被打开了。  “……”  萧瑟的时间在沉默中流动,为白色的长裙蒙上一丝风尘,却没有消磨掉少女的耐性。她明白,面前这蓬头垢面的男子正在慢慢下定决心,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敞开心扉。  “我原本经营一家运输公司,”他生涩地说起尘封多年的过去。“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去一条新运输线考察。沿线的众多贫民跪伏在车流两侧乞讨,试图诱导乘客们偶发的善心,但善心是昂贵的。积分和排名,就是绝对秩序领域A.O.T的铁律。这样小规模的、偶发的施舍,根本不会给布施者带来声望上的增益,说白了,只不过是在无端地降低自己的排名而已。”  “他们大多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残疾,他们活得很卑微。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社会阶层,心里不自觉地有了想要帮助他们的想法。”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把经营公司的收入几乎全部用于改善他们的生活。我做得还不错,虽然花了不少钱,但甚至周围几个区的人都对我的善行有所耳闻。在名望的加持下,我的排名不降反升,在旁人看来,我应该会把这项优质事业坚持一辈子。但他们错了。”  “我做不下去了,我好绝望。”沙哑的男声再次哽咽。“在学校时,导师就曾说我太理想主义,当时我不以为然,可是在现实的冲击下,我深深认可了导师对我的评价。需要被拯救的人太多,可我只看到自己伸出了援手。”  柚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而且,如果你把这些钱留下来做更有价值的事,你的排名上升速度绝对快几个量级。”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离不开这里的思维。”一边说着,他的手在空中指了一圈。“我说的是这个社会的思维。在我看来,拯救他们就是最有价值的事。但在这社会里,事物的价值高低却要交给律法决定,这难道不是一种病态吗?我想拥有我自己的价值观,但这个社会不允许。”  透过错综复杂的乱发,柚芽看到他的眼里噙着泪花。  “所以你放弃了无谓的努力,也放弃了继续生活的勇气,选择从一个小英雄变身为软弱的逃避者,是吗?”  “自杀小子”转过头,严肃而认真地盯着柚芽道:“我不是在逃避自己,我是在挣脱这个社会。”旋即,他激动到站起身来,一手指天。“我要被流放,我要从这腐坏的枷锁中脱身,我要从麻木中找回洁净的灵魂。我不能击垮这冷漠的世界,但我将至死抗争它无情的规则!”  “但你我都应该知道,流放地是地狱。”柚芽也看向他,眼里带有娇柔的悲伤与同情。  “如果地狱符合我的理想,那地狱就是天堂。”  柚芽呆呆地静滞了许久,此刻,没人知道时间如何顺着流沙游走。  “看来,你在做着你认为正确的事呢。”少女缓缓地捋了捋耳边几缕青丝。“那么,请允许我诚挚地向你致以祝福。”  “谢谢你,远道而来的大小姐。”男人微微欠身致意。  三天后,轮回日。  脑内的植入体在“自杀小子”眼前生成了一个纤细的女性身影,干练的马尾从暗紫色的鸭舌帽后流淌而出。  “A.O.T公民真野利祖,我是A.O.T刑律系统最高执行者莉莎·斯蕾雅,排名:5。我现在代表A.O.T宣布:你已被世界淘汰。现在,你有三十分钟时间来做出选择:被放逐到流放地度过短暂而痛苦的余生;或是接受我的处刑,痛快了结。”  “我选择被流放。”毫不犹豫地,他替自己的命运做出了决定。如释重负地,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No.28401795 格姆巴  格姆巴又考了年级第一。对于他自己而言,这似乎已经是家常便饭。  这次考试结束后,校方终于决定开始审核他的升入申请,如果通过,他就将到附近的“圣典”四级学校继续学业。不是每个低等级学校的学生都有这样的机会,事实上,他就读的这所“天神博爱”三级学校每年只有可怜的一个升入名额。如果他继续蝉联几次年级第一,这个升入名额他将受之无愧。  傍晚,格姆巴来到学校内偏僻的一个角落——这是他常来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一个人静静地思考,将学到的知识完全消化。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今天这里竟然有别人在。一个学生蜷缩在阴影中,手上似在捣鼓什么。  格姆巴转身想走,却被阴影中传来的男声叫住了。  “喂,那个瘦高的黑鬼,那么急着走干什么?你就不好奇我手上有什么宝贝?”略带轻蔑的语气,让人心中极其不快。  “种族歧视是刻在你的DNA上吗?”格姆巴又把身子转回去,冷冷地盯着阴影里那团模糊的嘲讽者。“我对你有什么、做什么、想什么都不感兴趣。与其花功夫关心我,不如努力预防你那带着歧视的基因被这个世界淘汰掉。”  “嘁,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年级第一的黑鬼。”  “我认为你应当对实力上高于你的人保持一定程度的尊重,银耳钉先生。”稍微适应了昏暗环境后,格姆巴注意到了对方耳朵上显眼的佩饰。他对于这种故意找茬的学生没兴趣,说完便转身离去。  “我希望下次见面你还能继续嘴硬!”背后传来“银耳钉先生”的嗤笑。  一个月后,格姆巴考了年级第二。对于他自己而言,这是难以置信的沉重打击。他天资不凡,三级学校绝不应该成为他毕业的地方。如果能升入五级学校并顺利毕业,他的排名将至少降低一个数量级。在这所学校里,不应该有能与他匹敌的学生存在。  于是格姆巴四处打听第一名的消息。这个新晋的年级第一,平日里很少露面,也几乎没什么认识的同学。大家所知道的唯一特征是——他右耳上常戴着一枚银色的正四面体耳钉。  礼拜日的傍晚,格姆巴现身在他常去的素亭“清水涧”。所谓素亭,即是由素净的材料构筑的进食之地。它更像是素食主义的延伸,不仅仅是食物,从室内装潢、人的着装,再到就餐的礼仪,都以素净、不花哨为唯一准则。拥有仪式感的顾客,甚至会在到访前长时间禁食,以保证“由内而外的素净”。  素亭里的黄种人面孔很多,但他不怎么费力气地就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人。他并不知道这个黄种人的全名,只叫他“张”。张后背上的纹身太过张狂,所以他不得不用肉色的绷带遮住露出来的部分,才能不被这家素亭赶出去。倒卖生意不景气,这是张不得已来此处填饱肚子的原因。  “今天我请,”格姆巴直接切入正题。“作为交换,我想知道一个人的信息。”  “姓名?”张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头也不抬。  “不清楚。只知道是我们学校的,和我同级,白人,右耳上有一枚银色耳钉。”张又夹起一块豆腐,乳白色的方块在筷子间微微颤动。“不好查,我们帮派里没这个人。”方块被放入口中,被同样是乳白色方块的两排牙齿碾碎。  格姆巴沉吟了一会儿。”“那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快速提高一个人的智力吗?”  听到这个问题,张才略带警觉地扭过头,看向他的黑人朋友。  “我倒是知道一些旁门左道,但我不建议你为了急于求成而冒这样的险。”虽然从黑色假发下漏出的几撮彩色的毛显得有些轻浮,但他此刻的表情里却只有严肃。  “不是我想用。”格姆巴双手虚按,堵住了友人脑海中正在喷涌的奇怪构想。“这次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夺走了我的年级第一,我只能认为是他耍了某种小聪明。”  “你的怀疑有一定道理。”张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最近地下市场上的确有这方面的风声,听说又有人开始打倒卖‘智核‘的算盘了。’’”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植入物。把大量的知识内容刻录在神经元芯片上,被植入者可以在脑内直接查询,相当于随身智库。这玩意儿很早就有了,但A.O.T一直在封杀它,毕竟知识水平是重要的排名指标,而‘智核’会颠覆社会结构。”  格姆巴感到奇怪。“既然A.O.T封杀它,那这门生意怎么能逃得过裁决者系统的监管?”  “因为‘智核‘的植入手术很复杂,要想完美地运行‘智核’,就需要高超的医疗手段,而植入又是必不可少的环节,所以裁决者只惩处实施手术的人,对于使用者、制造者和售卖者,裁决者都选择无视,它的算力要分配到更重要的场合去。”  格姆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感谢你的信息,再送你一碟小菜。”他伸手从面前的回转送餐带上拿了一盘海带丝,轻轻地放在张快吃完的豆腐旁。  一个月后,格姆巴又考了年级第一。考试时学校里出了不小的骚动,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发挥。  傍晚,他又来到“清水涧”,在熟悉的位置旁缓缓坐下。  “两份豪华套餐,谢谢。”  等候多时的汉子不禁咧开了嘴。“今天这么阔气,想来是有喜事临门。”  “侥幸罢了,听说上次考第一的那位同学在考场上突然抽搐昏厥,还没等到进一步急救,就已经脑死亡了。全身机能失常,体液和排泄物淌得到处都是,啧啧。”  “得了吧,跟我还装?尽管是受蒙蔽的某个学生捡到干扰器以后使用的,但把那东西和假的使用说明‘无意’间遗失的你,也逃不过裁决者的惩罚。”  “天神博爱”三级学校的优等生格姆巴端直了身体,伸出两个笔直的手指。“第一,过失间接致死与直接行凶受到的惩罚不在同一个量级;第二,虽然只是简单的电磁干扰设备,但帮我组装出来的你也一样逃不掉。”  “哈哈,你倒是很清楚。”汉子发出爽朗的笑声,略大的声响引来了其他顾客不太友善的一瞥。“所以我才要蹭你两个月的饭吃,毕竟排名降低了,我的生意也更不好做。”  “无妨,至少我的排名还比你高出不少,够你吃上一阵子。”格姆巴拿起小勺,开始喝开胃汤。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毕竟是一起命案,你的排名应该会俯冲一大截。”  格姆巴再次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根据未成年保护规则,A.O.T公民自20岁从学校毕业以后,排名对应的权利与惩罚才开始生效,我还有足足六年奋斗的时间;第二,和升入四级学校的收益比起来,一个作弊者的性命微不足道。”  张再次爽朗地笑了。他拿起了手边的筷子。  “快吃吧,你最好祈祷这里不会驱逐心灵不素净的顾客。”  格姆巴也笑了,漆黑的脸上罕见的浮现了发自内心的愉悦。  “我做的事,恰恰说明我从心底里对这个社会怀着虔诚。积分和排名,就是绝对秩序领域A.O.T的铁律。一切为了排名的行为,都是绝对的合理。”???No.7410 伊瑞尔·拉斐尔  淡粉色的卧房里,薰衣草熏香的气息缭绕;刚出浴的少女换好绒睡衣,稀薄的热气还在氤氲。  三天前当她最后一次踏上家族专机的舷梯时,她的田野调查才算是终于告一段落。六个月的时间里,她亲自寻访了各个社会阶层的聚居地,对其中的风土人情差异展开了深入的采访调查——这是她目前的学术研究课题。家族世代以学术研究闻名,她也在毕业后选择了传承家族的衣钵。  伊瑞尔不是家族这一代里最年长的,按照族规,她可以选择从事其他行业。但她并没有那样做,这要归功于她过剩的责任感,在她看来,家族的荣誉远大于个人的得失,甚至是生命;她的银行家哥哥曾经评价她“就像脆弱的白霜一样过分地善良,所幸有家族为她遮风挡雨”。  的确,拥有一个家族是极其幸运的事。在这绝对秩序领域A.O.T,只有排名前一万的人拥有生育权。随着体外胚胎培育的全面普及,女性已经不需要自己生产,而生育权的存在,正是为了缔结新型的血缘关系,以填补脐带的绝迹所产生的空洞。  A.O.T里绝大部分公民没有生育权,但却必须承担基因延续的义务。每个成年公民都会被采集基因,用于新胚胎的培育。然而没有生育权的公民无权知晓自己基因的去向,新生的婴儿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基因来自何方。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大部分的新生儿是由排名相近的基因组合而成,但政府也会少量地将排名有天壤之别的基因结合,这本质上是一种实验性质的行为。这些呱呱坠地的小生命,被政府统一地置于系统化的培育流水线上,度过十余年的校园生活,再将自己的基因投入下一轮的生命循环当中。只有拥有生育权的人可以亲自抚育自己决定培养的孩子——而且孩子的父母都必须拥有生育权。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最深层次的阶级固化。最优质的基因不断地结合,诞生出更加杰出的结晶;这些幸运的孩子们从小在家族丰沛的资源培养下,进一步成长为家族实力的坚强捍卫者。家族虽然也会有兴衰轮替,但“家族”这个概念本身就代表了不可撼动的最高社会阶级。  少女启动了个人电脑,薄薄的荧光从墙面上满溢而出,在熏香的衬托下点燃一个个光点,那是空气中少有的尘埃。她静静地躺在单人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刚冲好的热可可。屏幕上是她刚刚选中的文件,一段很长的视频。  在全息摄录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这种平面视频简直是古董级的存在,拍摄工具也是古董级的——一台袖珍旧式摄像机,袖珍到了固定在衣物上也不会被人发现的程度。拥有了裁决者系统以后,一切私人形式的摄录都显得毫无意义,这样的摄录设备自然也被封进了历史的抽屉。三天前,她悄悄把这台摄像机固定在一个流放者的身上,为的是研究被流放的人究竟会经历什么。这并没有被记载在A.O.T的智库里,所以她坚信这会为自己的田野调查提供非常优质的材料。  一开始播出的画面是漫长的漆黑。没有照明,也没有标识,只有黑暗中回荡的清脆碰撞声告诉观众,这是铁轨上运行的旧式载具。流放者也默不作声,但幽幽的女人啜泣声说明还有人在。伊瑞尔从冰箱里取出几瓣剥好的柚子,一边吃着一边按下了快进。  “S君与同期被流放的其他人一同乘坐载具被逐出A.O.T。”她如实地记录下观测结果。S君是她给摄像机的宿主起的代号,她并不知道那个男子的真名,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但伊瑞尔十分钦佩他的勇气,即便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出口的光亮在屏幕里无限膨胀,似要把世界吞没。但光明下的世界是不会被吞没的,因为那是一望无际的沙漠,炙热的大地不知疲倦地把同样炽热的日光挤压、弯折、揉碎。渐渐适应了光亮后,流放者们纷纷回头望,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他们一直生存的故乡。几十米高的黑色金属外墙沉默地呼吸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轧下来,它们还肆意延伸着,在未知的远方与天地交汇;肉眼难辨的曲率,向所有人宣告那个世界的广大,而比外墙还高得多的各色建筑,在墙内构筑着新人类赖以生存的森林,也无言地炫耀着文明空前的繁荣。A.O.T不仅仅是一座超巨型城市,还是不断发生剧变的地球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他们终究不是观光客。载具停在了轨道尽头,铃声响起,流放者们鱼贯而出,顺着指引牌的方向缓缓流动。不少人仍直勾勾地盯着家乡的方向出神,而S君是少有的埋头快步前行的人。  很快S君就走到了队伍的最前端。但奇怪的是,在站台尽头还站着几个人,正挥舞着一面破破的小旗向他们示意。  “奇怪,这里明明应该是A.O.T之外了,怎么还会有工作人员?”伊瑞尔嘴里嘟囔着,但仍然如实记录着她所看到的一切。  S君和十几个流放者是第一批走到站台尽头的。挥舞小旗的几个人都穿着宽大的亚麻色粗布衣服,显然是拙劣的手工织物;与衣着的简陋不同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自然的笑容,和他们亮莹莹的古铜色肌肤一样具有感染力。  “是新一批的流放者吧?跟我们走,我们带你们回‘沃土‘。’’”扎着马尾的姑娘笑嘻嘻地收起小旗,对众人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她的几名壮硕的同伴开始活动筋骨,准备拖动放在一旁的自制简易拖车。  “什么是‘沃土‘?你们又是谁?”S君回头,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举手提问,深陷的眼眶里盛满了警惕。  屏幕前的伊瑞尔也点点头,对于完全的未知,她也抱着百分之两百的不信任,仿佛她自己就是画中人一般。  “在被流放这件事上,我们是你们的前辈。”马尾姑娘并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几代流放者在这墙外辛辛苦苦建立的聚居地,就是‘沃土‘,也是你们今后的家——如果你们想活下去的话。”  一片哗然,紧接着是一阵欢呼。被流放后居然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开始新生活,这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很快就从队首传到了队尾。再没有人回头留恋,整支队伍怀抱着希望踏上了通往新生的道路。  S君走了不知多久,但伊瑞尔只花了五秒就跳过了这一段平淡无奇的旅途。她更好奇从未听闻的“沃土”是怎样的世界。“猜想:S君等新流放者会成为新的底层居民,直到下一批流放者去到‘沃土’。”她又吃了一瓣柚子,并随手记下两行文字。  到达“沃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不少虚弱的流放者死在了路上,但壮汉们用简易拖车尽可能地载了一些尸体回来,说是不能放弃重要之物。还有相当一部分残疾的流放者在中途掉了队,此时正在路上艰难地移动着,壮汉们商量着明天清晨再去接他们回来。S君心想,沙漠的夜晚如此冰冷,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过去;他不明白为什么壮汉们不立刻出发,或许黑暗中的沙漠潜伏着太多危险吧。他选择相信这些善良的人已经尽了他们所能。  “沃土”不愧于它的名字,广袤的大沙漠中竟然有这样规模的绿洲,实在是一个奇迹。略显粗糙的小木屋一圈圈地排列开,在中央的小广场上,一个篝火烧得正旺,闪烁的火光在向无边的黑暗讨要领地。为了欢迎新成员,住民们烤了许多不知名的肉,亮晶晶的油脂顺着烤肉堆成的小山缓缓流下。他们都穿着类似的粗布衣服,围着篝火各自忙活着;一位孩童在火边朝着队伍挥舞着小手,黝黑的小脸被映得透亮。  盛宴很快便开始了。用土豆等菜蔬熬成的浓汤与粗劣的麦酒,是烤肉的绝佳配餐,所有人都大快朵颐着,尤其是今天才加入的新人们——作为A.O.T的最底层人,来到“沃土”后的这顿饱餐是他们很久以来都不曾享受过的待遇。住民们举杯庆祝着,欢声笑语随着细碎的火星乘上了上升气流,在所有人头顶灵巧盘旋。  S君吃得八分饱便停下了,端起酒小口啜饮着,旁边的几个流放者还在埋头大吃,想找人说说话的他只得起身走动几步,到今天为他们引路的马尾女孩旁边去坐下。那女孩微笑着看向他,在等待他先开口。  “看上去你们在这里生活得比在A.O.T里好。”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这挺奇怪的。”  女孩的笑容更浓郁了,但其中明显有因他的疑惑不禁莞尔的成分。“这没有什么稀奇的,我们生活在更美丽的社会里。尽管我们活得很原始,每日还要为了食物和材料努力,但大家怀有共同的生存愿景,彼此之间也没有竞争,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好呢?”  “没什么不好的,倒不如说,这样的世界才是我能热爱的世界。”S君也笑了,从出生以来他从未笑得如此开心过,上扬的嘴角像他头顶正闪烁的北冕座一样。  伊瑞尔飞速记录着这一切,她已经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情绪。她打算为这最后一次的田野调查专门写一篇文章,着重探讨“沃土”这种截然不同的社会形态。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无限延伸的构思中时,卧房的门铃响了。伊瑞尔从沙发中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睡衣便打开了房门,门口站着她的曾祖父,准确地说,是坐着——老人即便在自己家里也依靠反重力飞行器移动,他太年迈了,腿脚已经成了一种累赘。  “曾祖!”少女又惊又喜,她没想到曾祖父会这个时候来访。在拉斐尔家族这一代人里,曾祖父最宠爱的便是她。正好,她迫切地希望曾祖能分享她这次田野调查的重要成果。  老人眯着眼和蔼地笑着,用温和的语调问道:“我可爱的粉色小精灵,这么晚了在忙什么?”  “我在发现新世界!”在最亲的曾祖父面前,伊瑞尔不禁有些孩子气。“我发现A.O.T的流放者在世界之外构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小社会,那是……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是和谐而美好的社会制度!”说到这里,她甚至激动得有些语塞。  老人依然笑着点点头,说道:“嗯,我知道。事实上我正是为此而来,我希望能永久抹去这份资料。”  伊瑞尔愣了一秒,她甚至没注意到曾祖父为什么会知道这份资料。  “为什么呀!?这可是智库里从没记载过的内容,它的意义非同寻常!它向我们揭示了一种崭新的可能性,一种更完美的……”  “我说过了,我希望能永久抹去这份资料。”老人的语调依然平缓,但却冷漠得令人毛骨悚然。“积分和排名,就是A.O.T的铁律。而我全知者赫尔·拉斐尔的职责,就是清除一切试图动摇我们世界的知识,以及知识分子。”  话音刚落,一条机械臂就从老人身下的机器中冲出,只一瞬间便捏断了少女光滑而娇弱的脖颈。出门配备专机和保镖团队的千金大小姐,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死在了最安全的地方。顺手抹消了视频的老人悠悠地走了,惹人怜爱的娇躯却软倒在地上,口鼻中溢出的猩红与闺房的嫩粉相映成趣。???No.1? 云渊  第18262天。晴。气温适宜。  巨型城市的正中央有一座螺旋上升的高塔形建筑,云渊喜欢住在塔的顶层。这里是整个A.O.T第二高的地方,足够俯瞰整个城市。  地平线上刚刚镀上一层薄薄的朝日时,云渊便开始沐浴了。他黑柔的长发如瀑般倾泻在温水中,其中几缕则紧紧贴在线条分明的后背上。浴池并没有太大,做工却十分精致:温热的水流从东方龙头形的壁龛中喷涌而出,在落入池前击穿氤氲在空气中的淡雾;雾气一部分是水雾,另一部分则是檀木制的熏香;精磨过的大理石池壁上,几个小孔正将天然的浴剂混入池水;整个浴房中唯一的金属制品,就是高悬在墙角的铜铃。在这里,时间的概念被水流悄然冲刷,是这个铃铛锚定了它的存在。  平日里,云渊当然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沐浴。俭朴是美德,作为最完美的人,他自然拥有这样的特质。美貌、身材、品格、学识、体力、财产……他无不站在最高的层次。不过,今天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一点小小的奢侈反而是仪式感的体现。  初升的太阳刚吻别天际的边缘时,云渊已换上了一身华服。鎏金龙纹的玄色长袍勾勒出他精壮的肉身棱角,一眼便可以看出是定制的顶级品。朱红色刺绣勾边的饰带围在腰间,各色晶石在未醒的日光下熠熠生辉。华冠上同样点缀着细碎的宝石,但更夺目的是华冠边缘垂下的翠玉挂饰和金色流苏。  云渊右手轻握着细长的黑檀木权杖,沿着螺旋上升的花岗岩阶梯缓步走向天台。权杖的顶端有着复杂的多棱角镂空结构,中央的空洞上嵌着足有两个拳头那么大的金绿柱石。权柄上有五个正四面体形状的孔槽,其中四个分别嵌着不同颜色的名贵宝石。  天台上正吹着带有阳光气息的微风。在这个本该狂风大作的高度,气流控制机起了重要的作用。享受这暖暖和风的,除了云渊以外还有九个人——他们早些时候便在此静候了。至此,这个世界穹顶上的明珠们,便在此集结完毕。  云渊缓缓走向圆形天台的中央,其他人呈半扇形站在一侧,向他弯腰致意。他也不出声,微微颔首以示回礼。  一位白袍男子从中踱步而出。他的袍子相当宽大,而且只有前侧是白色,后侧是截然相反的黑色。如此泾渭分明的衣装,与这位男子倒是十分相称:他的面部线条十分刚硬,眼神里也看不到一丝犹豫和示弱。男子一边走上前,一边从袍中摸出一个精美的小盒;旋即,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朗声宣告。  “裁决秩序教现任教皇,No.2 德纳洛斯九世,在此宣布,英灵晋升仪式开始。”  德纳洛斯郑重地打开小盒,里面是一枚鸡蛋大小的橄榄形祖母绿。云渊用两手托着权杖,教皇将手中透亮的晶石嵌入权柄上最后一个孔槽。一时间,天台上光芒盛放,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光源——一座暗蓝色的浮空金字塔。那金字塔正是A.O.T中最高的建筑,是至高的神秘场所。  “绝对秩序领域A.O.T第1名:云渊,”富有激情的机械音响起,“符合条件:保有排名50年。即日起,升入英灵殿,获得永生。愿世界赠您无上荣光。”  “愿世界赠您无上荣光。”九个人半跪下来。  嗡鸣声中,金字塔上的纹路爆发出夺目的金光,一道光束投射到云渊的身上,缓缓牵引着他飞向苍穹。他的华服与权杖慢慢滑落,遗落在了人世间;而光洁的肉体则去往了世人无不向往的彼岸,永生的彼岸。  ……  无上荣光中,云渊能感受到自己正在崩解。细碎的骨肉随着皮毛脱落,然后被吞没。他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时间,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仍然清晰——清晰到只留下了意识。  两道不同的意识在光的世界里缓缓浮现。云渊依靠自己的感受,将两者分别标记成了金色与蓝色。  意识的交流是云渊从未体验过的。似乎一个端点就可以成为沟通的桥梁,信息的传输像是在一瞬间,又像是耗费了永远。  “欢迎来到英灵殿,你已经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了。”蓝色的意识首先表示了问候。  “这就是英灵殿,我向往的地方。A.O.T所有晋升的英灵,以意识的形态活着。” 云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讶。五十年的参悟,足够他假想出如此朴素的真相。  “文明的整体进化过程中,文明载体的进化也是必要的。”金色的意识陈述着他们所默认的事实。  “我们可以泽被万物。”  “我们不可以泽被万物。”意识联通的状态下,云渊也能感知到对方的意识活动;然而没有经过思考,金色的意识便直接否决了云渊的提案。  “世界选择了我们,我们有义务让无上荣光普照世界。”  “我们只对自己有义务。”  “我们是自私的。”  “所以我们才是纯粹的。看看这世界吧。”金色意识向蓝色意识传递了一道思维,后者旋即发出了亮光——至少在云渊的感知中是这样的。  阴霾感消失了。先前还是一片混沌的光的世界变得透明澄澈,云渊感知到了,这是从金字塔俯瞰到的A.O.T景色:薄薄的雾气仍在地平线边纠缠,稀疏的日光从漆黑的钢铁森林中穿隙而过,寂静的巨大城市正在被唤醒。  电流脉动。云渊不清楚电流从何而来,或许是灵巧的神经电流,亦或是机械造物的食粮。但云渊能切实感受到的,是他对城市的感知变化。屑骨脏污中乞求温暖住所的生命,金宫玉殿中享受鱼水之欢的生命,枯瘠生活中维持平淡无奇的生命,城市阴影中追求堕恶刺激的生命,A.O.T的一切细节都在他的感知下暴露无遗。他在脉动着的暗蓝色金字塔里,他在城郊昏黄色的荒弃废墟里,他在绿植公园湛蓝的人工湖底,他在明亮的冷白色实验室里,他在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仿佛成为了一个高维生物,正从未知的高度俯瞰这有穷的世界。蓝色的意识流动向世界的一个焦点,云渊紧跟了上去。  昏暗而幽深的地下室中央摆放着一台手术床,白色的床单已经被鲜血浸红。凭借不稳定地闪烁着的粗劣无影灯,医生们正聚精会神地在一颗打开的头颅中仔细作业,猩红色的血与淡粉色的脑糅合得并不是很融洽,像一滩倾倒的早餐奶泡麦片。  手术床上的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搐,医疗器械散落一地,几滩脑浆也洒落在地板上,显然是手术失败了,人也活不成了。几个医生摘下口罩气急败坏地叫骂着,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懊恼。  蓝色的意识延伸出蛛网状的信息流,信息流顺着无形的网络四散奔走,化作发出的指令。几名医生的植入体中旋即收到了通知,是关于非法实施“智核”植入手术的惩罚。愚笨的医学毕业生试图挑战A.O.T的法则,现在正是品尝苦果的时刻。  蓝色的电光同时在城市各个角落流转,对发生的一切进行评估并量化。云渊尝试着控制自己的意识观察蓝色电光在每一处的工作,但他只能跟上其中一小部分。在流光交错间,云渊还感受到了其他的意识,那是也在维系整个A.O.T正常运行的各位前辈。此刻他感觉自己真的像一道电流,在这座巨大而精密的钢铁机器体内贡献着能量。  “这便是裁决者系统。”云渊思考后得出了结论。  “这便是A.O.T得以存在的根基。”蓝色意识回应道。  “世界是不纯粹的。”金色意识也发表了他的结论。  “我们掌控根源,我们可以让世界变得纯粹。”  “我们掌控根源,所以我们尊重根源。积分和排名,就是绝对秩序领域A.O.T的铁律。”  “所以,我们获得永生不是为了让A.O.T变得更好。”  “我们获得永生,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更好。这个宙区中还有众多意识聚合体,我们要变得更好,才能有幸成为母亲的一部分。”  “……一个全新的A.O.T。”云渊苦涩地吐出他的结论。  “一个全新的A.O.T。”  “……A.O.T是我们的孵化场,是我们的温床。”  “而我们是母亲的孵化场,是母亲的温床。”  “……那母亲是谁的孵化场,又是谁的温床?”  “等我们成为母亲的一部分就知道了。”-  云渊失去了泪腺,但云渊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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