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地球司令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为了探索宇宙的大小,传奇文明科学家艾泽尔付出巨大代价,熬过漫长岁月。终于在风烛残年之时带着最终的答案返回了星球。然而时间膨胀效应之下早已物是人非,与社会格格不入的艾泽尔又该如何何去何从?他所追求的永恒到底应该是什么?

“哪怕跨越整个宇宙,哪怕错过几十万年,我也要回到你的身边,触摸到你的温柔。爱,即是永恒与不朽。”



正文:

触摸内容简介:为了探索宇宙的大小,传奇文明科学家艾泽尔付出巨大代价,熬过漫长岁月。终于在风烛残年之时带着最终的答案返回了星球。然而时间膨胀效应之下早已物是人非,与社会格格不入的艾泽尔又该如何何去何从?他所追求的永恒到底应该是什么?

“哪怕跨越整个宇宙,哪怕错过几十万年,我也要回到你的身边,触摸到你的温柔。爱,即是永恒与不朽。”一? ? ? ?在这个生命科学高度发达,以个体生命极端长寿闻名宇宙的星球上,有一个十分知名的纪念碑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座象征着这个文明不屈探索意志的“触摸”纪念碑,每天都会有络绎不绝的旅人前来,走过“永恒之门”,并在这庄严的纪念碑前驻足停留,感受它所蕴含的伟大精神力量。? ? ? ?这是星球纪年中极其平凡的一天清晨,熹微的曙光洒向纪念碑广场,纪念碑碑座上,“穷尽世界的尽头,在时间的长河中追寻最重要的永恒”鎏金大字依稀可辨。一对父子晨练结束后,坐在纪念碑广场边的长椅上休息。少倾,儿子问起了父亲:面对“触摸”纪念碑,为何人们要虔诚得如同朝圣一般?他们走过的“永恒之门”又到底具有什么意义?? ? ? ?父亲看着年轻的儿子,开始讲述起那个代代相传的“神话”故事:“永恒之门”是一个坐标原点,在90万年前的古代——这对个体寿命动辄10万年的传奇文明来说,也还是能称作古代,那艘“曙光号”飞船,就是从这个位置出发,去寻找宇宙终极问题的答案,人们为了纪念这一伟大的壮举,在“永恒之门”附近修建了“触摸”纪念碑。? ? ? ?“那它为什么还没有回到我们刚才走过的‘永恒之门’呢?”? ? ? ?“小傻瓜!‘曙光号’是绝对不可能回来的。”? ? ? ?“哦......那它所探究的宇宙终极问题究竟是什么啊?”? ? ? ?“一个看似简单,却从我们的文明诞生伊始便困扰着我们的问题:宇宙有多大!”? ? ? ?“哎......那还真是回不来啊。飞船的驾驶员......”? ? ? ?还没等少年说完,广场半空突然爆开一团巨大的光球,把周遭的一切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那是大型物体进行维度跳跃时所产生的光芒。紧接着,从迅速淡去的光球中闪出了一艘硕大的飞船,生生砸在“永恒之门”红色的坐标原点标志上,陷入地面数米有余!平整的地砖由于巨大的冲击力而翻卷破碎,一股炽热的气浪像惊涛骇浪,裹挟着尘土向四周奔腾开来。? ? ? ?在场的人们目睹了这一切情景,顿时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终于有人打破沉寂,试探性地说了三个字:? ? ? ?“曙光号?”? ? ? ?距离纪念碑广场不远处的传奇医学院内,刚刚结束整夜实验的君趴在桌上刚刚睡着,就被窗外的爆响和喧闹声给吵醒了。他睡眼惺忪,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极其优雅地捋好散乱的栗色头发,动作潇洒地披上他那件白色的工作服,走出实验室大楼,和大门口的机器人门卫简单寒暄几句,便直奔广场而去。? ? ? ?纪念碑广场上,受到黑色飞船冲撞毁坏的地面,已经在朝阳下开始自我修复。裂缝和坑洼处被缓慢地抹平,很快便将飞船埋入地下的部分顶出地面,这个天外来客如同两个草帽对扣在一起的完整形状,也第一次展现在众人面前。? ? ? ?“居然还真是‘曙光号’!”? ? ? ?“传说中的古代飞船回家啦!真不得了。”? ? ? ?“式样好古老啊!”? ? ?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都对这样的啧啧怪事感到惊奇,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靠近,去抚摸甚至打开它的座舱。90万年前的古代飞船居然完好无损地返回了它的出发地,当传说不再是传说时,所有人的内心都不由的生出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 ? ?在“曙光号”飞船内部控制舱的驾驶员席位上,仰卧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的身体极度虚弱和疲惫,甚至没有办法抬起一根手指,但他仍然拼劲全身的力气对自己说:? ? ? ?“艾泽尔,你居然还活着,哈哈哈哈,欢迎回家!”? ? ? ?对于自己能够圆满完成任务平安返回母星,艾泽尔感到满心欢喜,以至于他从干裂的嘴边蹦出的每一个字都成了动听的音符,汇成一条轻快跳动的小溪。? ? ? ?激动和开心过后,艾泽尔静静地躺在座椅上,等待着救援人员的到来。瞪着眼睛环视四周,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顺着眼角的余光仔细看去,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手臂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翠绿色,上面似乎还布满了一粒一粒墨绿色的小凸起,哪里还有原来的肤色?? ? ? ?我这是怎么了?? ? ? ?艾泽尔厌恶地闭上眼睛,他的心像是从热情四射的夏天直接进入了寒风凛冽、冰天雪地的严冬。他在宇宙中已经旅行了太久太久,久到沧海足以变成桑田,久到出发时年轻俊朗的自己变成了绿皮肤怪老头。艾泽尔从鼻子中粗重地呼出一口气,尽力使自己恢复冷静,尽力试着去接受现在的自己。? ? ? ?艾泽尔忍不住颤栗起来,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已经在“曙光号”狭小的空间内熬过了漫长的30万年岁月,但如果考虑到时间膨胀效应,那么此时飞船之外的世界所经过的时间,应该已经大大超过了30万年!? ? ? ?此时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是否还有人记得他?人们会相信他的探测结果吗?会把他当做骗子吗?这个社会还会接纳他吗?? ? ? ?艾泽尔挣扎着摸向心口的位置,让指尖感受到衣服下方的硬物,那是一颗小小的七色花挂饰,由钛元素和宇宙中稀有的暗物质合金组成。艾泽尔非常珍爱这颗挂饰,唯有它能触及艾泽尔硬如铁石的心中最最柔弱的部分,唤起他过往的美好记忆——尽管这些被选择性遗忘的美好记忆也会给他带来思念、痛苦和愧疚。即便30万年过去了,艾泽尔依然无法评价,自己当初的离去是否过于草率和无情,对科学的发展是否真的能起到作用。? ? ? ?记得那是一个暖意融融的春日中午,艾泽尔慵懒地倚靠在自家露台的木沙发上,阅读着一份据说在上古时期叫做“报纸”的东西。阳光懒洋洋地趴在露台前黄褐色的矮阶上,仿佛正在做着一个香甜无比的梦儿。露台前的原野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就像是天上的神女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幻化一道色彩丰富的饕餮大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露台前的矮阶下一直向前延伸,直到远处高地的树林之中。天地相接的地方,几朵丝丝缕缕的卷云悠悠升起,在树梢的高度迟迟不肯离去,如同几位闲庭信步的游客。? ? ? ?艾泽尔放下手中的报纸,出神地看着露台外美丽的春色,天地万物呈现出一种迷离的色彩,像一副田园牧歌式的油画,使人沉醉。空气中氤氲着草木的芬芳,一种奇异的芳香混合其间,这香味来自露台中所栽种的七色花。这些七色花花如其名,有的单瓣,有的重瓣,有的每片花瓣独享一种颜色,有的每片花瓣有两三种颜色渐变过渡——它们就像是大自然施展魔法的舞台,几乎没有重样地展现出梦境一般美好的色彩。艾泽尔非常喜爱这些大自然的精灵,他也因此与同样喜爱七色花的苏西亚结缘,最终和她走到了一起。? ? ? ?今年的七色花开得格外繁盛,风儿吹过,挤满枝头的花朵仿佛幻化成了一个个小人儿,不停地对艾泽尔说着“留下来吧”。艾泽尔早已打定主意,绝对不会被任何事情所左右,此时他感到心中烦闷,站在一丛七色花旁边,用手抚着一团团的花簇,若有所思。? ? ? ?“吾爱,你饿了吧?让你久等了。”? ? ? ?妻子走了过来,牵住艾泽尔的手,艾泽尔的手在苏西亚的手中挣扎了一下,很快便停止抵抗。他们看着对方,两人的眼神中都闪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得知艾泽尔准备亲自驾驶飞船“触摸宇宙的边缘”,苏西亚自然强烈反对,两人也没少因此吵架。? ? ? ?艾泽尔深知此行定是两人的永别,他不想让已经一起生活了几千年的妻子感到痛苦,于是故意在生活中的各方面疏远她,甚至还幻想过通过种种手段与苏西亚离婚。苏西亚却早已看穿了艾泽尔的心思,每次都对他的行为给予无限的包容。艾泽尔很沮丧,也很焦灼,出发的日子临近了,他不但没能和苏西亚做个了断,而且每次都会在她的温柔面前败下阵来。? ? ? ?不能再拖延时间了,后天就得动身,今天一定要和她诀别!艾泽尔在心中对自己说。? ? ? ?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艾泽尔已经被苏西亚领到露台另一面的餐桌边。一桌子丰盛精美的菜肴,全都是艾泽尔平时喜欢吃的,看得出来,这是苏西亚精心准备的。今天苏西亚的穿着打扮也与平日大有不同,她穿上了那件数百年来都舍不得穿的海蓝色低 胸 晚礼服,涂着淡红色指甲油,亮红色口红,长发飘逸,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芬芳,整个人显得美丽、端庄、优雅、高贵,还有那么一丝魅惑——所有的一切都是苏西亚为了挽留艾泽尔所做的最后努力。面对这些,艾泽尔仍然不为所动。? ? ? ?两人坐下来吃饭。每次苏西亚把椅子靠近一些,艾泽尔就把自己的椅子拉开一段距离,如此四五次之后,艾泽尔躲无可躲,只能任凭妻子与自己并排而坐。苏西亚对艾泽尔的妥协感到满意,她看起来十分高兴,仿佛真的看到了把丈夫留在身边的希望。? ? ? ?接下来,苏西亚开始絮叨起家常,艾泽尔则不言不语,埋头吃饭。见到艾泽尔只吃饭不吃菜,苏西亚便拼命给他夹菜,不过每次她夹到丈夫碗里的菜,又会被艾泽尔夹回去。苏西亚提醒他多吃点菜,见到艾泽尔仍然不搭理自己,便赌气似地继续给他夹菜,艾泽尔低着头,不看妻子一眼,坚决不碰她夹过来的美味菜肴,只顾往嘴里扒拉着米饭。碗里的菜终于盖住了米饭,逐渐增多,形成了一座尖尖的小山。艾泽尔轻声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美丽动人的妻子,他耸耸肩,开始乖乖地吃菜。? ? ? ?苏西亚开心而幸福地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 ? ?“儿子没有回来吃饭吗?”? ? ? ?听到艾泽尔突然问出这句话,苏西亚睁大了她灰蓝色的大眼睛——这可是他们两个月冷战以来,艾泽尔第一次主动开口关心儿子!苏西亚似乎觉得丈夫有了态度上的松动,便试探性地对他说:? ? ? ?“他,报名参加了宇宙巡逻队选拔,他说......过如果你能留下的话他也......”? ? ??说到这里,苏西亚知趣地闭上了嘴,因为她看到躁动不安的雷暴云已经在艾泽尔的脸上堆积。苏西亚知道自己又触雷了,绕来绕去,她无法绕开一个根本的主题:让丈夫放弃只有个位数科学家坚持的宇宙大小有限的观点,放弃“去探索宇宙终极问题”这种极其可笑又傻气十足的念头。每次,他们都会因此而吵架,而艾泽尔每次都会离家出走,好几天躲着不见苏西亚。? ? ? ?空气似乎凝固了,没有一丝的风,就连天空似乎也很快阴沉下来。艾泽尔停下筷子,冷冷地盯着苏西亚,故意把话题引向别处。? ? ? ?“嗯,很好,孩子大了,就应该四处走走,想做就去做,只是他不需要为自己做的决定找借口。”? ? ? ?苏西亚唯唯诺诺,她不敢看丈夫的眼睛,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为了缓和气氛,她附和着艾泽尔说“随孩子去吧”。接着便开始夸赞他今天的衣着打扮,她说自己要立刻用3D油画把他画下来。? ? ? ?“不用了。”? ? ? ?苏西亚看到艾泽尔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慌了手脚。? ? ? ?“好,我不画,你......你......等等走行吗?”? ? ? ?“吾吃饱了。”? ? ? ?“你,一定要去吗?”? ? ? ?你问的问题根本毫无意义。艾泽尔不想再做重复的回答,他甚至都不看妻子一眼,转身就走。? ? ? ?苏西亚伸出手来牢牢抓住他的臂膀,艾泽尔回头看着她。? ? ? ?“放手。”? ? ? ?“不放。”? ? ? ?苏西亚知道她一旦放手,就意味着一生的永别,她把丈夫紧紧抱住,死活不肯放开。艾泽尔则厌恶而粗暴地挣脱妻子的怀抱,推开了满眼含泪的她,他顺势掀翻一桌子的好菜,一些汤汁和酱料被泼溅在苏西亚的身上,弄脏了那套华美贵重的晚礼服。顾不得拍掉身上黏着的菜叶和饭粒,苏西亚再一次紧紧抓住艾泽尔的手。? ? ? ?“你给吾放开!”? ? ? ?“我不放!你知道吗?到现在为止我们在一起生活了5413年4个月12天13小时5分零7秒,我无法离开你哪怕一秒钟!”? ? ? ?听罢此话,艾泽尔略微一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中略带讥讽,似乎又有了一丝悲哀:? ? ? ?“放手吧,一万多岁的老女人了,知趣一点。”? ? ? ?“老 不 死的大傻瓜,这么多年,你一定爱过我吧,那你现在还爱我吗?”苏西亚的眼圈红红的,眼中的泪水似乎随时都会决堤,奔腾而出。? ? ? ?艾泽尔已经记不清30万年前的自己是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只知道自己说了一些言不由衷、十分过分的话,只知道这些话让妻子苏西亚泪流满面地送了自己“渣 男”两个字。现在回想起来,这个词形容自己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抛妻弃子,自己居然真的这么干了!? ? ? ?尽管被自己深深地伤害和践踏,妻子苏西亚仍然哭着趴在地上拽住他的裤子,恳求他能够留下来。就算再铁石心肠的人,见到苏西亚这副模样,也会生出恻隐之心,然而那时候,艾泽尔满脑子里想的却是“科学与真理高于一切,在它们面前,任何事情都要靠边站”。? ? ? ?他强行掰开了苏西亚抓住他的手,夺路而逃,踢翻了露台上的花盆,踩烂了一大簇怒放的七色花。那个时候,他认为自己不再需要丈夫和父亲这两个身份,于是便对苏西亚的哭喊充耳不闻,他没有回头,也再没有回过这个地方。在离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带走了家中的垃圾。? ? ? ?我为什么要带走垃圾呢?不是已经抛弃这个家了吗?看到我带走垃圾,苏西亚还问了我一句:“我还能再见到你吗?”那个时候,我是如何回答的呢?? ? ? ?艾泽尔艰难地检索着30万年前模糊的记忆,这些记忆像一柄柄尖刀扎向他的胸口,让他疼痛难忍。妻子始终相信,他一定会迷途知返,可悲呀!如今的他只能摸摸七色花挂饰,然后骗自己说:苏西亚就在身边。? ? ? ?正当困在飞船内的艾泽尔陷入回忆之中时,君带着全套探测和医学监测设备来到了纪念碑广场。此时治安员早已到场,面对突然返回星球的“曙光号”,他们手足无措。君观察了一会降落在“永恒之门”的巨大飞船,便径直走向治安员们。他肌肉发达,身形矫健,看起来十分冷静沉着,精明干练,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无与伦比的王者气质。在君的提醒下,治安员们立刻开始设置警戒围栏,防止少数胆大好事者太过靠近产生危险,同时疏散在场人员到安全位置。? ? ? ?君独自一人进入警戒围栏之内,绕着“曙光号”飞船走了一圈,和不知是什么人通了一会儿话,然后只在飞船舱壁上鼓捣片刻,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了“曙光”号飞船30万年未曾开启的舱门。二? ? ? ?30万年前的那个午后,艾泽尔离开家后就径直去了科学院。“曙光号”飞船预定于2日后发射,在前往生命工程中心为长期宇宙飞行做准备前,他需要最后确认一遍“触摸”计划的所有环节。在与同事们讨论问题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将左手揣进原本空空如也的裤兜,却意外地触碰到了一条链子形状的硬物,走到僻静处将东西掏出来一看,不禁愣住了。? ? ? ?这不是苏西亚一直随身佩戴着的七色花玉石挂饰吗?怎么会跑进我的裤兜之内?想起来了,肯定是刚刚苏西亚抱住自己的时候,趁机偷偷把它放入的。? ? ? ?看到这挂饰之上的虚拟属性中还附带着一条来自她的语音留言。艾泽尔轻轻摇摇头,用意念将它打开,接着他的脑海中便感知到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 ? ?“这条七色花玉石挂饰送给你了,愿你一路平安、诸事顺利,好运!永远......永远爱你!吾爱!”? ? ? ?艾泽尔觉得很奇怪,无论多么努力地尝试,自己也永远无法忘记发生在30万年前的这一幕幕情景;每每回想起苏西亚的留言,他都会和当初第一次听到它时一样,忍不住流下两行热泪。他想不明白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会将苏西亚企图留给他的唯一念想,那条漂亮的七色花挂饰砸碎丢弃。30万年过去了,出发时的雄心豪迈、果敢无情早就不知所踪,而那些最宝贵的东西,并没有在时间的侵蚀下被一同抹去,反倒像初升的太阳一般愈发清晰明亮。? ? ? ?艾泽尔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轻轻地抚摸着随身佩戴的七色花挂饰,感到头痛和胸闷愈发加重。以往,每当他重拾和苏西亚在一起的点滴记忆时,他都会感受到这些,只是今天,它们来得愈发猛烈,经久不退。很快,艾泽尔便大汗淋漓、全身的肌肉也痉挛起来,他开始抽搐呕吐,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开始不停的旋转起来。尽管文明发展至如他们这个境界,没有人会相信神明的存在,但艾泽尔还真觉得这一切都是老天对他这个“渣 男”的惩罚。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在视野里模模糊糊地看到控制舱的舱门被从外侧打开,阳光照耀之下走进来三个人形光影......? ? ? ?君第一个走进“曙光号”飞船控制舱内部,天兵盖伊和天兵德伦则紧跟在他的身后。两个天兵隶属于宇宙巡逻队,今天凌晨,他们在星球外围20天文单位处执行日常巡逻任务,检测到了星球附近宇宙空间的异常扭曲,便很快赶往预测中的不明物落点附近,发现了这艘像是从遥远神话传说中坠落现实的飞船。很快,他们接到上级指示,配合传奇科学院调查这艘“曙光号”飞船和里面的乘员。? ? ? ?“难道他真的活了90万年?”? ? ? ?“呵,天兵德伦,别开玩笑了,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神,如果有,那也不长他这个样儿。诶,君,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绿皮肤老头?”? ? ? ?“先做个全面的体检,然后给他治疗一下。”? ? ? ?“现在这个人身份不明,我建议先使用虚拟化空间囚笼把他关起来,让他不会对现实世界产生什么危害,也可以防止他使用远程传送、虫洞穿梭或者维度跳跃技术逃脱。”? ? ? ?“盖伊,你们天兵的职责是保卫世界安全,防止任何敌对分子破坏。但我是一个医者,一个科学家,我首先要做的当然是救死扶伤。”? ? ? ?天兵德伦上前一步,抓住了君想要触碰艾泽尔绿色皮肤的手。? ? ? ?“君,你曾经是一个空兵。如果这个人是宇宙侵略者派来的奸细......”? ? ? ?“空兵?2000年前的回忆,现在,我要履行我作为医者的职责。”? ? ? ?盖伊朝德伦使个眼色,德伦会意地放开抓住君的手,让到一边:“请便。”? ? ? ?艾泽尔感到自己被人抬起放到架子上,正在推往什么地方,身上似乎还被贴上了什么东西。他四肢无力,无法说话,甚至无法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只能任人摆布。他的大脑中是无边的黑暗和虚无,只剩下30万年间宇宙飞行的记忆,被囚禁在这具肉体的监狱中,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兀自循环播放。? ? ? ?30万年前,“曙光号”离开星球后即开始了1秒一次的维度跳跃。维度跳跃技术允许宇宙旅行者通过进入更高维度离开当前时空,然后再从高维度返回到本体时空的指定空间位置。就像在进行跳跃,主文明可以利用这种技术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宇宙旅行。借助此项技术,“曙光号”每完成一次跳跃,便能跨越10万光年的遥远距离。? ? ? ?宇宙是浩瀚无际的,在所有人的认知中,乃至在所有科学设备的探测中就是如此。什么维度跳跃,什么空间结构曲率,什么坚定的信念,在它面前都是浮云,每次艾泽尔查看舱外的探测画面时,看到的都是一成不变的宇宙图景:30以内就能数到尽头的星系类型,平淡无奇简单重复的天体现象和大尺度空间结构。就算罕见的暗星系甚至反物质星系,都不能勾起艾泽尔的兴趣——每周都能遇见十多个,也太稀松平常了。? ? ? ?日子在一天一天中度过。很快,艾泽尔就发现自己错了,他高估了自己对孤独的忍耐力。才过了区区8000年,他对苏西亚和儿子的思念就已经达到了病态的疯狂。他开始在全息舱室中凭借记忆一点点虚拟出妻儿的形象,然后如同上瘾一般,每天花费大把时间在自己创造出的世界里与虚拟影像聊天互动......在逐渐厌倦了这种虚假的自导自演后,艾泽尔情绪低落,他想到了死。然而,艾泽尔的身体专门为了“触摸”计划而进行过强化升级,他体内的生命系统使用了最新基因调控技术,能在瞬间修复身体的各种损伤,恢复他的心智,甚至可以使他仅仅依赖光能生存!艾泽尔尝试了所有可能的方法,都无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是徒增痛苦。? ? ? ?回到控制舱中,艾泽尔席地而坐,回忆起在星球的海边与苏西亚的对话,忍不住长吁短叹,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 ? ?平复心情之后,他开始利用“曙光号”维度跳跃的间隙,从宇宙中收集钛和暗物质金属元素,按照记忆重新打造那条被自己砸碎丢弃的七色花挂饰。收集工作并不轻松,艾泽尔需要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慢慢积攒,钛原子相对容易获得,平均每周都能获得一颗,而那些暗物质金属原子则十分稀有,有时一年也收集不到两三颗。这个过程枯燥却充满温馨与希望,整整16万年过去,艾泽尔终于创造出了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七色花挂饰!? ? ? ?艾泽尔对这条七色花挂饰爱不释手,在接下来的时光中一直佩戴着它,仿佛这样做苏西亚就能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一样。凭借着与妻儿在一起时美好的回忆,以及最初探索宇宙的信念,艾泽尔熬过了无穷无尽的岁月。生命系统慢慢地开始损耗,疲劳和衰老也逐渐找上了门,艾泽尔似乎也接受了会在这个孤独流浪于宇宙的小家中度过一生的命运。直到有一天,飞船的探测画面上,无尽的远方中出现了一个模糊而熟悉的影子。? ? ? ?经过几次维度跳跃,那团光影愈发清晰明亮——居然是一个和艾泽尔的恒星系所在的星系几乎一模一样的星系!一开始,艾泽尔认为自己老眼昏花,出现了幻觉,抑或是遇到了镜像宇宙之类的事情,但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浑身甚至因为激动或者恐惧颤抖起来。他发现,飞船由于这个星系而触发了“曙光”程序!? ? ? ?“曙光”程序是作为这艘飞船设计者的艾泽尔本人,和瓦伦丁院士一起编写的匹配算法。它会不断地根据当前宇宙时,以及宇宙演化模型和数据库记录,演算出艾泽尔所在星系的实时形态,并将其与沿途所探测到的星系进行实时对比。当二者相似度达到某一数值,并且探测到星系卷曲维度中预先设置的动态加密识别码时,飞船即中止大跨度维度跳跃,并尝试与其进行双向应答证认,证认成功后便会触发语音提示,等候艾泽尔进一步指示。? ? ? ?艾泽尔永远也想不到,瓦伦丁院士设置的语音提示,竟然是由妻子亲自录制的。? ? ? ?“吾爱,欢迎回家!”? ? ? ?短短的6个字,已经让艾泽尔泪如泉涌。? ? ? ?艾泽尔此时极度虚弱,他无法动弹,只能凭借意念对“曙光号”进行控制。即便已经听到了苏西亚的声音,艾泽尔仍然以一个科学家严谨的态度,仔细确认最终的结果。? ? ? ?他集中注意力,在面前展开了一块虚拟界面,手动检查结果显示:星系的拟合度非常好,所有4321个特征点全部吻合,也通过了双向应答证认。嗯,不错,他转动眼球,将面前的界面移到一边,又打开了另一个虚拟界面。这块虚拟界面上显示的计算任务相当繁重,“曙光号”的运算能力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占据了80%。艾泽尔屏息凝神,等待了有如万年一般漫长的5分钟,虚拟界面才慢吞吞地显示出了30万年来飞船环状的航行轨迹,以及根据探测结果解算的宇宙空间结构模型。所有数据分析都无懈可击,相当完美,它们共同揭示出了一个宇宙终极问题的答案:? ? ? ?宇宙的确没有尽头,但它的大小是有限的,并且是一个封闭的巨大近球体中空结构。? ? ? ?“朝闻道,夕死可也。”艾泽尔在心中暗想。? ? ? ?宇宙是封闭的球体,他和“曙光号”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去,最终必然会回到出发时的起点。艾泽尔此时再次想起在海边时苏西亚说过的话,他笑起来,泪如雨下。? ? ? ?匹配算法扫描定位出了星系悬臂上的精确位置,那个熟悉的恒星系在画面中被逐渐放大,焦点很快就锁定了那颗熟悉的蓝色星球,接着,便是定位“曙光号”的出发点“永恒之门”......? ? ? ?在君的救治下,艾泽尔很快便苏醒过来,他在道谢的同时向前者打听传奇科学院物理分部的地址,君却面无表情,不予理睬。治疗室的门被打开,天兵盖伊和天兵德伦走了进来,将艾泽尔带出房间,君跟在他们的身后,手里拿着一些无法描述的物件。? ? ? ?艾泽尔被关进一个隔离间,君也走了进来,两个天兵则退到房间外,隔着透明的落地窗站定,手里握持着类似于步枪的武器,警惕地注视着房间内艾泽尔的一举一动,像是在面对一个外星侵略者派来的奸细。? ? ? ?“躺好。”君示意他在一张带有束缚带、可以自由调节角度和朝向的台子上躺下,说话的口吻像是邀请,又像是命令。? ? ? ?艾泽尔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当。时间非常宝贵,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找到“触摸”计划的现任经办,完成自己的最后使命。不过,他看着眼前并不友好的三人,明智地选择了乖乖地照办。? ? ? ?刚一躺下,束缚带就冷不丁地固定住了他的四肢。? ? ? ?“你叫什么名字?”? ? ? ?这是要审问我吗?他们难道把我当入侵者了?艾泽尔不满地撇撇嘴,强调自己是“传奇科学院高级物理院士艾泽尔”。? ? ? ?“我是传奇医学院的一个院士,我会让你活着。现在,我得配合门外那两个天兵调查些问题——毕竟在这个年代的天外来客可不都是朋友。那么,你在宇宙中飞行了多久?”? ? ? ?“整整30万年。”? ? ? ?“30万年是吗?我们都知道,90万年前,伟大的艾泽尔院士驾驶‘曙光号’从星球出发,开始探索宇宙,而从你的身体数据上,你也不过31万岁,怎么解释?”? ? ? ?90万年已经过去了吗?!艾泽尔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尽管泰贝莎院士和瓦伦丁院士已经很努力地消除时间膨胀效应带来的影响,但是任何微小的数值在“时间”二字面前,都会累积到令人可怕的程度。? ? ? ?完全在艾泽尔的意料之中,君和两个天兵根本听不懂他的解释,这并非他们专业内必须学习的知识。? ? ? ?君看着艾泽尔,略带严厉地指出历史上的艾泽尔院士是白色皮肤,而非绿色,接下来君还说了些什么,艾泽尔并没有听进去,他的精神再一次恍惚起来,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曙光号”飞船的建造过程。? ? ? ?刚刚依稀记起和泰贝莎一起设计飞船动力模组的工程模型,艾泽尔的思维就被君的人格探针打断,人格探针那特殊电磁场控制的探测粒子在他大脑内四处游走,像间谍一般,想要窥探和挖掘他的所有隐私。艾泽尔恼怒地大声抗议,君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表情冷漠,不为所动。更过分的是,他还拿走了艾泽尔的七色花挂饰!? ? ? ?“你开小差已经很久了哦!这个借我朋友做个分析如何?”? ? ? ?君晃动着手里的东西,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 ? ?艾泽尔顿时怒火中烧,大声叫喊着要对方还给他,还想起身抢夺,四肢和身上的束缚带骤然收紧,让他无法动弹。? ? ? ?至始至终,天兵盖伊一直用面对敌人一样的眼神盯着艾泽尔,紧紧握着手中的能量枪,始终把右手食指放在扳机上待命;天兵德伦也紧紧盯住艾泽尔,生怕一眨眼他就会凭空消失似的。现在,艾泽尔如此举动,更是让他们马上举枪瞄准,做好了随时开火的准备。? ? ? ?“请你老实一点。”天兵盖伊厉声说道。? ? ? ?“这个对你很重要吗?”? ? ? ?君回过头,看向艾泽尔,还是标志性的一副扑克脸。没等艾泽尔再多说一句话,这张活动扑克就扭过头去,和他的某位朋友刚聊了几句话,那位朋友的虚拟影像便突然浮现在艾泽尔的身边。这位被君称呼为“野村真大”的仁兄,走到台子近前,像观察笼子中的动物一样,仔细端详着他,然后一脸厌弃地发出啧啧声,重新转向君。? ? ? ?“你手中的七色花挂饰,有可能含有无法被远程传送算法解析的物质。还有,如果是宇宙旅行,他所经历的时间,和我们的世界中的时间不同步,这种情况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 ? ? ?“恩?完全听不懂,不过有点意思。你认为这个人真的是艾泽尔?”? ? ? ?“还不知道,你是生物鉴别领域的专家,他的身份识别工作就拜托你了。”? ? ? ?“好,那这个七色花挂饰我让人交给你帮忙......”? ? ? ?“不要给我呀,君院士。我本来每天做实验写报告已经够辛苦了,领导还时不时的给我整点杂活,现在突然又摊上这种事!那些物理分部的院士们怕是担心我累不死哦!他们安排我调查‘曙光号’飞船,处理和检查这出土文物的探测数据、飞行日志,几十万年累积下来的数据!限我2周的时间就得要出结果。这可能吗?可能吗?天啦,我得罪了领导或者是谁吗?没有!绝对没有!这种粗活,又不是只有我能干......”? ? ? ?絮絮叨叨地,野村真大中断了连线。? ? ? ?野村,这种态度,活该你到现在还只是个研究员。? ? ? ?君无奈地摇摇头,他十分了解野村,知道他虽然口头上推辞、抱怨,但一定会过来取走挂饰进行检测分析,便把挂饰交给助理保管,而后重新向艾泽尔走来,准备进行原子层面多相扫描来鉴别对方的身份。? ? ? ?“原子层面的多相扫描吗?”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艾泽尔一听要做这种检查,就恐惧地睁大了眼睛。在他看来,这意味着巨大的痛苦和冗长的过程,同时会对记忆产生影响。他捏紧拳头,眼神坚定起来,仿佛交代后事一样,艾泽尔拜托君和两个天兵务必要将他的探测结果告诉科学院物理分部,? ? ? ?“如果我做完这个检查出现了记忆丢失和混乱,请你们一定要帮我转达。”他补充说,一脸严肃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 ? ?“你还真是90万年前的古人啊?现在我们都已经是3级主文明了,你居然还在担心我们使用那种落后的技术吗?我朋友已经在核查你所说的东西了。你的身份核实后,你亲自去汇报吧,我不是干物理的。”? ? ? ?和仍旧握着能量枪保持警惕的天兵盖伊不同,天兵德伦对艾泽尔的态度有所松动,放下枪评价道:? ? ? ?“也许这位旅行者并不是我所崇敬的那位艾泽尔,只不过是一个精于表演、哗众取宠的科学骗子罢了。”三? ? ? ?由不得商量,熟悉的疲惫感说来就来。困意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一般,击碎了艾泽尔的所有意识,又像一个熟练老道的魔术师,让他迷失在记忆的洪流中。? ? ? ?在梦境中,艾泽尔似乎回到了“触摸”计划提出之时的情景。? ? ? ?那时他的导师,传奇科学院最高物理院士大鼻子瓦伦丁,刚刚发现了可观测宇宙中空间和维度结构存在大致相同的曲率,并据此提出了宇宙大小有限的假设。假说一经提出,便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论战,扛着所有压力,他们艰难地进行着“触摸”计划的准备工作。? ? ? ?几乎所有的压力都不是问题,唯一让艾泽尔揪心的,就是想到自己终将驾驶“曙光号”飞向宇宙,与妻儿永恒的离别。事实上,当苏西亚得知了艾泽尔会把这一“傻瓜才去做”的计划付诸实现后,所表现出的震惊和悲痛,几乎让艾泽尔立刻放弃了所有念想。艾泽尔横下心来,像躲避瘟疫一样离开家,以加班为由躲着不见苏西亚,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未来,只去思考和“触摸”计划有关的内容。? ? ? ?她说: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傻瓜,明知前方是死亡向他敞开怀抱,还是要抛妻弃子。放着好好的院士不当,放弃一切生活的美好,自己流放自己,一去不回。? ? ? ?而他这样回答:科学需要殉道者。? ? ? ?君正在医疗舱内工作,听到艾泽尔的喃喃自语。他略微蹙了蹙眉。? ? ? ?不错,科学需要殉道者,如果这句话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却无法苟同。? ? ? ?在任何情况下,抛妻弃子的人从来都不会得到君的怜悯,即便是伟大的艾泽尔博士。因此,君不愿意在艾泽尔的身上过多浪费医疗资源,仅仅只给予最基本的救治,保证他最低限度的生存。? ? ? ?少倾,艾泽尔完全苏醒过来,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晕晕乎乎的,似乎足足睡了一个世纪。他下意识地向胸口的位置摸去,那里空空如也,这让他茫然若失。? ? ? ?“你醒啦?”君穿着件无袖夹克站在他面前,脸上挤出了一丝少有的微笑,他告诉艾泽尔,后者已经通过所有检测,确信是艾泽尔本人无疑。? ? ? ?“我的七色花挂饰呢?”? ? ? ?“在这里。”? ? ? ?君伸出一只手来,他摊开掌心,让七色花挂饰的三维影像在空气中浮现。看到艾泽尔脸上失望而恼怒的表情,他无趣地摇摇头,挥手熄灭了虚拟影像,随手给对方递过去一杯七色花茶。? ? ? ?触摸不到七色花挂饰,艾泽尔像是丢了魂一般,哪里还有心思喝茶?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敌,还是友啊?!犹豫再三,艾泽尔还是接过杯子,刚呷了一口,便愣住了,这不是真的七色花茶?原来,七色花这种植物在20万年前就已经灭绝,甚至连所有基因信息也都彻底丢失,仅靠合成香料,自然无法真实还原出七色花的本来味道。? ? ? ?艾泽尔闭上眼睛,他感到一丝惆怅和悲凉。有道是“天上一日,地上千年”。当他从30万年的宇宙旅行中返回,星球上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90万年,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如果不是眼下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真想立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都发生了什么变化。? ? ? ?“我是研究生命科学的,对维度跳跃产生的时间效应我并不了解。我的朋友正在研究你那艘出土文物的探测数据,听他说有一些疑点,不过也只好等你恢复后再找你解答了。”? ? ? ?君递过去特殊定制的康复餐,默默看着艾泽尔。? ? ? ?你自己还不知道你创造了一个奇迹,不!是神话!? ? ? ?君在心里发出赞叹:艾泽尔那个时代,星球处于2级主文明发展阶段,那时候的人们,还只能通过使用类似叶绿素获取光能转化能量的技术,来达到不吃不喝不睡也能维持生命的目的。这种无法长时间稳定运行的技术,他们早就已经淘汰不用。艾泽尔居然能凭借这种相当落后原始的技术维持生存,还在“曙光号”小小的空间中忍受了30万年的孤独!他是怎么做到的啊?抛妻弃子,呵呵,伟大的艾泽尔博士,你果然是没有感情、冷血的家伙吗?? ? ? ?不,艾泽尔,我觉得你还不配被我称呼为“伟大”。宇宙有多大?好无聊好幼稚的问题!它根本没有边际,怎么可能区区30万年就能穷尽呢?野村真大告诉我:“曙光号”飞船开始维度跳跃1万年后,你的记录便出现了长达1万年的空白。想必,你也解释不清这1万年的漫长岁月里,你究竟干了些什么吧?整个“触摸”计划的实施看起来充满疑点,对于社会发展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天兵德伦阻止了我把你移交到道德与伦理委员会审查。呵呵呵,还真是你的脑 残粉啊。? ? ? ?在君的注视之下,艾泽尔吃完了东西,他看着这张扑克脸,再次要求对方将七色花挂饰交还给他。? ? ? ?“现在还不能还给你,我的朋友正在对它进行分析。”君的一边嘴角微微上翘,那是掩盖不住的轻蔑。? ? ? ?说完这句话,君的超脑中突然有个画面一闪而过,那是艾泽尔在试图强行访问他超脑数据库中的记忆时,被防火墙拦截而跳出的提示。? ? ? ?“未经允许检索我的记忆,这可有点不太道德哦!”? ? ? ?“那么你肆无忌惮的对我使用人格探针,这个怎么说?”? ? ? ?“谁叫你这个2级主文明的古人所使用的超脑技术那么原始,对我们完全是透明的呀!”? ? ? ?见到老人眼中的怒火,君恢复了他惯有的高冷的表情,对艾泽尔解释说自己无意冒犯,只是他很想知道,一条小小的七色花挂饰,难道对一位无牵无挂的人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 ? ?其实。艾泽尔并非没有感情,只是他真的太想看看宇宙边缘的样子。年轻的时候他太偏执、太锋利,总是一股子冲劲,总是不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得到了虚幻的真理,却终于丢掉了所有的温情。现在连最后一丝能够让他缅怀和慰藉的信物,也要被人剥夺,这不是很让人伤悲的一件事吗?? ? ? ?“那不仅仅是一件普通的七色花挂饰,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精心打造它,让它每一片花瓣上的每一条纹理都和我妻子所佩戴的挂饰一模一样。对我而言,它是我的忏悔书、我的镣铐枷锁,也是我的心、我的太阳,我的全部生命!这是我现在唯一能触摸到她的方式,戴着它,仿佛我的爱依然还在身边。如果离开了它,别说90万年,30万年,就是1秒钟,我也无法坚持下去!”? ? ? ?听到艾泽尔这一席话,君端着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 ? ? ?两个天兵归队后,与伙伴们分享了他们的见闻。无论是阅历丰富的队长,还是年轻的天兵们,都对艾泽尔的故事感到匪夷所思:一个肉体生命怎么能经历如此的煎熬,这是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勇气,多么坚定的信念才能够做到?!? ? ? ?德伦忽然谈起,早前在鉴别艾泽尔的身份时,自己曾经听君说起过,艾泽尔的身体情况不太乐观,他的生命大约只剩下几个月到两三年的时间。一代代人永恒的传奇,终究抵挡不住无情的岁月,即将凋谢。? ? ? ?队长听罢,郑重地嘱咐德伦和盖伊留在地面,照顾好艾泽尔,同时协助处理“曙光号”飞船的数据。? ? ? ?盖伊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给队长敬礼,请求他让自己留在队伍中,地面上的那些事,有君,有科学院,有德伦也就足矣。? ? ? ?队长低头望一眼这颗蓝色的星球,再抬头看看深邃的宇宙,默默地点点头。? ? ? ?“也好。”他说:“我们的人手有点紧张,来自宇宙中其他文明的威胁又不消停,天兵盖伊,你留下吧。不过,如果没有艾泽尔这样的科学家,如果没有传奇科学院,我们的文明也不可能发展到如此境界,我们必须为他们做点什么。天兵德伦,你去陪着他吧,望你不要推辞。”? ? ? ?“是!”? ? ? ?天兵德伦立正敬礼,打开系统,设置虫洞穿梭点,返回地面。? ? ? ?君和艾泽尔来到科学院里野村真大的工作间,还没等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他的抱怨声,像嘈杂的河水一般连绵不绝。仔细一听,原来他抱怨的不过是实验室的气味太难闻!君无奈地向艾泽尔耸耸肩,带着他走进去。? ? ? ?见到君和艾泽尔一起走进来,野村径直走到艾泽尔的面前,紧紧握住了他青绿色的手。? ? ? ?“艾泽尔博士,看完飞船演算数据后,我现在完全支持你的探测成果。可是,科学委员会那些人驳回了我的报告,还要我提供更详细的数据来支撑!如果可以的话......”? ? ? ?“野村,艾泽尔现在可没有精力帮你整理数据,他的心丢了,你想想看是不是该把什么东西还给他了?”? ? ? ?不过,似乎完全没有听懂君的提醒,野村就像是打了10针肾上腺素似的,亢奋地拉着艾泽尔讨论各种数据上的问题。君的嘴角不满地扬起,他抱着双手送了老友一个白眼,摇摇头,独自在角落里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一边听音乐,一边喝咖啡。? ? ? ?看着眼前充满干劲的野村,艾泽尔仿佛看到了30万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为了工作可以忽略周围的一切,甚至可以几天不吃不喝不睡,全身心地沉溺在公式和数据中。哈哈哈哈,和自己真的很像呀,这不就是科学家吗?? ? ? ?艾泽尔根本无法解答野村的疑问:“曙光号”飞船的记录中自己为什么会无故消失了1万年?1万年的漫长时光!足够让人类从茹毛饮血的石器时代发展到太空时代!不仅仅超脑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线索,就连大脑中这1万年的记忆也是空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在“曙光号”中凭空消失了1万年吗?艾泽尔感到深深的困惑和惶恐,很快,艾泽尔那超负荷的大脑便开始不听使唤,出发前一个月一次与妻子苏西亚争吵的画面,像放电影一般自发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 ? ?那天的争吵相当激烈,一开始苏西亚便占了上风,她一改往日温婉的形象,像一头凶恶的母老虎,越闹越凶。面对妻子犀利的语言攻势,艾泽尔几乎毫无招架之力,听着她无限放大并数落着每一件自己老公日常的小过错,艾泽尔胆战心惊,同时又有了一丝窃喜。艾泽尔作死一般地给妻子火上浇油,希望借此机会疏远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 ? ?苏西亚的态度忽然软了下来,她像个小孩子一般哭了起来——一起生活了几千年的时间,他们已经如此了解彼此,艾泽尔心中的那点小九九根本骗不过妻子,她很快便看出了艾泽尔是在故意激怒自己,这让她更加伤心。? ? ? ?“带我走好不好?我舍不得你离开。”苏西亚哭着恳求他。? ? ? ?“吾不可能带你走。我们离婚,忘掉吾吧。”? ? ? ?当艾泽尔每一次说出这种无情的话,一味委曲求全的苏西亚都会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痛苦地颤抖起来。她是如此的爱着他,以至于就算作践自己,就算受伤心碎,她也要和他在一起。? ? ? ?“不!请别离开我!我知道科学是你的生命,但是请你带上我吧,我发誓绝对不给你添乱!我一切都听你的好不好?”? ? ? ?从得知自己将要亲自驾驶“曙光号”探索宇宙的终极秘密之后,原本不喜欢哭鼻子的苏西亚就没少哭过。对于那天是如何回答苏西亚这个问题的,艾泽尔早已忘记了——一定又一次伤害到了她,记忆的残片中那段故事的结尾只有苏西亚流着泪的灰蓝色眼睛,以及从这清泉中流露出的哀求和渴望。时间无法倒流,错误无法挽回,如果现在让艾泽尔重新回答一遍苏西亚的问题,那他的答案一定是:? ? ? ?“请你相信吾,小宝贝,你才是吾的生命啊!吾绝对不会离开你!”? ? ? ?埋头在一堆虚拟屏幕之中的野村醉心于工作,此时完全没有发觉艾泽尔已经睡着,他仍然在絮叨地请求博士,帮忙重建那已经长翅膀飞走的1万年数据呢!? ? ? ?天兵德伦刚刚来到门口,便看见君出手关闭了围绕着野村的那一堆虚拟屏幕,而艾泽尔正疲倦地揉着眼睛,像是刚刚睡醒。? ? ? ?“怎么回事?”? ? ? ?君向德伦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此时野村才醒悟过来,赶忙郑重地向大家道歉,说七色花挂饰此时并不在他的实验室。原来,艾泽尔的七色花挂饰含有一种野村无法识别的物质,并且带有无法被远程传送、坚硬无比、特定温度下导电的神奇特性。野村拜托传奇科学院的最高物理院士泰贝莎提供协助,泰贝莎很快就在艾泽尔的七色花挂饰中发现了铠元素,一种宇宙稀有的暗物质金属。她答应野村,利用这些铠原子中残存的维度和引力波信息,为提交报告所需要的数据进行补充。? ? ? ?听到“泰贝莎”三个字,艾泽尔如雷贯耳。90万年过去了,难道,这位老同事仍然健在?!? ? ? ?“你说的是过去传奇科学院材料学院士、能源与动力学最高院士泰贝莎吗?”? ? ? ?野村:“是,但其实又不是。”? ? ? ?艾泽尔:“是?又不是?”? ? ? ?“从你出发探索宇宙已经过去了90万年,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发生了很多事......她对我说她很想见你。”? ? ? ?“我也很想见她。”? ? ? ?“不过现在不行,她太忙了,不单单是为了和我一起验证你的探测成果,有太多事情需要她应付......过段时间吧,她说她会抽空来看你。”四? ? ? ?想来这真是奇迹呀,艾泽尔出发的时候泰贝莎就已经3万岁了,而今已经过去了90万年,她不但健在,还仍然坚持着自己的事业。真想立刻就能见到泰贝莎院士啊!艾泽尔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可是,她确实太忙了,艾泽尔也只好选择等待。? ? ? ?这几天时间,艾泽尔探测成果的报告再一次被驳回——传奇科学院似乎并不重视,他们仅仅只动用了几个见习研究员来处理此事,这让野村倍感愤懑,但他并不气馁,又开始了完善数据,准备再一次的尝试。和野村一样,君也再一次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实验工作,他不再接纳艾泽尔继续留住,艾泽尔无家可归,只好在街上四处漂泊。早在87万年前,艾泽尔就已经被判定为死亡,没有身份登记信息,就没法租借房屋,没法获得食物,甚至不被治安员允许单独行动!? ? ? ?艾泽尔感到很诧异,甚至有些心寒。自从他发现宇宙终极问题答案的消息不胫而走,纪念碑广场就变得门可罗雀,也再没有多少人光顾“触摸”纪念碑和“永恒之门”。人们似乎并不愿意接受宇宙大小有限这个事实,他们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之中带着戒备的眼神,或者是像对待什么怪物一般躲避着自己,甚至,要不是天兵德伦跟在身边,那些敌视自己理论的人早就动手攻击了!? ? ? ?这个时代并不接纳我?!除了苏西亚和儿子,还有谁会告诉我,我所做的一切是否有价值?我所得到的是否就是人们想要的答案?不,没有人了。你们已经离我远去,带走了我无法再次触摸的温存。世上没有后悔药,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 ? ?一想起妻儿,艾泽尔就如同万箭穿心。? ? ? ?天兵德伦默默看着艾泽尔苍老的面容,花白的须发,不再稳健的步履,他知道,博士正在迅速老去。德伦很同情艾泽尔的遭遇,也认同博士的观点,只不过,时代变了,如今人们看待问题的方式,已经和博士那个文明阶段大不相同,这对艾泽尔来说,未免不太公平。? ? ? ?德伦很热情,他动用权力,为艾泽尔调配了一间疗养院套房的居住权。? ? ? ?吃罢饭,艾泽尔忽然提出,想去外面走走,他想尽可能多地去看看这个已然完全陌生的世界。推开门,他走进微醺的夜色中,穿过开着拱形门洞的山墙,向长长的回廊尽头走去。? ? ? ?夕阳隐去后徘徊天际的气辉,像羞怯的少女撩动着谁的心弦;诗意搅动着天穹那盏葡萄美酒,星点浮起醉人醇香飘落在花园;远处的楼宇闪烁出一片灯火,温软乘着凉风徐来恍若隔世安闲。? ? ? ?艾泽尔在一片盛开的香水月季间漫步,秋风吹过,片片花瓣裹挟着香气围绕着他翩翩起舞,他不禁张开双臂,深深地吐纳着这令人陷落的芬芳。德伦说的对,科学变革需要时间,他的发现太具有颠覆性,以至于社会大众一时还接受不了宇宙大小有限这个事实......那又怎么样呢?这个宇宙有跨越几十亿亿光年的广阔舞台,让其中的文明纵横驰骋。并且,说不定在可以预知的未来,还会出现像他这样的勇士,为了探索宇宙之外的领域而奋斗。? ? ? ?他们进入花园中的小凉亭,在长凳上坐下。借着灯光,艾泽尔发现,一路走来,周围的岩石、山崖,凉亭的地面,都夹杂着大量的贝壳和鱼类化石。他好奇地询问德伦其中的原因。? ? ? ?德伦捡起一块硕大的海螺壳:“你可能想象不到,现在作为内陆的西区,在86万年前曾经是一片海。”? ? ? ?“一片海?难道你说的是克拉克丝海?”? ? ? ?“对,现在这片海已经干涸成一个小小的咸水湖了。”? ? ? ?克拉克斯海,居然干了,这真是沧海桑田呀!? ? ? ?在艾泽尔的时间认知里,记得那是30万年前的一天,那时候他和苏西亚才刚刚认识100年,他们手牵手来到克拉克丝海边游玩。那天的阳光明媚而热烈,蓝蓝的天上飘着絮状的卷云,波浪一轮又一轮地拍击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厚重的回响。他们在海滩上进行了一场关于永恒的讨论。什么才是永恒的?那时的艾泽尔和苏西亚并不想深入探究导师瓦伦丁留下的哲学谜题,他们只知道大海是永恒的,天空是永恒的,爱也将是永恒的,他们多想留住那一刻的美好,让它成为永恒!? ? ? ?艾泽尔和苏西亚像两个孩子一样打打闹闹、推推搡搡地走向海中。海水是温凉的,带点淡淡的咸腥味。在大海宽阔的怀抱中,他们游了一会儿泳。艾泽尔不记得海边的风景有多么美丽,只记得苏西亚身材高挑修长,温婉迷人。在海边,他们充满爱恋地看着对方,艾泽尔抱住苏西亚,吻了下她说:“我爱你。”苏西亚则眨巴着眼睛,对他说:? ? ? ?“我渴望永恒的爱情,而不是一时的欲 念,我希望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甚至更久,我们还能在一起。”? ? ? ?艾泽尔:“如果有一天吾为了科学要离你远去......”? ? ? ?苏西亚:“科学是你永恒的追求,不管你要去哪儿,我都会支持你的,”? ? ? ?苏西亚说着,走进海中,让清澈见底的海水没到她的腰间,转回头,她笑着对他说:“不过你是逃不开我的,星球是圆的,只要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走,你最终都会回到我的身边。”? ? ? ?30万年前苏西亚所说的这些话,现在回忆起来,竟成了无比刺骨的温暖。为什么年轻时的自己能够那么狠心,抛下自己所爱,去探寻一个虚幻的真理呢?艾泽尔不自觉地向胸口摸去,那个地方空落落的,没有七色花挂饰,他亦无法触摸到自己的心——这颗心,已经丢失在遥远的过去。? ? ? ?艾泽尔多想能够再次见到苏西亚啊,哪怕,他和她的子孙也好。? ? ? ?德伦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是否后悔付出自己的一切,去探索宇宙终极问题的答案。艾泽尔很果断地回答,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 ? ?“哪怕舍弃你的家庭吗?”? ? ? ?“是的,和科学真理相比,牺牲我的家庭根本不算什么。”? ? ? ?德伦知道,艾泽尔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博士向来是一个倔强的人,绝不肯低头认输,嘴巴上可以比刀子还锋利,内心却比谁都脆弱敏感。如今的博士一定沉浸在内心自责的煎熬中,否则也不会将他妻子所佩戴过的同款挂饰视为生命。? ? ? ?翌日,德伦带着艾泽尔离开西区,去寻访苏西亚的玄孙女。早前,德伦检索过居民资料库,得知艾泽尔的同事、好友都已凋谢,博士最想见到的妻子苏西亚,早在80万年前便老去并凋谢,而她和他的儿子,也在89万年前一次抗击侵略者的宇宙战争中阵亡。根据数据库的记录,德伦仅仅只查到了苏西亚的玄孙女伊甸的住址。? ? ? ?“我们现在去拜访苏西亚的玄孙女伊甸,看看她是否能回忆起高祖母的点滴故事。不过博士,你要接受这个事实,她不是你和苏西亚的后代子孙。”? ? ? ?“我,我接受,理解,理解。”? ? ? ?一切看起来都变了,市政规划,山川河流,人和事,甚至空气的味道,一切都那么陌生,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现在,一想到要去见一个苏西亚和别人的后嗣,艾泽尔的心里还真不是滋味,这是一种复杂的感觉,混合了悲伤、失望、尴尬,还有一点愤怒。? ? ? ?北区,阳光照耀之下,蜿蜒而古老的卫河静静地在市井间穿过,在一大片苹果树林的尽头,有个用装饰着精美花纹的护栏围起来的单独院落,不大,但却温馨而精致。院内有座白色二层小楼,墙体上镶嵌着金色的复古纹理,典雅而华美。小楼四周,种植着桃树、桑树、大丽花、勋章菊、月季,三三两两的太阳花点缀其间。庭院的栅栏门虚掩着,艾泽尔和德伦走了进去,他们看到一个少女正在往架子上晾晒衣服,她便是伊甸。? ? ? ?看到伊甸,艾泽尔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她和苏西亚简直太像了啊,一样的尖下巴,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金发,甚至连高挑的身形也是一样的。她那银灰色的瞳孔闪耀着智慧和俏皮的光芒,像充满魔力的一汪水波,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 ? ?艾泽尔正在踟蹰不前,思考如何开口,伊甸已经看到了他们,她放下手头的活计,向前走近几步,像机警的小鹿般在距离他们3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 ? ?“今天早晨我收到了两个访客来访申请,就是你们吧?”她问道。? ? ? ?“恩对,就是我们。你是德伦,哦不!我,我是天......天兵德伦。”? ? ? ?“哈哈哈!我知道,你穿着制服呢。那,他就是那位记者爷爷咯?”? ? ? ?“恩,是的。”? ? ? ?艾泽尔看了眼德伦,感到十分惊奇,一直以来冷静沉稳的他什么时候说话都变结巴了?他看到年轻人在这位少女面前显得局促不安,就像一个做了错事又害怕被发现的孩子一般!艾泽尔已经几十万年不食人间烟火,他看不透德伦突然之间的变化,只是觉得这个情景似曾相识。他开动大脑,跌落记忆的漩涡,灵光乍现——这不就是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苏西亚时的样子吗?? ? ? ?伊甸热情地招呼艾泽尔和德伦进屋喝茶。天兵都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也是令人羡慕的崇高职业,第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天兵来到地面,出现在平民面前,而且还是一位帅哥,这让她心花怒放。只是,她越是对德伦热情,德伦脸上的红晕就愈发明显。? ? ? ?德伦至始至终都在尽力回避着伊甸的视线,少女的目光是夏日正午最火热的阳光,会让他全身燃烧起来;他只敢偷偷欣赏伊甸的背影,少女的容貌赛过古往今来所有最美好的诗篇,让他的心扑通乱跳;他的脸蛋像极了熟透的红苹果,整个人仿佛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安;他的心乱如麻,内心仿佛同时挤进了10个正在演奏不同歌剧的乐队。他感觉自己无法再继续陪伴艾泽尔,坐在这个美丽的少女面前。? ? ? ?艾泽尔正听着伊甸介绍自己幼师的工作情况,倏忽之间就在超脑中感知到了德伦的声音。? ? ? ?博士,别开口说话,这是超脑通讯,你在心里回答我就行。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先撤了,对不起哈。? ? ? ?艾泽尔:什么?等等,你不陪我一起......? ? ? ?德伦:这可能涉及到你的隐私,我就不当旁听了。记住,我们不知道伊甸的态度,保持记者的身份来和她交流,你能应付好的。我得去泰贝莎那儿取回你的七色花挂饰。? ? ? ?德伦找了个借口,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向伊甸告别,然后麻溜地从她的家中逃离。? ? ? ?德伦一走,艾泽尔几乎立刻就乱了方寸,这个少女长得真像苏西亚啊!他全然忘记了德伦给他的建议,迫切地想要从伊甸的口中了解关于苏西亚的一切。很快,伊甸就怀疑起了面前这位记者的身份:小时候她从母亲口中得知了高祖母的故事,这些故事本不为外人所知,作为一个陌生人的他却似乎知道高祖母的任何细节!? ? ? ?这位记者会不会有问题?不,不可能,带他过来的可是一位天兵啊。对了,刚才那位天兵德伦真的好帅好帅啊!咦?这位记者爷爷又在问我高祖母和那个负心汉之间的事情了,天兵小哥哥不会弄错人了吧?? ? ? ?伊甸俏皮地开着玩笑,然后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扯到别处,同时偷偷地让超脑连接了资料库,重新核实访客身份,“天兵德伦,4100岁......信息无误。”记者......查无此人?!? ? ? ?可疑,太可疑了!听说前几天,那艘离开星球90万年的“曙光号”飞船返回了“永恒之门”,莫非,面前的记者,就是自己所厌恶的那位老不死的负心汉艾泽尔吗?? ? ? ?在艾泽尔的一再请求下,伊甸才极不情愿地开始讲述艾泽尔离开星球后,发生在苏西亚身上的故事:? ? ? ?苏西亚对艾泽尔抛下她和儿子感到十分伤心。她痴痴地相信宇宙中的艾泽尔很快就会迷途知返,回到自己的身边。她就这样等啊等啊,她没有等来艾泽尔,却等来了儿子在前线阵亡的消息。失去儿子后,苏西亚的精神防线似乎彻底崩溃了,她不再到处打听“曙光号”的消息,也不再坚持摆弄那些花草和油画,选择了把自己封闭起来。她拒绝了他人善意的劝慰,每天与孤独为伴,沉默寡言,闷闷不乐,以泪洗面。在这段对苏西亚来说最难熬的时光里,她几乎没有出门,荒废了事业,研究成果自然少的可怜。? ? ? ?经过了3万年痛苦而无果的等待后,身体日益孱弱的苏西亚再也无法忍受,带着对艾泽尔的恨意,她选择了改嫁。? ? ? ?当伊甸说到“改嫁”,艾泽尔的情绪便激动起来,在他发觉自己说漏嘴之前,气氛已经变得紧张起来。伊甸挑起眉毛,拉长了下巴,冰霜驱散了笑意,敌意在她脸上凝结。她伸出手去,径直收走了艾泽尔手中的茶杯,见到艾泽尔不知所措,伊甸劈头就问:? ? ? ?“其实你根本不是什么记者,你就是那位艾泽尔对不对?”? ? ? ?不等艾泽尔回答,伊甸就要赶他走。? ? ? ?“等等!你一定误解我了,其实我一直都爱着苏西亚......”? ? ? ?“闭嘴!你也配叫我高祖母的名字?知道吗,高祖母她胡乱选了一个人!胡乱选了一个人......据说我的高祖父年纪很大,脾气古怪,行事低调,从不见人。结婚后高祖母便跟着高祖父便离开这颗星球,前往了作为莽荒苦寒之地的南伊星。高祖父很宠溺高祖母,自己的身体非常差劲,什么事情又都抢着干,他们仅仅一起生活了3万年,高祖父就很快老去并凋谢了。我很敬重高祖父,就算高祖父再怎么配不上高祖母,你也仍然比不过他的皮毛!”? ? ? ?伊甸越说越激动,贤淑温婉的气质也不复存在,她指着艾泽尔的鼻子严厉地诘问:? ? ? ?“寻找宇宙的终极答案就那么重要吗?有那么多优秀的科学家,为什么你自己偏偏要坚持着去?你对高祖母的感情难道还比不上虚无缥缈的宇宙吗?”? ? ? ?艾泽尔完全无法招架伊甸的言语攻势,他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位少女解释,只好祈求她能冷静下来听自己说几句。? ? ? ?“我在宇宙中无时不刻都在想着苏西亚,我花费了漫长的时光打造了我们的爱情信物,现在我想把它送给苏西亚的后人,也就是你。”? ? ? ?说着,艾泽尔就往心口摸去,然而,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情急之下,他居然忘记了自己的七色花挂饰并不在身边。? ? ? ?艾泽尔的动作和神情,伊甸看在眼里,她认为老人一定是在欺骗自己,更加愤怒,她对他大吼大叫,严厉指责,而艾泽尔也十分激动而倔强地宣称:自己永远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自己还是会为了科学做出牺牲。? ? ? ?“你所谓的牺牲就是抛妻弃子吗?自私自利的家伙!你让我的高祖母傻傻地等待了3万年!我真庆幸没有你这样的高祖父,否则我宁愿没有出生过!我不要你的什么礼物,也不想再见到你,请你马上消失!我这儿不欢迎你!”? ? ? ?艾泽尔被愤怒的伊甸赶出了她的庭院。德伦不在身边,他完全迷失在这陌生街市之中。回想起自己回到星球后的种种遭遇,艾泽尔情绪低落,内心五味杂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般哭泣起来......终于,他擦干泪水,露出宽慰的笑容。? ? ? ?伊甸说的对,我比不过那个男人,我无法给你的永恒,他却做到了。罢了,什么都无所谓了。苏西亚,得知你最终能够放下我,获得自己的幸福,你的子孙也生活得快乐富足,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 ? ?“站住,艾泽尔博士!”? ? ? ?在一个街角,艾泽尔突然被四五个陌生人围住,逼往没有出口的死胡同里。? ? ? ?“你们是?”? ? ? ?“哼!甭管俺们是谁,今天俺们就让你知道,宇宙是没有边界的!”五? ? ? ?还未等艾泽尔反应过来,他的腹部就挨了一记重拳,他痛苦地弯下腰,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 ? ?“听说你这老家伙证明了宇宙是一个‘球’,那意思是俺们大伙都在蹲监狱?呵,听着,只要你告诉大伙你那一套全是瞎编的,你乃一个骗子。俺们就放过你。”? ? ? ?艾泽尔捂着肚子,豆大的汗珠在他的额头上流淌,他抬头看着为首的彪形大汉,用力回答了两个字:“绝不!”? ? ? ?“叫你给俺装英雄哈!”? ? ? ?彪形大汉目露凶光,直接一铁棒将艾泽尔打倒,几个人一拥而上,对老人拳打脚踢。殴打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这就是这些暴徒的逻辑。艾泽尔毫无还手之力,更扛不住他们的围攻,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 ? ?“闻道这个绿皮怪的恢复能力很强,哼!俺倒要看看,是你的身体强韧,还是俺的合金砍刀锋利!”? ? ? ?彪形大汉一边说着,一边高高扬起了他那明晃晃的砍刀,照着艾泽尔的脑袋就要砍下去。? ? ?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金色的能量屏障凭空出现护住了艾泽尔,合金砍刀击打在护盾之上,立刻无声无息地破裂成无数碎片!? ? ? ?“大胆狂徒!”? ? ? ?蓝色的闪光中,戴着头盔、披挂全套软甲的天兵德伦突然出现,暴徒们甚至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几乎在同时被他制服并反绑双手。他做个手势,收起盔甲。? ? ? ?“天兵盖伊,帮我看好这些人,然后转交给治安员,我要送艾泽尔去医学院。”他说道。? ? ? ?完全在德伦的预料之外,君居然拒绝救治艾泽尔。他表示自己已经履行完自己的义务,不应该再提供更多的帮助,并且他对宇宙是否无限大不持立场——看得出,君是不想为一个没有身份之人浪费过多的资源,也不想因为学术站位惹来什么麻烦,更不想因此影响到他正在进行的实验。? ? ? ?“当初不正是你执意要救艾泽尔吗?亏你还自称为医者!”? ? ? ?“我有我的原则,望你理解。”? ? ? ?“你是害怕你会因此成为那些宇宙无界论者的攻击目标吗?”? ? ? ?“别忘了,此人抛妻弃子的行为还未经过道德与伦理委员会质询评判,在那之前,他不值得我浪费资源,而且此人对推动社会进步已经没有价值了。”? ? ? ?真是一个刻薄、冷漠、伪善之人啊,总是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 ? ?德伦没有多说,带着艾泽尔离开了,他把老人转移到疗养院内老人的套房中。艾泽尔伤势十分严重,生命岌岌可危。德伦同情地看着老人,很快,他便打定主意:恩,就这样吧!? ? ? ?天空湛蓝,大地绿草茵茵,艾泽尔和苏西亚赤着脚,在原野上追逐嬉戏。没过多久,他们长出了白色的翅膀,像鸟儿一样翱翔于天空。他们越飞越高,在白色高耸的层积云间穿行,耳畔是风的声音,脚下是松软湿润的云块,多么悠闲畅快,天地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们的自由。倏忽之间,苏西亚便躲进云塔之中,和艾泽尔玩起了捉迷藏,任凭他怎么呼唤,她就是不出来。艾泽尔着急地跃升俯冲,羽翼带出的风划破一片片白云,苏西亚猛地从附近一团积云中逃出,飞向远方。艾泽尔急急忙忙地追逐着她,却始终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着彼此,让他无法触摸到她。云朵像镜子一般碎裂,艾泽尔失去力量,从天空坠落,苏西亚在视线中逐渐远去,他急切地声声呼喊:“苏西亚!”? ? ? ?不知过了多久,艾泽尔才慢慢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淹没在一滩发光的“水”中,他从光流体中缓缓坐起,衣袖却未沾湿分毫——光流体本就不是液体,而是能量场束缚之下,表现为液态的高密度特殊光子。见到艾泽尔完全苏醒,守在博士身边的德伦挥手撤掉光流体,缓缓讲述了昨天博士被暴徒袭击后发生的一切。让德伦感到些许可惜的是,由于未经许可使用高级医疗设备,君禁用了他远程调用的权限,他仅仅修复了博士所受的伤害和部分生命系统,无法将其完全恢复年轻。德伦似乎对自己的受伤感到十分自责,这让艾泽尔的心中暖暖的。? ? ? ?“没关系,我从不奢求再次年轻。”? ? ? ?艾泽尔活动了下身体,一切正常,无任何不适,甚至连皮肤都恢复了本来的颜色,不再是奇怪的青绿色——这是君不曾或不愿予以医治的。? ? ? ?德伦拿出了平常随身携带的绘制有家族徽标的方帕,将它轻轻打开,小心翼翼地将包在其中的东西取出,那是艾泽尔视若珍宝的七色花挂饰。他正准备把挂饰交还给博士时,艾泽尔却拒绝了,再也触摸不到苏西亚,所有的一切对艾泽尔来说都毫无意义。? ? ? ?“不,这条链子就送给你了。感谢你这些天来为我做的一切,我无以为报,仅能以此聊表心意,惟愿它令你诸事顺利!”? ? ? ?德伦推脱不过,只好郑重地收下博士这份贵重的礼物。? ? ? ?接下来几天,德伦寸步不离地陪着艾泽尔四处游览,陪着他说话,试图让他开心起来,尽管如此,艾泽尔还是变得越来越迷茫低落。星球科技的发展已经超乎想象,社会形态结构、人们的思维和处事方式,更是让他难以理解。他遇到的大多数人似乎都对身边的事物漠不关心,有一种超脱世外的感觉。拥有着对宇宙中其他种族而言不死不朽的生命的他们,却不愿意浪费每一秒的时间,他们忙着学习、劳作、探索、创造、思考和健身,或者,忙着应对“威胁”——就像是闯入了一颗别人的星球,他完全无法融入这个已经达到3级主文明阶段的世界。? ? ? ?在野村和泰贝莎等人不懈的努力下,艾泽尔的探测成果终于获得了科学委员会12位最高科学家一致确认,他也得以获准参观传奇科学院。一想到将要见到泰贝莎本人,艾泽尔就十分激动,他甚至和德伦开玩笑说,一见面首先要问她的问题便是保持长寿的秘诀。? ? ? ?“艾泽尔博士,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进去你就知道了。”? ? ? ?德伦的话让艾泽尔感到疑惑,他看到野村鼓励似地向他点点头,为他打开了门。没有片刻迟疑,艾泽尔迈步进入了泰贝莎的办公室。? ? ? ?老同事的办公室中,几乎一切陈设都已改变,只有桌面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随意摆放着的文件和稿纸,仍然在提示着主人风风火火的性格。艾泽尔走到墙边,拾起地上一片极不规整的废纸,看到上面工工整整、条理清晰地写满了算式。嗯,粗中有细,还是从前熟悉的味道。? ? ? ?“真是好久不见啊!艾泽尔。”? ? ? ?艾泽尔一转身,泰贝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看到她仍然穿着和过去一样的套装,容貌、身形、甚至步态都没有丝毫变化。本体时空中90万年缓缓流过,岁月似乎对泰贝莎格外仁慈,衰老竟然与她绝缘!? ? ? ?“好久不见!”? ? ? ?艾泽尔一说完,就激动地想要给老同事一个大大的拥抱,不料他却穿过对方,一把抓空。他猛然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泰贝莎,而后者尴尬地笑笑:? ? ? ?“不好意思,在大多数时候,我不太喜欢使用虚拟实体化技术。好吧,打开它。”? ? ? ?艾泽尔十分震惊:“你?难道你......”? ? ? ?泰贝莎微笑着,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水递给艾泽尔,说道:? ? ? ?“你在高维度和本体维度间跳跃飞行了30万年,而我们的世界中,实际已经过去了90万年,很多事情都变了。”? ? ? ?她招呼艾泽尔坐下,将这期间的故事娓娓道来。? ? ? ?原来,艾泽尔的老同事泰贝莎在70万年前遭遇了一场实验室大火,由于严重烧伤,导致身体完全无法修复。那时,脑功能受损的她甚至无法控制呼吸,她自感时日无多,与其浪费能量做痛苦的挣扎,不如让自身所拥有的智慧和知识得以延续。平素喜欢研究人工智能的她,将包括自我意识在内的所有数据上传星系计算云,然后地选择了主动凋谢,去触发虚拟泰贝莎的运行。虚拟泰贝莎拥有和原先的泰贝莎完全一致的容貌、体型、性格、声音和行为,还继承了她的智慧、思想、知识和爱好。“她”像原先的她一样和人们共同生活,共同工作,久而久之,“她”便成了她,人们也直接称呼她为“泰贝莎”。? ? ? ?听着老同事的讲述,艾泽尔有些茫然:一个活在数据中的泰贝莎,到底能不能算作最初的泰贝莎?他无法解答这个问题,正如同解答导师瓦伦丁思索的那些哲学辩题。他向窗台望去,看见花盆中的那些绿植都已枯萎——和从前一样,泰贝莎还是养不活这些花花草草啊!现在的泰贝莎已经不再饲养狗和板甲陆龟,同时领导研究多个课题,她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 ? ? ?两人开始回忆过去共事时的趣闻。当艾泽尔说话的时候,泰贝莎一只手托住腮帮,仔细地端详着他。? ? ? ?“你变了。”她说。? ? ? ?“是,我变了,从前的我爱笑,开朗活泼,喜欢开玩笑,但30万年的宇宙旅行——当然对你们来说是90万年,让我内向木讷,沉默寡言。”? ? ? ?“你返回星球以后的种种遭遇,我都听说了。有一些人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也就把攻击的矛头指向了你。”? ? ? ?“我坚信,真理必胜。”? ? ? ?泰贝莎点点头,她告诉艾泽尔,他的探测成果将带来一场科学上的变革,甚至可以解决很多威胁宇宙中文明发展的问题。她将会继续和野村一起,争取让科学委员会批准,将他的发现上传传奇知识库。? ? ? ?聊着聊着,自然就谈到了苏西亚。艾泽尔从泰贝莎口中得知:自己离开星球后,苏西亚来找过她,也来科学院闹过。苏西亚敌视“曙光号”飞船项目团队里的每一个人,几乎所有人都被她唾骂过,攻击过,她甚至因为试图在科学院物理分部的实验室内纵火,而被治安员关押过10年。苏西亚还曾说,如果不是艾泽尔在最后那一天离开家时,带走了一袋垃圾,她也不会有勇气等待上3万年时间。? ? ? ?发觉艾泽尔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泰贝莎便不再继续说下去,沉默了一段时间,她问:? ? ? ?“如果,当初你知道你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会不被人理解,你还会选择丢下家庭,飞向宇宙吗?”? ? ? ?听到这个问题,艾泽尔并没有像面对德伦和伊甸时那样立刻回答,似乎有烧灼的电流通过他的身体似的,他的脸部和手指抽动了几下。他神色凝重,抿着嘴唇,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 ?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决然地说。? ? ? ?泰贝莎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微笑着摇摇头:“也许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吧。不过你这个人呀,就是太倔强,嘴又硬,其实有时候,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并没有坏处。”? ? ? ?艾泽尔:“那个能够让我展现软弱一面的人,比我还了解我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 ? ?泰贝莎同情地看着艾泽尔,若有所思。末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回到桌边,从最底层的抽屉中取出了一本笔记簿,在上面撕下了一页纸交给艾泽尔:? ? ? ?“这90万年来,我见过许多人,也经历过许多事。你拿着这些,记住上面的,或许对你有用。”? ? ? ?艾泽尔将信将疑地接过纸片,上面写着的是“触摸”纪念碑碑座上的文字:“穷尽世界的尽头,在时间的长河中追寻最重要的永恒”。打开纸片上的虚拟属性,他感知到了泰贝莎给他的留言,短短的两行字却含义模糊,像个哑谜。让他更加诧异的是,自己一读取完留言,有一些数据、公式和图片便被直接写入到了超脑。艾泽尔不明所以地地看着泰贝莎,正要告辞离开,后者叫住了他。? ? ? ?“2天后,在米特罗的时间管理局,我将要进行一次计划中的时间旅行实验。你也到现场参观吧,这样的机会以后可不会有了。”? ? ? ?天兵德伦在门外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下意识地将手伸入裤兜里摸出了泰贝莎交给他的纸片。纸片是折起来的。虽然泰贝莎不允许他立刻就看,但德伦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居然是一个哑谜。泰贝莎果然是一位让人捉摸不透的大神啊,她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 ? ?入夜,艾泽尔躺在床上翻来翻去,难以入睡。对苏西亚的思念,像炽热的烈焰每时每刻都在燃烧着他。若不是泰贝莎亲口所说,他根本不会相信,原本贤淑温婉的苏西亚居然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变成那个样子!“......永远爱你!吾爱!”他在头脑中回想着苏西亚最后给他的留言,悲伤的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席。? ? ? ?苏西亚,吾的小宝贝,你知道吗?触摸不到你,吾根本无法呼吸。你知道吗?吾终于窥探到了宇宙的终极秘密,这个世界却已经容不下吾,吾是多么希望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有你的世界呀!吾爱!永远爱你!? ? ? ?与此同时,他的超脑在不停地回味着泰贝莎的哑谜,和她的话,却始终不得要领。? ? ? ?2天后,泰贝莎的实验即将开始。在天兵德伦的带领下,艾泽尔很轻易地穿过了由治安员、星球驻屯兵组成的重重岗哨。物理学和工程学是艾泽尔的老本行,他很快便借助泰贝莎留给他的那些信息,弄懂了实验所要用到的的设备用途、操作方法甚至原理。看着那些正在充能的设备所发出的白色辉光,艾泽尔突然萌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趁人不备,偷偷溜进了备用设备所在的操作间。? ? ? ?莫非,这就是泰贝莎所暗示的答案?? ? ? ?时间管理局检测到了未经授权的访问,而他们派来的安保人员都被德伦借故支开,艾泽尔在德伦的帮助下很快破解了时间之门程序的安全防护。艾泽尔深知自己的参数设定将导致系统超负荷,一旦时空通道崩溃,自己将瞬间化为原子和能量,散逸到各个时空中,万劫不复,即便如此,他还是果断地启动开关,消失在了一片蓝白色光芒之中......? ? ? ?我是艾泽尔。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只有你,一门心思只想回有你的世界。在按下按钮的瞬间,我听到了设备因超出负载极限而发出的怒吼,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顷刻将我吞噬......正如虚拟泰贝莎所说,时间旅行极度危险,充满未知,而我,无疑是幸运的。? ? ? ?现在是星历4112560年,我离开星球后的3万年。野村说,从这个时候起的3万年时间——或者说是高维度时空里的1万年——我都不存在于“曙光号”飞船之中,管它呢!这个不解之谜就留待他们去研究吧!现在的我,真实存在于这个星球,脚踏着米特罗的大地,头顶是松林树冠缺口处的静谧安详的天空。我回来了,苏西亚,我好想你,你,又在哪儿?? ? ? ?清晨,恒星那充满希望的光芒,划破淡紫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雨,河流湖泊里的水汽显得更加充沛,我穿过薄雾,来到水边。水道两岸,四处遍布着茂密的植物,它们或高或矮,有些是绿色和红色,更多则是浅黄绿色或黄色。耳畔传来昆虫的低语,一些金色翅膀的鸟儿在不远处橙色树林中追逐嬉戏,叫声宛若华美的乐章。这里是南伊星,它并不是伊甸口中的蛮荒之地,相反,气候温暖湿润、土地肥沃。几天前,我见到了苏西亚,她憔悴消瘦不再年轻,对我充满敌意和抗拒,不过,她并未阻止我追随她而来到这颗星球。? ? ? ?这是一颗美丽的星球,也是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你可以轻松畅快地和当地原住民聊天,也可以整天呆坐着看天际云卷云舒。我不再是传奇科学院高级物理院士,也不再是疯狂的宇宙探险家,我,艾泽尔,只是个乞求挽回一段感情的老男人。我严重地伤害了妻子,无论我如何弥补,她对我的怨恨与隔阂绝不会很快消融。伊甸说,苏西亚选择的另一个男人对她特别特别好,每每想起这点,我的心里就不是滋味,所幸那个男人暂时还没有出现,我还有时间和机会,用我生命的一切,去赎罪。? ? ? ?七色花在异星的土地上无法生长,苏西亚对此闷闷不乐。我想办法同泰贝莎取得了联系,利用她提供的设备,开始开采和提炼南伊星的钛元素。准备做一条七色花挂饰送给她。我不知道她是否会接受我的礼物,也不再去奢望她是否能原谅我,我只知道,没有人比我更爱她,即便是苏西亚将要遇到的那个男人!续? ? ? ?宇宙大小有限,艾泽尔的探测成果冲击了所有人的认知,最高科学委员会最终将这一发现上传了传奇知识库,星球的科技也因此进入新一轮轰轰烈烈的变革中。艾泽尔消失在时空门中4个月后,一尊他的巨大雕像被竖立在纪念碑广场,尽管被认为在米特罗时间旅行实验中犯下严重过错,致使实验室爆炸,泰贝莎和天兵德伦仍然被邀请作为特殊嘉宾出席落成典礼。? ? ? ?“这个宇宙有10的10的22次方种可能,但只有一个世界你必须去追寻,去坚守,去珍惜。”? ? ? ?在艾泽尔的雕像边,泰贝莎说出了那时她留给艾泽尔的哑谜,参加典礼的人们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但细细品味之下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典礼结束,观众散去,天兵德伦在人群中见到伊甸在向他招手,便过去牵住她的手,拉到身边。? ? ? ?“怎么?之前听艾泽尔说,你一见到伊甸就脸红害羞变结巴,现在你却......”? ? ? ?面对泰贝莎的揶揄,德伦不好意思地笑笑,伊甸也红着脸挽住他的手臂,俏皮地笑起来。在伊甸的眼里,天兵德伦正直、善良、温和而强大,她已经偷偷地爱上了他,? ? ? ?“对了,送你个礼物,小乖乖,闭上眼睛。”? ? ? ?在德伦的要求下,伊甸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却呆住了,她疑惑地从身上取下一条链子。在看到另一条链子的一瞬间,德伦也愣住了——两条一模一样的七色花挂饰,无论长度,材质、颜色、样式、细节纹理都别无二致!? ? ? ?“我的七色花挂饰,是当年我的高祖父送给高祖母的。你的那一条,怎么会和这条完全一样?”? ? ? ?“我的这条,是之前艾泽尔送给我的......难道?”? ? ? ?“你是说?!”听到德伦的回答,伊甸也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睁大了眼睛,银灰色的瞳孔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 ? ?“你们的想法没有错,真爱必将永恒。”? ? ? ?泰贝莎走过来,轻轻撩动着伊甸的金发,问她现在是否还记恨艾泽尔给高祖母带来的痛苦?伊甸想了一会,摇摇头,走到艾泽尔的雕像前,郑重说道:? ? ? ?“高祖父,你们老一辈的故事我还是无法理解。不过,我原谅你了。”? ? ? ?伊甸右手轻轻抓着两条七色花挂饰,紧紧贴于心口,怀着崇敬的心情,和天兵德伦、泰贝莎等人一道,向雕像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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